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怎么跌了，难道是 2.6 万家店的错？

几个月前，我在一家刚开张的量贩零食店里待了一会儿。店门口挤着学生，收银台排了队。老板忙得脚不沾地，还得不断解释活动规则：买满十元，可以抽奖。有人抓了一袋饼干，又拿两瓶饮料，凑够金额，站在抽奖箱旁边笑。

那家店靠近大学城。

他判断，中午以后客流会起来，下午和晚上可能排长队。这样的判断并不难。学校人多，年轻人爱尝鲜，低价零食又适合冲动消费。难的是，排队的人能不能变成稳定利润。

量贩零食把价格压得很低。厂家直接供货，渠道层级减少，某些小包装饼干拆算下来只要一元左右，普通商超却能卖到五六元；豆奶几毛钱一包，薯片、AD 钙奶也比传统零售便宜一截。顾客觉得占了便宜，门店因此获得流量。

这位老板是湖南人，和合伙人在湖南开了三家店，又把生意伸到广西桂林，那里已有三家，下一家准备落在龙胜。他说，开店不是有钱就行，必须找人流足够密的地方。位置错了，低价也救不了你。

店里挂着统一工牌，员工穿着统一服装。总部按月考核，摆货、卫生、服务、库存都有分数，做不好要罚钱，反复不合格甚至可能被摘牌。名义上，店里有三位合伙人，其中一个当店长，另一个挂着理货员的牌子，低头搬箱子，实际上也是老板。

我喜欢这种诚实的安排。

很多创业者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一线干活，仿佛穿上 " 老板 " 两个字，现金流就会自动变好。实际上，能亲自盯货、盯人、盯损耗，不丢脸。丢脸的是账面上开了十家店，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

店里还有一位特殊的合伙人。他在非洲工作生活了十年，2021 年回国，后来加入了这门生意。

他在乌干达待过两年半，之后被派到加纳管理分公司，一待七年多。回国是为了家里。当年孩子五六岁，等他回来，孩子已经八九岁。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我见过这种平淡。那不是轻松，是许多错过的生日和视频通话叠在一起以后，剩下的表情。

回国后，他发现海外经验并没有给自己加分。国内公司觉得那段经历 " 不对口 "，如果不继续做涉外工作，过去十年几乎被折算成零。有人甚至拿应届毕业生的工资来衡量他。

这很荒唐，却很常见。

于是他加盟零食店。不是因为零食行业多么浪漫，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看见现金流的生意。开门，有人进店；进货，货架能卖；卖出去，钱就回来。商业有时就是这么朴素。

他谈到非洲时，眼睛比谈门店亮一些。他认为，敢冒险的人在那里仍能找到机会。开一家小便利店，一年赚几十万元，并非完全不可想象，竞争也不像国内这样密集。

当然，那里不会给你安全感。

疟疾、黄热病、霍乱，任何一种都可能把一个年轻人推向医院。他见过一名湖南怀化的年轻人，在加纳感染恶疟疾，以为只是感冒，拖到病情恶化时，医生已经救不回来。一周，人就没了。

疫情期间，他还见过一些华商离世。有人在加纳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有人刚把店铺盘下来。他说这些事时，手指一直敲桌面，后来停了。

加纳治安相对平稳，乌干达也还可以；坦桑尼亚则让他不愿多谈，腐败、治安和社会秩序互相纠缠。一个小商人在那里赚钱，可能要同时面对市场、警察、地方势力和疾病。国内创业者抱怨房租贵、同行多，我有时觉得他们应该去非洲住半年。抱怨会少一点，也可能学会珍惜一张合法发票。

这些故事拼在一起，能看出量贩零食为什么跑得快。它抓住了消费者对低价的渴望，也抓住了普通创业者对小本生意的想象。湖南品牌尤其擅长这套打法。从长沙起家的零食很忙，2017 年注册，2018 年开始扩张，2019 年基本站稳长沙，到了 2020 年，核心市场已经接近饱和。

价格战随后变得激烈。

零食很忙与赵一鸣交锋，资本进场后，两家完成合并。零食很忙集团控股赵一鸣，双方创始团队又交叉持股。到了 2024 年前后，集团门店接近八千家。市场上还站着好想来、零食有名、戴永红等品牌，许多后来者都在复制相同的模板：低价、加盟、密集铺店、统一供应链。

模板一旦被证明有效，就会迅速扩散。

赵一鸣从 2019 年成立，到 2026 年 7 月签约门店突破三万家。鸣鸣很忙集团门店超过 2.6 万家，加盟店占比达到 99.97%。今年上半年净增 4457 家，平均每天接近 25 家。

这个速度听起来很振奋。

总部可以每天签下新合同，却不能每天亲自检查两万多家门店。它能统一采购，统一装修，统一系统，却很难把每个店员在称重时的手指动作变成统一标准。管理半径有边界，扩张速度没有。速度一旦超过边界，漏洞就会自己长出来。

9 月 7 日，鸣鸣很忙集团公开道歉，宣布称重出现问题时按差价十倍赔偿。导火索来自河北沧州。一名消费者买了四块牛肉干，店内称重显示 0.299 公斤，收取 64.58 元；出门复秤只有 0.08 公斤，合理金额约 17.29 元。

随后，河南、四川、浙江、广东等地也出现类似投诉。舆论不是被一笔钱点燃的，是被 " 怎么会这么多家都出问题 " 的疑问点燃的。

我不相信所有加盟商都想骗人。绝大多数人只想把货卖出去，把房租交上，把贷款还掉。但在低毛利行业里，任何能多挤出一点钱的缝隙，都可能被人盯上。散装食品称重复杂，顾客不容易当场复核，店员又处在最末端。总部赚钱靠供货和加盟，品牌承担信任成本，利益和责任并没有完全对齐。

十倍赔偿能提高违规成本，却不能替代日常监督。今天是牛肉干，明天可能是临期货、虚假促销、少发赠品，后天又会冒出一种新的小聪明。总部如果只在舆论炸开后处理，就像发现屋顶漏雨，先给客人赔一把伞，却不去修房梁。

赵一鸣的招牌用了八年才立起来。

砸掉它，可能只需要一台秤。

我不知道总部能否真正补上这个窟窿。我的判断只对七成有把握，剩下三成，来自看过太多高速扩张的企业：它们都相信自己还能再开一千家，再快一点，再省一层管理成本。然后某个不起眼的环节突然断裂。

一块牛肉干落进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