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汽车在自己的订单系统里,悄悄划下了一条线。
3 点之前锁单的新车用户,首批交付使用宁德时代的 5C 三元锂电池,3 点以后锁单的用户,电池会直接切换成理想自己研发的 5C 三元锂电池,预计 11 月开始交付。
接下来要发布的新车也一样,第一批还是宁德时代,等自研电池产能爬起来以后,再全部切过去。
而在三天前,有一家车企也干了一件相似的事。
9 月 4 日,小米把中创新航、欣旺达的掌门人请到了一起,专门给小米自己的龙甲电池开了一场发布会。
虽然这个名字有点抽象,但小米也不打算再拿着供应商的目录挑产品了。
它开始学习产品怎么定义,电池包怎么设计,电芯怎么开发,质量怎么管,一块属于小米的电池,究竟应该长成什么样?
甚至小米的手一路伸进了生产线,为了管住制造过程,小米派人常驻两家供应商现场,产线上设置了 8000 个监控。
更早一点,广汽、吉利都花了上百亿去自研电池,建工厂。
诶,这些车企怎么都开始搞自己的电池了,它们在担心谁啊?
这个问题好难猜呀,总不会是 " 宁王 " 宁德时代吧?
2026 年上半年,宁王交出一份满分答卷,上半年营收 2769.17 亿,归母净利润 432.84 亿,同比增长 41.98%,电池产能利用率高达 94.86%。
与此同时,15 家 A 股、港股主流上市车企也交了卷,把它们加起来,净利润是 210.48 亿。
也就是说,15 家主流车企忙活半年赚的钱,还不到宁德时代的一半。
于是,一个特别容易理解的故事就出现了,车企开始集体反水宁德时代。
但问题是,现在真的是宁德时代应该被反水的时候吗?
今年 1 — 5 月,宁德时代的全球动力电池市占率达到 40.2%,不仅是站在山顶上的行业老大,还在进一步研究新电池,还想努力奋斗更多个 100 天。
但这不能阻止车企努力把手伸进属于电池厂的地盘。
那么,为什么宁德时代越强、越赚钱,客户越想学习,没有宁德时代,我该怎么活呢?
2012 年,宝马大手一挥,把成立才一年的宁德时代列为宝马动力电池核心供应商。
但这个决定,宝马一开始非常犹豫,虽然宁德背后的 ATL 非常会做消费电子电池,但汽车动力电池可不是开玩笑的。
手机出了问题,大不了黑屏,如果汽车电池出问题,用户是真会跟车企玩命的。
但后来,宝马还是决定赌一把。
它们把一套 800 多页的德语动力电池生产标准交给了宁德时代,后者展现出了未来宁王的气质,硬啃硬吃,不懂就去请教。
勤奋、执着程度连德国人看了都有点陌生。
2018 年,接受采访的宝马高管魏岚德回忆说,宝马组织了一支电动车跟电池专家团队,跟宁德一起解读这些标准,一项项建立工艺流程,工程师长期驻扎宁德,甚至让提前退休的工程师继续去宁德时代上班。
很难想象那个画面。
十几年前的宁德,一群宝马工程师跟中国工程师围着 800 多页德文标准,讨论一颗电芯应该怎么做,一道工序应该怎么管,一个问题发生以后应该往哪里追。
那时候,车企担心的不是宁德时代以后会不会太强?
相反,他们更担心,宁德时代还不够强。
因为新能源汽车刚刚起步的时候,车企面对的是一堆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
电池材料路线怎么选?几千颗电芯怎么做到高度一致?怎么快充又不让寿命掉得太快?发生碰撞以后怎么不失控?
