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 42分钟前
看什么都像AI,而且好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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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任早羽

编辑 | 张来

" 本文由 Claude AI 以《华尔街 · 日报》观点版主编 Paul Gigot 的风格生成 ",在一篇文章的编者按里,《大西洋月刊》大喇喇地这样写着。

别怀疑,《大西洋月刊》就是在讽刺《华尔街 · 日报》,因为后者公开为 "AI 创作 " 辩护。

8 月底,《华尔街 · 日报》发布了一篇由亿万富翁投资者 Stanley F. Druckenmiller 投稿的评论文章,随后在大片 " 用 AI 写作了 " 的质疑声中,这位声名赫赫的作者公开承认," 当然,我使用了 AI…… 我并不为此感到尴尬 "。

而 Paul Gigot 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写了一篇文章,称:" 许多撰稿人,尤其是知名的政治家或者 CEO,都是雇佣撰写者进行写作 …… 这与用 AI 对论文进行优化有什么不同?"

一篇名为《我为什么认为自己在 AI 问题上是对的》的文章署名为 "Paul 'Claude' Gigot"

但这不是外媒们第一次就 "AI 创作 " 这件事陷入论战。自从 AI 工具进入各类工作流程之后," 鉴 AI" 成为全球网友们的一大 " 任务 ",而反驳或者承认使用了 AI,自然而然成为文字创作者的 " 工作 " 之一。

早在 3 月,《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 Kate Gilgan,就曾因其撰写的第一人称散文,而被大规模指控为 "AI 写作 ",作者随后在采访中否认复制粘贴使用了 AI 生成的文段。8 月中旬,《金融时报》发现,专栏作家在把文章提交给编辑部前,曾用 AI 将长稿压缩,随即编辑部在编者按里说明了这一点。

《兽藏我心》剧照

同样作为媒体人,我的编辑给我发来一张评论区截图,上面写着:" 这篇(讨论 AI 的)文章的 AI 味就很重 "。

但这时我突然发现,作为写作者,面对质疑时,我完全无法自证:这篇文章是我自己,一个人类,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鉴 AI

人们喜欢 " 鉴 AI" 的做法,并非毫无缘由。这种 " 你用了 AI 写作 " 的质疑,恰恰来自许多人早已苦 AI 文案久。

从 2026 年开始,全球互联网开始涌入大量 AI 生成的文段。从日常的社交平台文案,到视频剧本和网络小说,甚至到专业的论文、著作,AI 都有可能猛地冒出来,用大段的 " 不是 …… 而是 " 句式和莫名其妙的比喻,带上频繁使用的破折号," 稳稳地接住你 "。

为了研究互联网中到底有多少内容是 AI 编写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做了一项调查,为此他们搜集了过去五年时间里的 50 万个英文网页。结果显示,自 2022 年年底 ChatGPT 发布以来,AI 生成或 AI 辅助生成的网页,占比逐步升高,到 2026 年 7 月,比例大约在 10%。

但如果只关注新出现网页(时间同样是 ChatGPT 发布后),其 AI 比例便要上升到 35% 之多。

ChatGPT 发布后,新出现的网页中有 35% 出现了 AI 生成或 AI 辅助的创作迹象 / 图源: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

马里兰大学博士生 Jenna Russell 的一项研究,则展示了 AI 对文本的 " 入侵 " 程度:2025 年夏天 1500 家线上的美国报纸中,有 9% 的新发表文章部分或全部由 AI 生成,其中评论版是重灾区," 且许多带有 AI 标记的评论文章,是由知名公众人物撰写 "。

AI 对创作领域的 " 深入 " 程度,其实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但也恰恰因为 AI" 说的话 " 实在太多了,作为阅读主体的人,难免会产生逆反心理。

因为 AI 写作是有癖好的:大量奇异的比喻(比如:" 炼金术 "),絮絮叨叨围绕着同一件事反复说,喜欢把在讨论的事描述为一种历史性时刻(比如:" 我们正在见证人类的根本转变 "),也更爱用绝对性的语言。

AI 喜欢用以上的技巧,生产出一段段乍一看很有道理,但仔细阅读便会发现毫无信息增量的文字。有时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AI 生成的这段文字,是否具备真实性。

作为读者、写作者,以及一个普通人类,我很难描述阅读到此类文段时的心情,更多时候,是怀疑我到底为什么,或者有什么必要,去阅读 AI 文段?私以为,阅读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正常人》剧照

网友们更喜欢把这种感受表达为,生理性反胃感和烦躁感,一旦读者发现,自己身为阅读者对 AI 文字投入的注意力,要远大于作者投入的创作努力时,愤怒和不平衡感也会油然而生。总之,这都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心情。

" 鉴 AI" 的行为,便从这样的感受中生发出来。在中国,我们把这些 AI 写作特色称为 "AI 味 ",国外则发明了一个新词 "Claude-isms"。名字不同,作用相同,都是甄别文字 AI 含量的判断标准。

通过这些标准,我们努力在文字中寻找人的痕迹。当 AI 文段在信息流里出现时,我们便用这些标准,在脑海里给文段打上 "AI 生成 " 的标签,而后划去。

但是过犹不及的道理,不仅在 AI 生成文字的领域里适用,在 " 鉴 AI" 领域也适用。毕竟,AI 能够生成文字的基础,其实是人类的语料库。

" 误伤 " 有时候会发生。

挪动边界

" 我曾怀疑一篇基于政策的研究论文,是 AI 撰写的,但是这篇论文早在 2019 年就发表了 ",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 - 香槟分校的英文系教授 John R. Gallagher,在 3 月的一篇博文里写道。

