三、归营

回到营中不久，其他的弟兄们也陆续都回来了。人人肩上都扛着家乡的土产——李老四带的咸肉，赵二狗带的芝麻糖，全散了开来分着吃。

可吃着吃着，赵二狗的嘴角就耷拉下去了，眼眶红红的，像憋着一泡尿。

" 老二，你娘还好吗？"

" 我娘还好。就是眼睛越发的不行了。"

" 你撒谎。" 赵二狗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赵二狗没有回答，只是哭了起来。

陈阿牛知道了为什么，也就不作声了。

撤营北上的那几天，陈阿牛看着手底下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王小虎还在刻苦地练镗法。他是顶替老董的。那杆镋钯与他瘦小的身材很不相称，可他握得很稳。整个人透着一股南方少年特有的精气神，动作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生猛和锐气，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盯着那孩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他的小侄子。

他招手叫他过来：" 小虎，这些日子练得很勤啊。"

王小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梗在喉咙里——

蓟州很冷。北风很硬。听说那里的雪能埋到膝盖。

到了北方，咱们的老鸳鸯阵怕是有了新的配法。

可这句话，他始终没有告诉他。

戚家军驻的这片营地离运河不远，打桩的空地上时常能望见运河上南下北上的漕船。赵二狗看着那些粮船发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二，你说戚帅能不能活到看见我们回家？"

陈阿牛正蹲在地上削藤牌边的木屑，手一停，刀口差点划到指头。

" 说什么浑话。" 他头也没抬，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生硬得多，硬到连自己也觉得不正常。

但他没有接着补一句 " 能 "。

因为归队那天，他们透过戚帅那面沉重的军帐，隐约嗅到了北境的寒风。风里有沙土的味道，干燥、粗粝，和南方潮湿的海风完全不一样。

戚帅正在召集各个把总，指着地图上河北那片崇山峻岭说：" 这里冬天比浙江冷十倍。每个人再多发一件棉袄，沿途不准掉队。"

他们心知肚明——这一去，也许再也没有回乡的可能。

四、初见长城

从浙江到蓟镇，走了将近三个月。路线是戚继光亲自定的：先从台州到杭州，走南运河到长江，再换船入北运河，到了通州上岸，然后步行往蓟州古北口。全程两千余里，水陆交错，走走停停。

过了长江，树叶就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雨。过了黄河，风就开始硬了，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蹭。到了通州码头，岸上的柳树已经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里抽打着，发出 " 啪啪 " 的声响。戚家军在通州休整了两天，补充了棉衣和干粮，然后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行军。

隆庆二年九月，戚家军到了古北口。

陈阿牛他们第一次看到长城。

那道蜿蜒在山脊上的巨墙，比他们义乌的城墙高多了，也长多了，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在山脊上。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很大，砌得很整齐，青灰色的墙身在山脊上蜿蜒起伏，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他站在墙根下抬头望，帽子都掉了。

蓟镇的长城是开国大将军徐达所建的，高大厚重，可城墙上没有敌楼，只有垛口墙和敌台。他们每天轮班站在敌台上瞭望，无遮无挡，风吹过来没处躲没处藏。

山顶上的风大得出奇，这时候的义乌应该还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可这边已经刮起了白毛风。那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扑过来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得人站不稳。如果要是再赶上一场雨水，城墙上这一班兄弟十有八九回去要病一场。

这不禁让陈阿牛想起在临海时，戚帅在城墙上修建的那种两层敌楼——底层可以储备粮草器械，特别是火器不怕被雨水打湿；上层可以瞭望射击，视野开阔，即使是遇到雨雪天气，兄弟们也能轮流在下层休息、生火做饭。那时候觉得那东西好是好，可也没觉得多了不起。现在才知道，在蓟镇，那东西能救命。

戚继光分派戚家军驻守在古北口蟠龙山一带的长城上。

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墙体，有些地方垛口都塌了，像一排缺了牙的嘴。上头给他们每个人分了 " 窝铺 " ——说是窝铺，其实就是墙根底下挖的一个土洞，勉强能躺两个人，顶上盖着几片瓦，四周透风。晚上躺在里面，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有人拿扇子在四面八方扇。陈阿牛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打架的声音隔壁都能听见，像在打快板。

头一晚，王小虎就被冻哭了。他缩在窝铺最里面，把棉袄裹在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嗓子抽泣。陈阿牛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他的手拍在王小虎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那孩子在发抖。

" 哥，" 王小虎闷声说，" 这里比义乌冷太多了…… "

" 睡吧。" 陈阿牛说，" 明天还要上城。"

王小虎没再说话，可抽泣声过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