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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业科技力量在巴西农业领域的下一阶段布局,可能在本年度农作物大规模播种之前就已经启动。这一布局正在实验室、种质资源库、试验站以及相关监管程序中逐步形成,而这些环节决定了哪些种子最终能够进入农田。
目前,已有由中国集团控股的企业在巴西开展业务,另一些企业则正在测试转基因技术,并为更大规模的商业化进入巴西市场做准备。
这一趋势已经超越了简单的 " 销售种子 "。它触及种业产业链中的三个关键层面:种质资源、生物技术事件以及品种繁育与销售。
种质资源构成育种所使用的遗传基础;生物技术事件则赋予作物耐除草剂、抗虫等特性;而品种繁育和分销则负责将这些技术最终转化为市场上的产品。
控制这些环节的企业,将参与影响价格、授权、特许权使用费以及新技术进入农业生产环节的速度。中国企业的业务拓展可能为一个高度集中的市场增加更多选择。
因此,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不仅是市场上是否会出现更多竞争者,而是这些企业究竟将在产业链的哪些环节展开竞争,将使用哪些技术,以及在遗传资源、知识产权和竞争法框架下,这些资源和技术将按照什么规则获得和使用。

巴西种业市场规模巨大
市场规模是中国企业持续关注这一领域的重要原因。巴西种子和种苗协会(Abrasem)基于巴西农业咨询公司 C é leres 数据发布的一项研究估算,2024/25 年度巴西认证种子市场规模达到 473 亿雷亚尔。
其中:大豆种子:276 亿雷亚尔;玉米种子:145 亿雷亚尔;其余市场则包括棉花、小麦、高粱、豆类和水稻等。
巴西种子和种苗协会的另一项测算显示,因农民使用自留种、未经认证的种子或假冒认证种子,巴西潜在损失达到 146 亿雷亚尔。仅大豆一项,预计损失就达到 107 亿雷亚尔。
这些数字同时反映出两个事实:一方面,巴西正规种子市场规模庞大;另一方面,围绕技术、监管以及特许权使用费的争夺同样十分激烈。
巴西种子和种苗协会的另一份报告则提到,巴西大豆种子行业规模达到 340 亿雷亚尔,涉及 330 万吨种子以及约 400 家企业。
不过,这些数字不能直接相加,也不应被视为完全等价,因为它们采用了不同的统计口径:前者主要衡量实际销售的认证种子,后者则采用了更广泛或潜在的行业定义。
隆平高科:从收购切入巴西种子产
中国企业在巴西种业领域最为明显的布局始于一笔收购。2017 年,中国隆平高科(LongPing High-Tech)与中信农业基金(CITIC Agri Fund)联合收购美国陶氏益农(Dow AgroSciences)的玉米种子相关资产,交易金额约为 11 亿美元。
此次收购包括研发中心、加工设施、Morgan 品牌以及陶氏在巴西的玉米种质资源库副本。当时,被收购资产预计占巴西玉米种子市场的 18.5% 至 20%。
但这一数据反映的是 2017 年被收购资产的市场份额,不能将其直接视为隆平高科目前在巴西的市场份额。目前没有公开且具有可比性的最新数据,可以准确更新这一比例。此后,公司进一步扩大了在巴西的基础设施。
公司资料显示,其目前在巴尔萨斯(Balsas)、福莫萨(Formosa)、里奥韦尔迪(Rio Verde)、罗兰迪亚(Rol â ndia)、普里马韦拉杜莱斯特(Primavera do Leste)、帕拉卡图(Paracatu)和克拉维纽斯(Cravinhos)等地设有研发试验站及相关研究设施。
2022 年,隆平高科宣布将在巴西投资 5 亿雷亚尔。其中,帕拉卡图基地在这一阶段获得 2.2 亿雷亚尔投资,此前还曾获得 5000 万雷亚尔投资。
2023 年,公司进一步宣布投资 3300 万雷亚尔建设研发中心,其中 2300 万雷亚尔用于巴拉那州罗兰迪亚(Rol â ndia)的研发设施。与此同时,公司也开始为进入大豆种业市场做准备。
2024 年,隆平高科与 N. Schwening 以及 Cereal Ouro 成立合资企业,在里奥韦尔迪(Rio Verde)运营一家种子加工厂。其中,隆平高科持有 90% 股份,巴西合作伙伴持有 10%。交易金额尚未披露。
