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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为墨奇智能 CTO 黄青虬,它石智航 CEO 陈亦伦,智元机器人 CTO 彭志辉。图片经由 AI 生成)

文|顾翎羽

编辑|徐青阳

一张既没职位也没职级的离职证明,给 " 天才少年 " 刘瑞轩的华为生涯画上了句号。

入职前 3 年," 天才少年 " 大多不定岗、不定职级。3 年后,他们通常会定到 19 级——这个职级相当于阿里 P8,普通校招生达到这个序列至少需要 9 年、甚至更久。

不过,作为华为最神秘也是最重要的人才计划入选者,无人关心其职级," 天才少年 " 这个头衔已经足够让猎头和投资人对他趋之若鹜。过去几年,中国一级市场对年轻技术创业者的追捧达到少见的程度。资本们反复寻找一类人:年龄尚轻的 " 小登 ",但已经做过复杂产业项目。华为 " 天才少年 " 是理想的目标人选。

具身智能又是其中最疯狂的赛道。据第三方不完全统计,目前已有至少 9 名曾入选华为 " 天才少年 " 的人创办或加入了具身智能企业,覆盖机器人本体、运动控制、端到端决策模型、操作系统、感知和 Sim-to-Real(仿真到现实)数据闭环等环节。相关企业公开披露的融资达到了约 77 亿元,而其中不乏企业长期没有公布融资具体金额。

" 稚晖君 " 彭志辉是一个典型。他 1993 年出生,硕士毕业于电子科技大学通信与信息系统专业。2020 年,他以最高档 201 万元年薪加入华为,从事 AI 芯片和算法研究。2022 年底离职,于 2023 年初以联合创始人兼 CTO 的身份创办智元机器人。对一支刚刚成立的团队来说," 天才少年 " 的光环加上背后华为原高管邓泰华的亲自操盘,足够让项目在一级市场拿到最顶级的资源。

2 年多后,智元正在以 400-500 亿港元估值寻求港股上市,甚至完成了对科创板上市公司上纬新材的控股,创造了硬科技创企登陆资本市场的新捷径,彭志辉也就此成为这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但造富神话的另一面常常被忽视:华为可以很早把一个年轻技术人放进核心项目,却不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准备好独立操盘一家公司。

腾讯科技接触的多位猎头和 " 天才少年 " 计划相关人士,都在不同程度上描述了同一个变化:过去市场首先看一个人的学历、技术能力和所在公司;现在,越来越多投资人开始把 " 做过什么项目、带过什么团队、调动过多少资源 " 作为判断年轻创业者的依据。而这些经历在离开大组织以后,是否还能复制,是另一回事。

这场由一级市场主导的重新定价,让我们重新审视:华为内部人才培养机制培养出的究竟是什么人?这些被推上风口的年轻人们,获得了与其声誉和财富地位相匹配的能力吗?

01 重金买下的,是 " 激活队伍的泥鳅 "

2019 年,华为启动 " 天才少年 " 计划,公开给出的使命是激活组织。任正非当时说,华为已经进入无人区,需要在全球招一批 " 天才少年 ",让他们像泥鳅一样 " 钻活组织,激活队伍 "。他提出,当年拟招 20 至 30 人,次年拟招 200 至 300 人。这个项目吸纳的人分布在芯片、云、基础研究、智能驾驶和终端等不同方向。

一位华为战略岗位的中层告诉腾讯科技,在 " 天才少年 " 计划被提出之前,华为内部已经有大量关于无人区的讨论。所谓进入无人区,首先意味着组织面对的问题变了。过去可以向行业领先者学习,有成熟的产品、技术路线和竞争对手可供参照;进入未知领域后,旧经验仍然重要,但无法直接给出答案。

也就是说,华为需要的是一批能够处理既有组织解决不了的问题的人。为此,华为给 " 天才少年 " 开出一年最高 200 万元的薪资,给予他们比普通校招生更早参与核心项目的机会和足够的独立做研究的空间。

但这套机制从一开始就矛盾重重。首当其冲的是,组织很难仅凭招聘阶段的表现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的擅长解决产业界的非标问题。

