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芯科状元】
EDA,也就是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可以理解为芯片设计师用的专业软件。芯片里有几十亿甚至上百亿个晶体管,靠手工画图根本不可能,没有 EDA,现代芯片既设计不出来,也没法顺利交给晶圆厂生产。
全球 EDA(含 IP)产业以仅过百亿美元的身量,支撑着万亿的总 " 芯片 - 系统 " 规模,可以说其杠杆性作用是很猛的,而且随着制程节点的迁移,5nm,3nm 流片越来越烧钱,如果 EDA 工具不可靠,无论对设计公司还是 fab 厂,都是难以承受的灾难。
" 芯科状元 " 之前多次撰文提到,从上世纪 90 年代以来,因为成本和 " 出口创汇 " 等一系列原因,国内集成电路行业高度依赖海外 EDA 供应商,成为卡脖子的重灾区。
虽然 EDA 国产替代早在十几年前就成为产业界人士共识,但实话实说,自从华为被西方 " 三大家 " 全面断供之后,国产 EDA 工具的发展才真正进入快车道。
前几天在 IDAS 2026 产业峰会上," 芯科状元 " 感受了国产 EDA 具象化的发展,靠的是苦熬苦拼,一步一个脚印。
华为半导体 CIO 刁焱秋在上午峰会压轴环节上讲得很直接,当他的团队带着国产 EDA 伙伴的联合方案推到海思各个设计团队门口时,遇到的阻力跟推给外部企业一样大,甚至更大。

海思的工艺受强约束,拿不到最先进的制程,又要做出先进的指标,只能把设计做得更紧。设计越紧,对工具的容忍度越低。别人还有余量可以吃,海思没有。
所以在海思内部,不存在自己人好说话这回事。刁焱秋的原话是,除非工具有非常大的竞争力跃迁,或者新工艺形态本身逼着你换,兄弟部门不会因为内部关系就用,反而要求更高。
这听上去像坏消息,但我们觉得,这是过去几年国产 EDA 遇到的最好的事之一。
EDA 真正的壁垒,是一份撞出来的清单
EDA 为什么难,常见的回答是算法难,是三十年积累,是链条太长。这些都对,但最要命的是,一个 EDA 工具好不好,不取决于它写得多漂亮,取决于它被多少真实的设计打过。
Synopsys、Cadence、Siemens EDA 的护城河,表面上是几万件专利和几千万行代码,底下是一份没人看得见的清单。上面记着过去三十多年,全世界最难的芯片在他们工具上撞出来的每一个坑,以及后来怎么填的。每一次发版,都是往清单上再添几行。
这份清单买不到,只能被撞出来。
国产 EDA 公司最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人。华大九天 2025 年营收 13.2 亿元,研发投入占营收常年七成上下,概伦、广立微也在五六成,这个强度放在任何行业都算狠。
缺的是那份清单,是被真实的、复杂的、不讲情面的设计反复折磨的历史。能不能做出好工具,取决于谁手里握着足以撞出缺陷的场景。手里没有那样的设计,连自己的工具哪里不行都不知道。
这就是主心骨的第一层。光有政策和钱不够,得有一个人攥着全国最难的那批设计,并且愿意拿出来撞,华为海思目前看来就是那个主心骨。
海思和产业伙伴一起,给物理设计工具搭了三道质量防护网。
第一道在供应商自己手里,做功能、性能与 feature 级验证。第三道在红区,这是华为内部术语,指最高密级的核心区域,存着大量真实的历史设计案例。
过去面对美国三大家,这两道就够了。人家自己就有那份清单,α 和 β 阶段的验证他们自己能完成,海思只需在门口把关。
面对国产工具这套不灵了。国产 EDA 企业普遍成立时间短,手里的案例不足以支撑自己完成 α 和 β 阶段。前面的网太稀,后面的网就被砸得满头包。
于是有了中间那道,碧玄岩产品测试。
先看效果。以 RC 寄生参数提取为例,只有第一道和第三道的时候,拦得住的问题占 65.2%,接近三分之一会直接流到海思工程师手里。用户本来就不情愿换,再让他扛三分之一的坑,情绪可想而知。
加上碧玄岩,流到用户手里的问题只剩 3.1%,解决率 96.9%。EMIR 工具的遗漏率也从大约 40% 降到 3.7%。
三分之一和百分之三,不是量的差别,是用户愿不愿意用的差别。
碧玄岩的办法
这个团队设在华为公司外部,专门为产业伙伴构建防护。海思把红区里的一部分案例向他们开放,让他们分析,麒麟、昇腾、鲲鹏这些巨大的模块设计里,出问题的到底是哪一个 pattern。找到之后,在外部用一块很小的版图把问题复现出来。
关键在于这个团队的背景。碧玄岩的人并没有很强的芯片设计功底。
但复现的 pattern 多到一定程度,规律自己就浮出来了。他们开始举一反三,不断造新的探测场景。麒麟芯片软件测试的总负责人看到这套东西,说了一句 " 这不就是我们麒麟的设计建模吗 "。