这一战略体现出一个重要变化:中国企业并非只是将现成种子进口到巴西,而是正在同时整合种质资源、本地育种、工业生产能力和销售渠道。这些能力能够缩短品种适应巴西不同农业区域所需的时间。
北京大北农科技集团:从转基因技术切入大豆市场
北京大北农科技集团(DBN)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开发区别于传统西方跨国企业体系的大豆转基因生物技术。
其巴西子公司 DBNBC Brazil 已经获得巴西国家生物安全技术委员会(CTNBio)颁发的生物安全质量证书第 618/2023 号。
其中,DBN9004,也被称为 DBN-09004-6,能够表达 CP4 EPSPS 和 PAT 蛋白,从而赋予大豆对草甘膦和草铵膦的耐受性。
DBN8002,即 DBN-08002-3,则能够表达 Vip3Aa 和 PAT 蛋白,使作物同时具备抗鳞翅目害虫和耐草铵膦的特性。
这两个单独的转基因事件分别于 2023 年和 2024 年获得巴西商业化使用批准。2025 年 4 月,CTNBio 批准了 DBN9004 × DBN8002 的组合。
巴西监管文件显示,该组合事件曾在 GDM 参与下,于坎贝(Camb é)、罗兰迪亚、马拉卡茹(Maracaju)、波尔图国民市(Porto Nacional)和里奥韦尔迪(Rio Verde)等地开展试验。
GDM 集团的参与表明,未来的竞争可能不仅来自中国品牌直接销售自己的种子,也可能通过向第三方品种提供生物技术事件授权展开。
根据公司公布的目标,其计划在 2027 年完成商业化准备,2028 年推出相关产品,并希望到 2038 年占据生物技术市场 30% 的份额。公司还宣布将在坎皮纳斯建设一个分子生物学实验室。
不过,这些仍属于企业发展计划,其最终实现取决于多个因素,包括执行进度、品种登记、种子繁育、市场接受程度以及授权协议等。因此,这些目标不能被视为企业已经取得的实际市场份额。这一技术平台也并非只针对巴西市场。
DBN9004、DBN8002 及其组合先后获得了中国、阿根廷和乌拉圭等国的批准。2026 年 3 月,欧盟批准 DBN9004 用于食品、饲料和加工用途,但不允许用于种植。
这一欧洲批准对于巴西农产品出口链条具有一定意义,因为它可以降低一种已经在巴西获准使用的技术未来因欧盟监管限制而无法进入重要买方市场的风险。
清原农冠:已经进入巴西监管和试验阶段
清原农冠则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新案例。目前,已经不能再简单地将该公司描述为 " 有意进入巴西市场 "。其巴西业务已经获得第 667/2025 号生物安全质量证书。
该证书涵盖位于圣保罗市 Pinheiros 区的一处设施,该设施获准开展风险等级 1 级转基因生物相关活动,包括受控条件下的研究、产品评估、运输、检测、储存、废弃处理以及用于科研的进口等。2026 年,CTNBio 的议程中开始出现有关有计划释放到环境中进行试验的申请。
其中一项涉及进口具有转基因 KA-6G2016-7 的大豆种子。该技术能够使大豆耐受除草剂,计划在班代兰特(Bandeirante)、皮拉西卡巴(Piracicaba)、戈亚斯州帕尔梅拉斯(Palmeiras de Goi á s)和南里奥格兰德州雷斯廷加塞卡(Restinga Seca)开展试验。另一项则涉及耐草铵膦转基因玉米,计划在皮拉西卡巴进行试验。需要强调的是,田间试验并不等同于商业化批准。
不过,这些试验已经表明,清原农冠进入了巴西的监管和实验阶段。这意味着该公司已经成为潜在的新技术供应商,尽管目前仍无法预测其相关技术何时、或者是否最终进入商业市场。
先正达:不可忽视的中国农业科技平台
如果只关注新进入者,那么对中国农业科技在巴西的布局分析将是不完整的。
其中不能忽视先正达(Syngenta)。先正达起源于瑞士,但在 2017 年以约 430 亿美元的价格被中国化工集团(ChemChina)收购,并最终纳入中国国家化学集团体系。如今,先正达属于中国中化集团(Sinochem)体系。
2018 年,先正达从中粮国际(COFCO International)手中收购尼德拉种子(Nidera Seeds),将其种质资源以及南美业务纳入自身体系。