有接近天才少年人士告诉腾讯科技,天才少年的招聘和普通博士并不一样,候选人需要通过层层加试展现自己的能力。他必须在有限时间里讲清楚做过什么,问题是什么,方法是否成立。履历、表达能力和面试表现,因而成为最容易被组织看见的信号。招进来的人,往往是口头表达能力极好的人,但未必是最合适的人。

真正的差别进入公司后才开始显现。博士训练与工程组织之间存在一段鸿沟。博士训练让一个人在细分技术领域建立纵深;一个工程问题却同时涉及业务价值、方案架构、算力边界、供应链协同、优先级与阶段性止损。

多位受访者告诉腾讯科技,高待遇和高期待会同时落到候选人身上。普通博士可以沿着相对清晰的岗位路径熟悉业务、积累经验。" 天才少年 " 则更早被放到一项要做出东西的工程任务前。

部门交给 " 天才少年 " 的,通常是一道没有标准解法的问题。前述华为中层认为,对进入 " 无人区 " 的华为来说,真正困难的其实是定义问题:它是否值得做,对应哪一项业务价值,现有方案卡在哪里,此刻为什么值得调动资源去试。" 问题定义错了,谁来做都出不了成果。"

矛盾就在这里。组织里的人可能都无法定义问题,这个重担却被期待一个刚毕业的博士做成。

但是," 天才少年 " 机制到底是完成了一个普通人才机制很难完成的事情:让一个刚刚毕业的博士,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开始面对组织里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这种在混沌中寻找确定性的经验背书,正是当前 AI 相关赛道最渴求的素养。

02 " 天才少年 " 第一要义,要年轻

目前,出走华为开始创业的主力军,是 2020 年和 2021 年入选的天才少年们。

" 大厂核心人才→短暂过渡→加入具身创业大军 ",这几乎成了这批天才少年的标准职业路径。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们快速切入了机器人浪潮的各个细分关键卡位,而 " 华为天才少年 " 标签保证了他们第一轮融资的确定性。

2020 年入选的李银川,在华为诺亚方舟实验室负责生成式决策等基础研究,2023 年就提出过类似后来 OpenAIo1 推理架构的想法。2025 年,他离职创办主攻家庭消费级机器人的 " 诺因智能 "。有趣的是,他的前同事、2022 年入选天才少年的周凯文,在短暂入职香港中文大学后,最终也选择 " 归队 ",以合伙人兼算法主管的身份加入了诺因。

同样是 2020 年入选的丁文超和黄青虬,当年加入的是华为智能汽车解决方案 BU(车 BU)。丁文超曾主导华为 ADS 智驾系统的端到端决策网络研发;黄青虬则主导了激光雷达感知算法。后来,丁文超与前华为车 BU 首席科学家陈亦伦重聚,共同创立了百亿独角兽 " 它石智航 ";黄青虬则联合创办了 " 墨奇智能 ",拿下阿里、腾讯双双入局的超 10 亿元天使轮融资。

除此之外,2021 年入选的华为云物理智能创新 Lab 负责人周顺波,创立了 " 欧拉万象 ";同年入选的华为人机交互科学家 YeoHuiShyong,离职加入了聚焦情感交互的 " 数字华夏 "。

华为天才少年们能如此丝滑地扎堆具身智能,核心在于大兵团作战的工程化能力和软硬件一体化储备。

克洛特咨询 Edison 从 2019 年开始从事相关行业的高端人才招聘。他告诉腾讯科技,具身智能的用人需求由产品的难处决定。机器人要在真实环境里移动、抓取和执行任务,团队得同时处理感知、数据、模型、硬件、版本更新和客户交付。实验室里跑通一个模型只是开始,它还要接上传感器和执行机构,收回真实数据继续训练,最后在客户的现场稳定运行。

这尤为契合智能驾驶团队近年积累的经验。具身智能和智能驾驶不是同一门生意,但都要解决同一类工程问题:怎样把模型从研发环境推到真实世界,再把真实世界里的 CornerCase 化作数据飞轮送回系统。

华为智驾业务这几年的量产和迭代,让这类经历变得格外可见。丁文超、陈亦伦、刘武龙等一批华为智驾业务培养出来的人才,让具身智能创业项目似乎成了华为车 BU 的 " 熟人局 "。