这些东西如果全部由车企自己研究也不是不行,但养团队、建实验室、建工厂,承担技术路线的成本跟风险,太重了。
现在如果有一家企业告诉你,这些事我来做,你只要把标准给我,等着验收就行了,你当然欢迎至极。
所以,宁德时代最初带给车企的是确定性跟效率。
你不会的,我来学,我来做,风险我也担着,而且,我一旦规模化之后,保障比你自己做更便宜。
没有哪家车企不会动心,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再依赖专业的人给自己做事,这是现代工业存在的基础。
但商业世界里有一种关系特别微妙。
当一项能力交给别人做得越来越好,效率跟依赖往往会一起增长。
客户还小的时候,它看到的是效率,等客户长大以后,慢慢开始看见另外一面。
2022 年 7 月 21 日,四川宜宾,世界动力电池大会。
上午 10 点 40 分左右,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走上台,他穿着西装,打着红白条纹领带,打开一份名叫 " 创新引领 TWh 时代 " 的 PPT。
在演讲中,他讲到了一个让整个产业链都头疼的问题,原材料太贵了。
随后,另一个 " 曾董事长 " 也上场了。
广汽时任董事长曾庆洪在演讲中谈到动力电池的时候,开始报数字,40%,50%,60%。
当时的动力电池成本最高已经占到车企整车成本的六成。
讲到这里,他看向曾毓群,开了一句后来火遍整个汽车行业的玩笑,那我现在不是给宁德时代打工吗?
有时候,开玩笑讲出来的,才是真心话。
认真对镜头讲出来的 " 真心话 ",自己反悔的最快,这点上汽最懂。
当然,那一年真正发疯的是整个电池上游,碳酸锂价格暴涨,宁德时代觉得自己也有点冤,你给我打工,我还给上游资源跟资本炒作打工呢。
尽管大家都觉得自己在给上一环打工,但一个变化第一次被直观地暴露了出来。
电池,不再是那个让专业供应商帮我解决掉的麻烦零部件了。
它在整个电动车里,太重要了。
一辆车能跑多远,充电等多久,车身能不能做得更轻,底盘能不能做得更薄,用户体验好不好,价格能定多贵,全都跟电池越来越深地长在一起。
车企就不能等着电池厂说我有什么,而必须先回答我的车需要什么。
所以,车企就产生了一个过去并不那么强烈的问题。
如果决定我产品体验、成本甚至技术路线的关键能力,都靠一个供应商,那我到底还是不是这辆车真正的主导者和定义者?
价格的确很重要,但企业真正在乎的,不仅仅是为了从供应商嘴里抢几个点毛利。
而是当年我为了效率交出去的那部分能力,今天究竟有哪些必须重新长回自己身上?
这个答案,其实有一位前辈也摸索过。
在曾庆洪说出 " 给宁德时代打工 " 的前三年,前辈就开始解决这个问题了。
前辈的名字,还是宝马。
2019 年,宝马在慕尼黑建立电芯技术中心;后来又建起了电芯制造能力中心。
材料怎么选,电芯怎么设计,生产工艺怎么做,试验线怎么跑,宝马全部开始自己研究。
但偏偏宝马说得非常明确,没有大规模自产标准电芯的计划。
它做这么多,只想搞清楚一颗电芯究竟是怎么从材料变成产品的,然后让未来的供应商按照自己的标准去生产。
当然,老牌车企比较讲体面,负责电驱生产的高管马库斯说,这么做只是想让宝马的专家,能够跟电池制造商站在同一个水平讨论问题。
后来,宝马做第六代电池的时候,几乎重要的技术、材料、包括整车怎么集成都由自己定义,再把生产订单下给宁德时代、亿纬锂能这些供应商。
宝马用自己的探索证明了一件事,我可以不造每一颗电芯,但不能不懂。
不然,有一天供应商告诉你,这已经是最好的材料体系、这个成本就是降不下来、下一代电池只能这么做,你连真假都判断不了。
甚至,你想找问题,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
这时候,真正交出去的就不再只是生产,连判断能力也一起交出去了。
今天的车企也逐步醒悟了这件事,还得是老马识途。
再回到 9 月 7 日的下午 3 点。
理想定下的那条时间线,并不是简单地把 " 宁德时代 " 换成 " 理想自研 ",更不是真的要反水。
宁德时代依然如日中天,很多车企也需要跟它保持合作,但什么东西可以继续交给供应商?
什么能力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呢?
生产当然可以外包,甚至可以由两三家公司竞争完成。
但我要什么产品,为什么需要它,要做到什么水平,供应商有没有做好,还有没有第二种方案 ... 这些事情,企业越来越不愿意交出去。
因为只有懂了,你才有资格选择。
只有能选择,你才真正拥有议价权。
但同样,一个真正强大的供应商,也不会担心客户没有第二种选择。
而是你们会了,但算完所有的成本、良率跟产能,绕着市场走了一圈,还是觉得找我最合适。
把客户锁在桌前,不叫真正的护城河,客户可以起身,却依然愿意留下,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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