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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观察者网   程煦

当地时间 9 月 7 日，塞尔维亚为上个月去世的前波黑塞族军队司令拉特科 · 姆拉迪奇举行葬礼。据 " 政客新闻网 " 欧洲版报道，这场葬礼以极高的规格进行，塞尔维亚武装部队成员护送姆拉迪奇的灵柩前往公墓，多名塞尔维亚政府高级官员出席了葬礼。

姆拉迪奇的葬礼立即引发塞尔维亚与欧盟之间的外交争端，欧盟指责塞尔维亚 " 美化战争罪犯 "，称这场葬礼 " 违背欧盟价值观 "，在欧盟或候选国 " 没有立足之地 "。欧盟委员会负责扩大事务的委员科斯也取消了原定本周访问贝尔格莱德的计划。

当地时间 9 月 7 日，塞尔维亚为姆拉迪奇举行葬礼   IC photo

分析人士指出，关于姆拉迪奇到底是 " 战争罪犯 " 还是 " 民族英雄 " 的争端，反映了欧盟和塞尔维亚在历史记忆和叙事方面的分歧和冲突。欧盟要求塞尔维亚政府承认对姆拉迪奇的判决，但在许多塞尔维亚人看来，这相当于要求他们放弃 " 尊严 "。

因此，有分析人士认为，姆拉迪奇的葬礼也是塞尔维亚政府作出的一次选择：他们站在视姆拉迪奇为 " 英雄 " 的塞尔维亚人一边，同时加剧了欧盟的不信任。此举不一定导致塞尔维亚和欧盟 " 决裂 "，但显然将削弱双方的关系，进一步增加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障碍。

塞尔维亚早在 2009 年就提交了加入欧盟的申请，并在 2012 年成为候选国，但入盟谈判一直没有取得进展。越来越多的塞尔维亚人怀疑，欧盟实际上根本不打算接纳塞尔维亚。

高规格葬礼遭欧盟批评

姆拉迪奇 1942 年 3 月出生，父亲是南斯拉夫游击队员，在 1945 年姆拉迪奇 3 岁生日当天的一次任务中英勇牺牲。作为烈士遗孤，他 19 岁进入军校学习，此后长期在南人民军服役，1991 年晋升为少将，1992 年晋升为中将，出任南人民军驻萨拉热窝第二军区司令。

1992 年至 1995 年波黑战争期间，姆拉迪奇领导波黑塞族共和国军队进行了萨拉热窝围城战等多项重要战事。他与时任总统卡拉季奇矛盾的公开化使得双方两败俱伤，在卡拉季奇逃亡后不久，1996 年他也被新任总统普拉夫希奇解职。2011 年 5 月，姆拉迪奇在塞尔维亚被捕，随后被引渡到荷兰海牙。2017 年 11 月，当时的联合国前南问题国际刑事法庭判处姆拉迪奇无期徒刑，罪名为在波黑战争期间犯种族灭绝罪、反人类罪及战争罪。

姆拉迪奇被指控在 1995 年 7 月的波黑斯雷布雷尼察惨剧中犯种族灭绝罪，指挥波黑塞族部队屠杀近 8000 名穆斯林族男子及未成年男孩。他还被控在围攻波黑首都萨拉热窝期间，对市民发动武装袭击，导致大量平民死亡。

资料图：1995 年 12 月，正在发表讲话的拉特科 · 姆拉迪奇   美联社

此后，姆拉迪奇一直在海牙服刑。塞尔维亚政府曾要求释放姆拉迪奇，将姆拉迪奇送回塞尔维亚度过余生，但被刑事法庭余留事项国际处理机制驳回。直至姆拉迪奇去世后，他的遗体才由专机运回塞尔维亚，并得到塞尔维亚政府的高规格迎接。

当地时间 9 月 7 日，姆拉迪奇的葬礼在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举行。" 政客新闻网 " 称，姆拉迪奇的灵柩覆盖塞尔维亚国旗，塞尔维亚武装部队成员护送灵柩前往墓地，军乐队演奏了葬礼进行曲，葬礼仪式由塞尔维亚东正教会大牧首波尔菲里耶主持。