但进入具身智能的天才少年们并不仅仅来自于车 BU。

猎头 Monica 观察到,具身智能的另一个特点是,格外偏好年轻人。一些进入华为相关核心项目的 " 天才少年 " 已不只是接一个被拆分好的技术任务,而是参与从规划、立项到验收的完整过程,少数人还会以项目负责人身份带项目,此时他们可能刚刚博士毕业不久。

在其他公司,一个人可能要到 35 岁甚至更晚,才会接触到同样的工作内容。这是一种稀缺的组合:足够年轻,同时已经跑过一段复杂产业项目。投资人愿意为这种组合提前下注,因为这个人十年后仍可能继续带队。

本质上来说,这是因为具身智能还处在早期,可被验证的履历是投资人不多下注的依据。一位投资人描述过一种理想的团队组合:一个有顶尖学术背景的人负责前沿研究,一个有复杂产业项目经验的人负责技术路线和工程推进,再加上一个做过产品商业化、硬件或资源整合的人,负责客户与供应链。

" 天才少年 " 头衔由此成了一级市场 " 拿到大结果 " 的一块敲门砖。

03 剥离平台加持后,华为的人要会打 " 不富裕的仗 "

有了敲门砖还不够,它能换来第一次会面,但之后的资源调度和组织能力才决定能不能留在牌桌上。

有猎头表示,在华为," 天才少年 " 进入一个部门后,管理者需要对结果负责:如果高成本引进的人长期没有做出东西,部门负责人会很难交代,所以 " 天才少年 " 的绩效往往是不可能会差的。外部招聘者看到的高绩效、亮点项目和核心方向,有时来自个人完成的工作,有时也来自团队共同完成的项目。

一个人在大厂里面对无人区,和自己创业面对无人区,残酷程度有着天壤之别。

Edison 接触过一名从华为核心方向离开的候选人。面试过程很顺利,对方表现不错,但进入一家创业公司以后,他只待了三个月。

问题并不是能力突然消失了。在华为时,他有相对完整的支持和协作条件,背后是整个集团的算力池和成熟的测试团队。到了创业公司,他需要自己和上下游沟通,重新建立信任,争取资源,并让一件事在更少的人和更紧的时间里往前走。

原来的系统兜底已经不在了。

换句话说,大公司的优势在于分工,它能把一个普通人变成超级系统里的一个齿轮。但创业公司需要的是能自己手搓发动机的人。

Edison 形容如今具身智能公司的共同处境是," 融资多的压力大,融资少的压力也大 "。钱少的时候,数据、硬件和交付很难同时推进;钱多的时候,估值、增长和下一轮融资目标又会更快压到团队身上。

他认为,很多人在资源完整的体系里打过仗,创业以后首先面对的恰恰是资源极度匮乏。任何一项配置不足,都会拖住另外几项。技术负责人不仅要判断一个方案能不能做,还要判断现在值不值得做。他需要向投资人说明问题,也要让工程、产品和业务团队愿意朝同一个方向推进。

这些对商业和人性的洞察,很难从大公司项目经历里判断出来。

04 成建制重逢," 天才少年 " 背后的资本与熟人局

在公众视角的叙事里," 华为系 "、" 天才少年 " 往往被赋予了一种 " 圈子 " 色彩,让人误以为这群年轻的创业者正重演着早期互联网行业 " 互通有无、抱团取暖 " 的戏码。

真实情况甚至更微妙。

" 天才少年 " 在华为内部横跨了昇腾、车 BU、诺亚方舟实验室、终端 BG、华为云等多个互不隶属的庞大产品线。有曾经的 " 天才少年 " 告诉腾讯科技," 天才少年 " 们入职后并没有集中培训,在公司里很多没有谋过面,离职了也往往互相不知道去处。

他们真正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反而是成为创业者之后。由于具身智能赛道极其内卷且极度考验软硬协同能力,从 "Sim-to-Real(仿真到现实)" 到真实的硬件交付,容错率极低。在这样的高压下,Edison 的一个观察是,越来越多从大厂走出来的技术大牛,不再迷信陌生的高管空降,而是坚决选择和过去的同事、领导一起创业。