要知道,ChatGPT 是 2022 年横空出世的,也就是说,这篇 2019 年便发布的文章,不可能是由 AI 撰写的。这成了 John R. Gallagher 自我担忧的开始,作为一名教写作的教授,他意识到 AI 写作已经影响了他的认知,以及阅读和写作方式。

而这个影响切切实实展现在了这篇博文里。在写作这篇名为 " 人工智能写作的心理暴政 " 的博文时,他开始仔细斟酌自己的句子,以让文章看起来不像 AI 写的。

到这里,一个新的困境出现了。人类面对 AI 写作时,需要解决的不再只是 " 不适感 ",还有 " 如何让自己的表达更像人 ",或者说," 如何证明人是人 "。

为了达成后者,已经有作家刻意留下错别字或者拼写错误,插入更口语化的用词,极端者选择用笔写作,留下真正的 " 手稿 "。尽管这些事情并不符合他们的写作偏好。

《简 · 奥斯汀毁了我的生活》剧照

作为记者,我也已经不再使用 " 不是 …… 而是 " 句式,也舍去了 " 破折号 " 的使用习惯,会默默修改采访对象文字回复中的标点符号,也会留意文档编辑的历史记录。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人们在阅读后留下一句 " 这是 AI 写的吗 "。在《华尔街日报》讨论作家开始用极端方式证明自己没有用 AI 写作的文章下,也有这样的疑问。而疑问的根据是:文章句子里带了连字符短语。

似乎人要证明 " 我是人 " 变得很难,即便避开 AI 爱用的表达结构,追求更有瑕疵的表达方式,也不一定能避免 AI 写作指控。

事情变得 " 吊诡 " 起来,AI 以人类的语料库作为学习资料,致力让自己越来越有 " 人味 ",但人却重新以 AI 为参照物,后撤表达边界,寻找 AI 所不掌握的技巧,以证明人类有 " 人味 "。

2016 年,AlphaGO 战胜了人类顶尖棋手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 Erik Santoro 在几年后提出:当 AI 占据所谓人类特有的特征时(比如表达、理性与逻辑),会发生什么?尤其,AI 是以 " 拟人 " 为目标创造出来的。

《真实的人类》剧照

而研究结果与上述提到的创作经验,是相似的:当 AI 作为人类的 " 参照系 "(他者)出现,并且不断深入影响人类社会时,人类对 " 什么是人类 " 的定义,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主要体现为:人类对于 " 人性 " 的认知已经收窄,变为强调那些机器所不具备的特征。

他们把这种变化称为:人工智能效应。

" 人味 " 的定义似乎已经因为 AI 的深度参与,而发生了模糊的变化。过去我们无需证明文字是人所写,因为机器无法做到;今天机器已经可以 " 创作 ",那么 " 人味 " 到底是什么?

寻找 " 人 "

这或许要回溯到在 " 鉴 AI" 的过程中,我们到底在讨厌什么,为什么无法接受阅读 AI 文字。除开 AI 创作的污名化事实,我们不太可能只是单纯厌恶 AI 句式,而是反感花团锦簇的文字背后,没有 " 人 "。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字的作用,是承载人的所思所想。当我们阅读一段文字时,往往预设对面是个实实在在的,有经验、情感与表达欲的人,所以 " 读 " 这个动作,也是情感流动与经验交流的方法之一。

这种感觉不同于阅读 AI 生成的文字。尤其我们仍然默认,今天的 AI 仍然是数字代码,它并不实际理解字与字连起来时表达的意义,仅仅是在模拟人类。当 AI 在语料库里选择下一个应当生成的字时,它通过的途径是计算,而不是与人类似的 " 意识 "。当然,AI 也没有具身经验。

也就是说,当 "AI 生成 " 的标签贴上时,我们本能的反应是,这是一段没有情绪与个人经验的文字,更可能是一段 " 集大成 " 的思想公约数文段,或者是一段真实性未定的信息。

图源:Unsplash

某种程度上,文字也好,逻辑与理性也罢,都只是人类心智的外在表现。但也恰恰是因为我们没有 " 读心术 ",才需要通过表达、写作等外在表现来判断。

于是,当 AI 已经掌握了这些 " 外在表现 " 时,我们便变得难以锚定所谓的人类心智,甚至怀疑,是否 AI 已经学会了思考,已经掌握了人类心智。

毕竟,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人类是有特殊性的。

在过去,这种特殊性表现为,会使用工具,有理性,有逻辑,能够用语言沟通交流,能用文字把知识记录并传播开去。这些所谓的特别,在人的表达框架里约等于心智,这是以人的眼光 " 揣测 " 世界,将人与动物、植物、石粒尘埃相比较,得出的结论。

我们总是在世界里寻找参照物,用以确认人的意义和价值,也因此,当 AI 成为参照系之一时,我们也本能地开始寻找 " 区别 ",以重新描摹 " 什么是人 "。

但现实是,我们不得不再往更深层次理解人类的特殊性,因为只从外在表现来看,AI 正变得越来越像人,同时,它的能力还在不断进步。

韩国作家金爱烂谈到 AI

台湾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叶素玲,曾在 2022 年的一段采访中,认真地回答了 "AI 时代人类特殊性 " 的问题:" 人类的独特性在于我们有意识经验,意识是人与 AI 最后的疆界。"

她的意思是,人通过体验来认识和感知世界,并获得主观的、只可意会的意识经验,但 AI 无法 " 亲身体验 " 这个世界。

或许正如她所说的,我们应该思考,为什么人是 human being,而不是 human do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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