把复杂案例里的各种组合抽出来,降到小规模再扩展,一个庞大的新测试集就生成了。
一个看起来不太懂芯片设计的团队,反过来发现了大量工具缺陷。这句话的含义比听上去重,它说明海思过去面对三大家时引以为豪的那套防护网,本身就是有漏洞的。
也说明发现缺陷这件事,可以从设计能力里剥离出来,单独工程化。
这是主心骨的第二层。价值不只是把案例贡献出来,而是把案例变成一种能复制、能泛化、能给别人用的方法。碧玄岩不在华为体内,它是一个可以对产业开放的中间层。哪家企业从用户那里拿到的案例不够多,可以来借这道网。
中间层甚至可以被叫做代偿层,国产 EDA 缺的那二十年使用史,不可能靠时间等回来,只能靠一套方法把它人工制造出来。
三种人造的历史
物理设计这一路是从真实案例里往外提,数字前端走的是另一条路,思路更值得琢磨。
第一层,按 Verilog 语言规范把测试用例集完整构建出来。与其让各家各自实现,不如由一个团队照着规范做全。海思工具团队主导,覆盖基础协议,自建用例 18 万个以上。这一层造的是规范覆盖的历史。
第二层用了一个很难复制的资源。海思每年办工程师考训打榜,几千名工程师围绕同一个设计问题,写出几千份不同的实现,工具都得跑通。这种案例业界很难拿到,海思靠年度打榜攒了三万多份风格各异的实现。
这一层造的是写法多样性的历史。工具在真实世界里遇到的从来不是标准写法,是一万个人的一万种脾气。
第三层是海思真实项目的十万个以上复杂 benchmark,这一层是真的历史。
第二层最好玩,打榜本来是人力资源口的事,给工程师排名次用的,跟 EDA 八竿子打不着,海思把它变成了泛化测试的语料库。这是主心骨才做得出来的动作,因为只有它同时握着人、设计和工具三样东西。
桃花岛,用频次换年份
质量靠测试保底,往上走靠迭代。
数字前端有个系统叫桃花岛,专门处理问题单。2025 年 9 月到现在,合作伙伴通过它发了 5000 多个版本,月度发版 400 个以上,单个版本 2 到 3 天闭环。
美国三大家一年发几个大版本加若干补丁。国产工具在海思这条通道里,一个月 400 个。
版本发出来只是开始,还要在几十万级的测试用例上跑通再反馈回去。华为内部层层安全管控,伙伴的版本能高速穿过这些屏障,本身就是一项工程。
配套的 E2E DTS 机制,2025 年 9 月至今同步问题单 13000 多个,对接了合见工软等公司的系统,问题没消除就一直挂着。
这套东西的本质,是用迭代频率去换积累年份。三十年的清单没法从头抄一遍,但一个月能撞 400 次,一年就是近 5000 次。撞得够多,清单就在长。
数字仿真器最直观。这个工具切换时曾经非常痛苦,靠质量防护加高速迭代,再加上鲲鹏算力,一年之内国产仿真器在海思内部的使用人数涨了 16 倍,鲲鹏核用量涨了近 8 倍,编译和仿真时间已经超过标杆。
16 倍不是采购决策拉上去的,海思的工程师不吃这一套。是工具真的变好了,人自己往上迁。
算力这条线也要提一句。某款工具在鲲鹏平台上,相比美国软件在 x86 标杆平台上,单台机器拉出了 11 倍差距,在此基础上又翻了 2.8 倍。当软件的绝对能力还不如对手时,整机性能可以当成补偿维度。用户关心的不是算法多先进,是这一版跑完要多久。
结果落在哪里。
华为内部把应用程度分成三档,绿色是调用占比 50% 以上,黄色是 20% 到 50%,灰色是 20% 以下。2025 年规模应用的工具类别是 17 类,2026 年是 26 类。

数字本身不算惊人,颜色的含义才是。
绿色意味着,海思调用工具一百次,五十次以上用的是国产。到这一步口碑已经立住,工程师做完手上的项目,自己就换过去了。
黄色更值得说。刁焱秋讲,华为内部替换门槛非常高,用户但凡做到 20% 以上的替换率,基本意味着这个工具已经做到了美国工具 120 分的水平。
为什么要 120 分才换,因为切换有学习成本。他打了个很好的比方,换仿真、验证工具像换一台车,熟悉一下就行;换设计工具像换一种乐器,工具本身再好,用户还得重新练。
所以 20% 不是及格线,是溢价线。不比对手好一大截,用户不动。
从工艺模型到模拟设计、物理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各环节都有工具从灰色跨到黄色甚至绿色。
开始分叉
但是如果只是补历史,补缺陷,补迭代次数。这条路走得再顺,也是跟在人家后面。
真正的变量出在两个分叉上。第一个分叉在工艺,国产先进工艺有自己的特性,原来的工具不适配,直接卡在 PPA 提升的关键瓶颈上。第二个分叉在设计路径,就是 τ。
τ 定律是何庭波 5 月在 ISCAS 上正式发表的,以时间常数 τ 为核心,用逻辑折叠替代几何缩微。摩尔定律靠平面微缩拿三重好处,全局 RC 减小带来频率提升,互连功耗下降,器件和封装功耗下降。平面微缩走不动了,τ 想用三维折叠把信号路径缩短,重新拿回同样的收益。一张纸折过来,纸上两个点的距离可以短 8 倍。