姆拉迪奇被埋葬在贝尔格莱德的托普契德公墓，紧邻他女儿安娜之墓。塞尔维亚国家广播电视台称，数千人来到葬礼现场，其中包括许多前波黑塞族共和国军队成员。塞尔维亚国防部长加希奇、司法部长武伊奇等多名政府高级官员，以及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的长子达尼洛 · 武契奇也出席了葬礼。

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民众前往葬礼现场悼念姆拉迪奇   视觉中国

武契奇并未出席葬礼，而是与到访的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会面。不过，面对质疑的声音，武契奇作出回应，他称姆拉迪奇的葬礼是塞尔维亚人 " 情感的宣泄 "，" 我们遭受了三四十年的迫害和骚扰……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总是被指责有罪，人们再也无法忍受了。"

尽管塞尔维亚政府强调，政府没有参与姆拉迪奇葬礼的组织工作，但这场高规格葬礼还是引发塞尔维亚与欧盟之间的外交争端，邻国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和波黑也表示谴责。

欧盟高级官员向塞尔维亚发出警告，称姆拉迪奇的葬礼将影响塞尔维亚申请加入欧盟的进程。欧盟对外行动署发言人克里斯蒂安 · 维甘德 7 日发表声明称：" 任何美化战争罪犯、否认种族灭绝的行为都违背了欧盟基本价值观，在欧盟或欧盟候选国没有立足之地。"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共同发表声明称，塞尔维亚为姆拉迪奇举行葬礼 " 令人震惊 "。不过，欧盟委员会发言人皮尼奥 8 日补充说：" 我们听说葬礼将以国葬规格举行，但事实并非如此。"

欧盟委员会负责扩大事务的委员玛尔塔 · 科斯 4 日宣布取消原定本周访问塞尔维亚的行程，理由是她认为有人 " 美化 " 了姆拉迪奇。科斯此前警告称，对姆拉迪奇葬礼的处理方式将是对塞尔维亚入盟的一次 " 重要考验 "，" 塞尔维亚现在发生了很多事情，每件事都可能影响成员国对塞尔维亚的评估。"

对于欧盟官员取消访问的决定，武契奇批评称，科斯给出的理由 " 很简短但很愚蠢 "。

塞尔维亚与欧盟的叙事冲突

1992 年 3 月，波黑就是否从南斯拉夫独立举行全民公决。穆族和克族赞成独立，塞族抵制投票。此后，三个族群之间冲突不断，直至同年 4 月波黑战争全面爆发。

1995 年 11 月，南联盟塞尔维亚共和国、克罗地亚共和国和波黑共和国三方领导人在美国代顿签署了波黑和平协议，波黑战争结束，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正式独立。

在残酷的民族冲突中，作为波黑塞族军事领导人的姆拉迪奇成为了前南斯拉夫国家间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塞尔维亚历史学家博扬 · 迪米特里耶维奇对塞尔维亚国家广播公司表示，他一直在研究姆拉迪奇的生平，很难作出 " 非黑即白 " 的评判。

迪米特里耶维奇坦言，波黑战争称得上是 " 兄弟相残 "，在这场战争中，姆拉迪奇领导塞族军队多次击退穆族和克族武装，因此许多塞尔维亚人将他视作值得尊敬的军事领导人；但在巴尔干一些邻国看来，他要为战争罪行负责。

俄罗斯政治学者塔季扬娜 · 波帕季耶娃 7 日在俄《消息报》发文指出，姆拉迪奇的生命走到了终点，但这无法终结关于他历史评价的争论。在穆族和克族看来，姆拉迪奇无疑是战争罪行的 " 化身 "；但在许多塞尔维亚人看来，他是塞族的 " 保护者 "。

波帕季耶娃分析称，" 欧洲道路 " 的承诺并不能解答塞尔维亚人对于历史遗留问题的困惑，" 谁在危难时刻保护了他们？为何在许多人看来，他人的痛苦比自己的痛苦获得了更多国际认可？姆拉迪奇由此进入了塞尔维亚关于世界秩序的叙事：谁是自己人，威胁从何而来，民族以何种代价存续。"

她表示，并非所有塞尔维亚人都对姆拉迪奇持正面看法，但面对西方国家的不公正对待，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情绪让姆拉迪奇承载了特殊的象征意义和重要性，" 军事和政治上的失败成为了正义性的证明，审判和监禁则成为遭受迫害的证据。"