因此,过去的尼德拉种子如今不能再被视为一家独立的中国种业竞争者,因为其种子资产已经被先正达吸收。在巴西,先正达拥有规模庞大的研发和生产体系。公司公布的机构地图显示,其在乌贝兰迪亚(Uberl â ndia)、卡斯卡韦尔(Cascavel)、波尔图国民市(Porto Nacional)、霍兰布拉(Holambra)、阿拉卡蒂(Aracati)以及卢卡斯杜里奥韦尔迪(Lucas do Rio Verde)设有种子研发试验站,并在马唐(Mat ã o)和福莫萨(Formosa)设有种子加工设施。
其中,乌贝兰迪亚研发中心占地 330 公顷,其中 220 公顷用于试验;该基地拥有 1 万平方米温室、8000 平方米实验室以及约 500 名员工。
先正达的案例说明,中国力量在巴西并不仅仅意味着 " 新品牌进入市场 ",还包括对一个已经在巴西建立多年、拥有成熟产品组合、商业网络、研发体系和工业生产能力的全球种业平台实施控制。
竞争不能只看品牌数量
新型生物技术事件的进入,有可能增加品种培育者和农业生产者的选择。
但竞争分析必须将经常被混在一起的几个市场区分开来:
一家企业可能在其中一个环节与其他企业竞争,同时又在另一个环节依赖竞争对手。巴西经济竞争管理委员会(Cade)的相关行动也体现了这种复杂性。
2026 年 7 月,Cade 总监察局建议认定拜耳(Bayer)和孟山都(Monsanto)涉嫌围绕 Intacta RR2 PRO 技术实施反竞争行为,包括针对育种企业的激励措施以及非线性折扣等,这些行为可能对竞争对手形成市场封锁。
不过,该建议仍需提交 Cade 审判委员会审议,目前并不等同于最终裁决。这一案例说明,即使一种替代技术最终通过授权方式提供给巴西企业,也可能对市场竞争产生重要影响。与此同时,企业收购也可能只是改变现有资产的最终控制者。
因此,仅仅统计品牌数量或 CNPJ(巴西法人登记号),无法准确衡量企业对种质资源、生物技术事件、专利以及销售渠道的实际控制程度。
中国技术能否让巴西农民降低成本?
对于农业生产者而言,最具吸引力的一种可能是:中国技术平台进入巴西后,能够推动种子价格和特许权使用费下降。
但截至目前,没有公开的全国性数据能够按照每公顷成本,对大北农的技术与 Intacta、Enlist 或其他竞争技术平台进行完整比较。
农民最终支付的费用可能包括:
巴西国家供应公司(Conab)公开发布的生产成本数据通常将种子支出合并计算,并不会将上述所有组成部分逐项拆分。因此,可以合理地说,市场正在期待更加激烈的商业竞争。
但根据目前公开数据,还不能断言中国技术一定会更加便宜。要得出这一结论,还需要进一步收集不同地区、不同作物季的实际报价,并分析技术授权合同,同时采访种子繁育企业、育种机构以及农业生产者。
知识产权问题同样复杂
知识产权问题也需要准确区分。巴西国家植物品种保护体系(Servi ç o Nacional de Prote çã o de Cultivares)对一个品种的保护,与针对基因、基因构建体、序列或者检测方法所申请的专利,并不是同一种知识产权。
在实际操作中,同一袋种子可能同时涉及品种育种者的收益以及生物技术事件权利人的收益。
以大北农为例,其专利申请 BR112021009416A2 涉及与 DBN8002 事件检测相关的序列和方法。
这一案例说明,种业竞争并不只是不同种子品牌之间的竞争,也涉及那些能够产生技术授权费用并控制技术检测体系的技术专利组合之间的竞争。
不过,目前并不存在一个现成的公开数据库,可以按照最终经济控制者,将巴西所有相关专利完整汇总。因此,如果要对不同企业集团的专利情况进行全面比较,就必须人工检索和分类相关专利族,并核查其历史权利人、权利转让情况以及专利有效期。

种质资源与" 农业主权 "
种质资源库的扩张引发了关于农业主权的问题,但这一问题需要进行严格的法律区分。并非所有在巴西境内进行研究或开发的植物材料,都自动属于巴西遗传资源。
根据巴西生物多样性相关法律以及第 8772/2016 号法令,通常情况下,引入巴西的外来物种并不会自动被认定为巴西遗传资源。当然,也存在例外情况,例如某些在巴西境内自然形成并获得独特特征的种群。
地方传统品种和本地品种同样适用特殊规定。当相关研究被认定为涉及巴西遗传资源或与之相关的传统知识时,可能需要进行 SisGen 登记、产品申报以及利益分享。
因此,在调查种质资源问题时,需要逐项确定每一种材料的来源、采集链条、相关合同以及研究目的,而不能简单假设所有在巴西境内保存的种质资源库都适用同一套监管制度。