难在功耗。两层发热的芯片叠在一起散热只会更糟,过去的常识是叠上去那层别放太多同时动作的单元。华为发现恰恰相反,设计对了功耗不但不恶化还能改善,但要求是非线性的改善。第一代 τ 芯片的做法是把工作电压从 1 伏降到 0.6 伏,等效功耗从 100% 降到 36%。
第一代 τ 芯片两层 die 之间有 5000 万个连接点,其中 500 万个是信号连接,目前只用到十分之一。要把折叠之后的全局信号高效互连起来,设计要大改,工具也得跟着改。
刁焱秋把话说得很死,哪怕用美国最新的工具链,也组不出一套能支撑逻辑折叠芯片完整流片的方案,所以有了 τ EDA V0.1。
一张名单
架构规划与网表拆分是海思自研。物理实现环节,DFT 工具 Eli 和逻辑一致性检查 HiLEC 是海思自研,模拟电路与版图设计 Aether-3D、封装设计 Storm 来自华大九天,寄生参数提取 GloryEX 来自行芯。
签核环节,模拟 EMIR 的 Patron、物理验证 Argus-3D 是华大九天,数字 EMIR 的 GloryBolt 是行芯,片上 EM 的 eWave-3D 是九同方,封装 EM 的 Metis-3D 是芯和。其余还有 ALPS 系列、Liberal、UVS、UVD、Nanospice 系列,来自华大九天、合见、概伦、广立微等企业。
两点要特别拎出来。
一是寄生参数提取。它重要不是因为传统的 RC 提取能力,而是逻辑折叠这种新形态对 RC 抽取提出了一堆全新要求,老需求做得再好也不管用。二是架构规划工具,这是一个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类别,它帮你判断芯片该怎么拆才能拿到最优效果。
第二点才是关键。国产 EDA 第一次不是在填别人定义好的格子,是在定义一个新格子。
这就是分叉的价值。追赶的时候永远慢半步,分叉的时候大家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谁手里有真实的芯片等着流片,谁就跑得快。
叫 V0.1,是因为这条路才刚开始。何庭波把现在叫爬行阶段,从爬到走再到跑,还远得很。
还没解决的部分
只写到这里就成了一份成绩单,那是不诚实的,灰色区还大。数字设计端和工艺器件端仍在爬坡,而数字设计恰恰是链条最长、三大家护城河最厚的一段。26 类听着不少,一颗先进芯片跑完全流程要动用的类别远不止这个数。
τ 这条路也有未定之处。它压缩的是时间常数,不是能量,性能上去功耗跟着上去,最终会撞上电网的限制。
更现实的问题是,上面所有的机制,红区案例、碧玄岩、打榜语料、桃花岛通道,都长在华为体内或者外圈。能不能变成产业公共品,取决于华为愿意开放多少,也取决于别人愿不愿意接。
主心骨到底是什么
过去几年谈国产 EDA,主流叙事是政策和资金。大基金投了多少,科创板上了几家,并购整合走到哪一步。这些都重要,没有钱这行活不下来。但钱解决的是活下来,解决不了好起来。

2025 和 2026 可以做一个对比
好起来需要别的东西。需要有人握着足够难的设计,愿意拿出来撞;需要有人把撞出来的坑变成可复用的方法,开放给同行;需要有人在自己最贵的旗舰芯片上,先用国产工具走一遍全流程。
这些事政策做不了,资金也做不了,只能由一个身在其中、利益攸关、体量又足够的产业主体来做。这就是主心骨。
主心骨不等于最大的买家。买家只是掏钱。主心骨要掏的是自己的项目风险,是把最难的设计交给最不成熟的工具,是承担返工和延期。
主心骨也不等于最宽容的客户。恰恰相反,它必须是最难缠的那个。海思对国产工具的要求高过它对外部工具的要求,这不是傲慢,是唯一有意义的支持方式。宽容出不了好工具,只会养出一批靠采购活着的公司。
第三个特征是外溢。碧玄岩设在公司外面,防护网可以借,τ EDA 的名单上一多半是伙伴的产品。海思要是把这些全握在手里,国产 EDA 就只是海思的国产 EDA,也就没有产业意义了。
刁焱秋最后那句话是给整个产业的。Fab、Fabless、IP 厂商现在都值得加大投入,从海思自身的实践看,这笔投入会沉淀成先发优势。
海思做的这些事,别人也做得了一部分。晶圆厂有制造侧的场景,存储厂有存储侧的场景,做 AI 芯片的有算力侧的场景。每一家把最难的设计拿出来撞工具的公司,都在给那份清单添几行。清单越长,国产 EDA 离好用越近。
从 17 类到 26 类用了一年,从 26 类到全流程,不知道要多少年。但路径已经清楚,不是靠喊,不是靠补贴,是靠一群人反复地跑、反复地报错、反复地改,是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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