因此，如何对待姆拉迪奇，已成为塞尔维亚民族叙事和欧盟政治立场之间的冲突之一。

9 月 2 日，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街头的姆拉迪奇壁画   视觉中国

塞尔维亚《雷达》杂志直言，在欧盟等部分国际社会眼中，任何 " 美化 " 姆拉迪奇的行为都代表塞尔维亚没有完成 " 历史清算 "；但在相当一部分塞尔维亚人看来，任何要求将姆拉迪奇从民族叙事中抹去的呼声，都等同于要求抹去战争中塞族受害者的历史记忆。

波帕季耶娃指出，尽管塞尔维亚政府坚称没有组织葬礼，但如此高规格的待遇显然已超出 " 家庭事务 " 的范畴。因此，姆拉迪奇的葬礼实际上是塞尔维亚政府在 " 国家尊严 " 和 " 欧洲道路 " 之中作出的一次选择：武契奇拥抱了支持姆拉迪奇的塞尔维亚人，但加剧了欧盟的不信任。

武契奇此前已宣布，塞尔维亚将在今年 10 月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因此有分析认为，此次葬礼也将对选举的格局产生一定影响。塞尔维亚执政党塞尔维亚进步党已于 9 月 5 日宣布推举武契奇为总理候选人，武契奇随后宣布将在完成近期国事活动和既定出访后辞去总统职务。

入盟申请与政治现实的落差

塞尔维亚早在 2009 年就正式申请加入欧盟，2012 年成为候选国，但此后谈判陷入泥潭，几乎成为看不见尽头的 " 消耗战 "。俄乌冲突爆发后，塞尔维亚始终拒绝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令欧盟极为不满，塞尔维亚的入盟进度甚至已落后于更晚提交申请的摩尔多瓦。

如今，姆拉迪奇的葬礼进一步扩大了塞尔维亚与欧盟关系的裂痕。波帕季耶娃分析称，围绕姆拉迪奇的分歧不一定导致塞尔维亚和欧盟彻底 " 决裂 "，但显然会进一步降低塞尔维亚与欧盟深化经济和技术改革的可能性。

" 政客新闻网 " 则指出，这场葬礼暴露出塞尔维亚的 " 欧洲道路 " 与政治现实之间的落差。一名欧盟外交官 8 日对欧洲新闻电视台表示：" 每个人都能看出，在塞尔维亚以如此待遇对待姆拉迪奇后，推进谈判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面对欧盟的拖延，塞尔维亚民众对于加入欧盟的信心持续降低。虽然欧盟不断用各种理由为入盟谈判停滞辩解，但越来越多的塞尔维亚人开始怀疑，欧盟实际上根本不打算接受塞尔维亚。

智库 " 欧洲政策中心 "6 月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不到 30% 的受访者相信欧盟真心希望塞尔维亚加入，近 25% 的受访者认为塞尔维亚永远不可能加入欧盟。

今年 7 月，在世界和平论坛间隙，塞尔维亚前外长武克 · 耶雷米奇对观察者网表示：" 欧盟并不想接纳新成员，至少不想接纳能在欧洲理事会享有投票权的成员。对任何候选国而言，正式加盟都是遥遥无期的空谈。"

然而，欧盟一边拖延塞尔维亚的入盟进程，一边又向塞尔维亚施加压力，试图干预塞尔维亚的外交。6 月，德国总理默茨在欧盟 - 西巴尔干峰会上公开要求塞尔维亚 " 必须在俄罗斯、中国和欧洲之间作出明确抉择 "。

默茨声称，塞尔维亚入盟道路虽然 " 敞开 "，但前提是贝尔格莱德必须亮明未来的战略归属—— " 如果塞尔维亚选择欧洲，欧洲就会选择塞尔维亚。"

对此，耶雷米奇强调，塞尔维亚政府绝不会背弃与中国结下的稳固友谊。他表示，塞尔维亚横竖都无法加入欧盟，而贝尔格莱德必将延续对华友好路线，因为中国才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战略选择。

他说：" 我们可是欧洲第一个签署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合作协议的国家。如果贝尔格莱德突然改弦更张，我会非常、非常意外。我坚信，我们会继续夯实塞中友谊——这不仅为了当下，更是为了未来。我们已经果断地朝人类命运共同体迈出了步伐，这从不是短期权宜之计，而是塞尔维亚政府长期且坚定的战略抉择。"

来源 | 观察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