中国种业布局与国家战略存在联系
中国企业在巴西的扩张,与中国方面明确提出的相关战略重点存在联系。
2022 年,中国政府就种质资源安全作出重要部署,将种质资源安全与国家安全紧密联系起来,并强调推动种业科技实现自立自强。与此同时,中国官方政策还强调加快生物技术创新发展,并强化对战略性资源的保护与管控。这一政策导向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种子和生物技术能够获得大量资本和政策关注。
但需要注意的是,国家层面的战略方向,并不能直接证明每一项在巴西的投资都由中国政府主导或直接决定。不同企业的股权结构、治理模式和发展路径存在明显差异。例如,先正达属于中国国有企业体系;隆平高科的股东结构中存在与中国国有资本相关的机构,并获得相关支持;而大北农、清原农冠则分别沿着各自独立的企业发展路径推进海外业务。因此,在判断中国国家资本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具体企业的海外投资决策时,不能一概而论,而应结合企业股权结构、融资来源、治理机制以及具体投资项目的决策过程,对不同企业和具体案例分别进行分析。
中国资本进入并不意味着巴西摆脱对外依赖
对于巴西而言,这种不对称关系非常明显。巴西是全球农业大国,也是测试热带农业技术的重要市场,但在部分种业遗传技术和生物技术领域,仍然高度依赖私人资本和外国技术平台。
中国企业进入巴西,可以增加种业控制者的国别多样性,但并不一定意味着巴西对外国技术的依赖程度会下降。当然,其中也存在明显的潜在收益。
新的生物技术事件可以降低巴西对少数技术平台的依赖,增强育种企业的谈判能力,并为农业生产者提供更多农业技术选择。
更多实验室和试验站也意味着更多投资、高技能就业岗位,以及针对巴西塞拉多地区和其他热带农业区域开发的本地化技术。
但风险同样真实存在。市场集中度的提升,可能只是意味着控制权转移至新的主体;企业并购也可能使种质资源及研发决策进一步向海外集中。与此同时,特许权使用费未必因此下降,仍可能维持在较高水平。更值得关注的是,在巴西本土形成的农业生产和研发数据,可能进一步为全球技术平台积累优势,但未必能够转化为巴西本国科研体系相应的技术积累和经济回报。
因此,巴西公共政策需要关注的不能只是资本来自哪个国家。
竞争法、技术授权合同透明度、CTNBio 的技术能力、种子监管、植物品种保护、生物多样性法律执行以及公共科研投资,实际上共同构成了同一个体系。
巴西农业研究公司(Embrapa)以及巴西国内公共和私人育种项目,也是这一体系中的核心力量。
中国农业科技力量已经进入巴西种业多个关键环节
现有资料显示,中国力量在巴西种业领域的存在,比普通农业生产者能够看到的品牌数量更加广泛。
隆平高科和先正达已经拥有较为成熟的业务体系;大北农已经获得相关生物技术审批,并正在为商业化做准备;清原农冠则已经进入监管和田间试验阶段。
不过,要准确衡量这些企业对巴西种业市场的实际影响,目前仍缺少四组关键数据。
第一,是按照企业和作物划分的当前市场份额。
第二,是对巴西国家品种登记系统(Registro Nacional de Cultivares)中的品种进行完整梳理,同时处理历史名称、维护者以及已注销登记等问题。
第三,是按照技术、地区和作物季比较种子价格和特许权使用费。
第四,是建立一套可追溯的种质资源进口数据库,记录最终经济控制者、进口数量、来源、目的地以及进口用途。
在这些数据尚未完善之前,贸然宣布 " 中国技术将引发种子价格革命 " 或者 " 中国企业将占领巴西种业市场 ",都为时过早。
但目前已经可以确认一个更加具体、也可能更加重要的趋势:中国企业正在通过多条路径进入巴西种业产业链,包括收购既有资产、控制种质资源和研发体系、授权生物技术事件,以及进口转基因材料开展试验。
这场竞争可能始于实验室,但最终可能影响到农业生产成本、育种企业的自主权,以及巴西决定谁来控制其农业生产背后核心技术的能力。(由祎思农业 IEST Agro 的赵将佑 Jo ã o Luiz 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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