共同打过仗、扛过交付项目的人,更了解彼此的能力边界,也更容易在测试失败或资金紧张时,跳过无效的互相指责,直接讨论下一步的工程解法。

成功的 " 华为系创业 ",往往依靠的并非单个天才少年的 " 单打独斗 ",而是过去项目中的人才关系、合作关系甚至管理关系,被 " 成建制 " 地迁移到了新公司。其中,常见路径有两种:一部分人以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或首席科学家的身份加入创业公司,一部分则和华为系里更擅长商业和管理的高管一起出现。天才少年负责解释前沿路线和带来流量,高管带来商业能力、资源和组织经验。

例如,2020 年入选的丁文超,在离开华为车 BU 后,直接与其前领导、前华为车 BU 首席科学家陈亦伦重聚,共同创立了如今的百亿独角兽 " 它石智航 ";而同样出自车 BU、曾主导激光雷达感知算法的黄青虬,则是与前华为海外大区总裁高文礼联手创办了 " 墨奇智能 "。

作为赛道里跑得最快、资金最雄厚的先行者,智元机器人高层上几乎汇聚了华为的 " 原班人马 "。根据 2026 年 8 月智元最新披露的上市核心班底,其 9 位合伙人中,至少有 6 位带有深厚的 " 华为系 " 背景。除了自带极客流量、主导软硬件一体化研发的联合创始人彭志辉(稚晖君),智元背后的真正操盘手,是原华为计算产品线总裁也是彭志辉的老领导邓泰华。

不仅如此,智元还开始用资本的纽带将这批前同事 " 连接 " 起来。

例如,2021 年的天才少年 YeoHuiShyong 今年 3 月加入了 " 数字华夏 ",而这家公司早在 2024 年就拿到了智元机器人的天使轮投资,双方联合发布了新零售标杆产品。再比如,手握 2024 年华为 " 天才少年 "offer 的陈源培,最终选择以联创身份加入 " 灵初智能 ",而灵初智能背后同样站着智元机器人的真金白银。

05" 天才标签 " 也会通货膨胀

然而,随着简历涌入," 天才少年 " 的溢价也在发生变化。

华为内部每一届 " 天才少年 " 的招聘人数一直高度保密,但根据华为招聘的对外口径和实际情况,这个计划近年有扩大趋势。其中一个原因是 AI 人才的薪资普遍上涨。一年约 200 万元的薪资,更能够容纳下部分顶尖 AI 人才。

" 现在想成为天才少年,比几年前要容易。" 一位前华为人士表示。当一个标签越来越普遍,它作为标签的稀缺性也会下降。

多位受访者的共同观点是,离开华为之后,选择创业者有,但终究被外界关注到的只是一小群,成功的更是少之又少。当一级市场退潮后,创业真实的痛苦会平等地拷问每一个 " 天才 "。

和花着投资人的钱的创业市场不同,精打细算的招聘市场一直没有什么一个单独指向 " 华为天才少年 " 的岗位要求。Edison 告诉腾讯科技,从 2019 年以来,他很少遇到客户明确提出 " 一定要挖华为天才少年 "。

客户更想寻找的是有影响力、有背书、做过关键方向的候选人。具体来说,2024 年时,创业公司和猎头尤其看重智能驾驶背景的人。但到 2025 年,随着类似的智能驾驶简历越来越多,市场开始问另外的问题。Edison 的感受是,投资人和创业公司开始更关注做过基座模型、世界模型和数据系统的人。原先靠软硬协同和端到端叙事获得关注的团队,需要重新说明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这也是公司判断这类人才时越来越看重项目归属的原因。一个人在大公司里负责关键模块,不等于他拥有这个项目;一个人带过几十个人,也不一定意味着这几十个人真正向他负责,在华为的架构里,很可能这些人拥有的是 " 虚拟团队 ",成员不向他汇报绩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管和任务,他只能在项目需要时去协调。

甚至," 天才少年 " 这个标签可能会加大他们在招聘市场上的难度。有猎头表示,在招聘市场上,能够为其开出 200 万的年薪,对候选人的期待就更高,也就更在意他过去做过什么事。

一位资深美元基金投资人向腾讯科技表示,在今天,他更不会迷信华为天才少年了。理由是 " 一年 200 万年薪,现在的 AI 圈子里也不算是顶尖人才。"

(刘瑞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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