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2 月圣诞档期，德国老牌大报《柏林晨报》（Berliner Morgenpost）在假期评论版刊出一篇分量不轻的长文。执笔的是常年跑政经口的资深记者扬 · 多尔纳（Jan D ö rner），他把德国当前处境概括为一种＂戒不掉的瘾＂，而这瘾的名字，就叫＂中国技术＂。这篇文章在德语圈迅速发酵，进入 2026 年之后又被多家媒体引用，成为观察柏林对华心态的一个切口。所谓中国技术的＂最大原罪＂，在多尔纳笔下并非产品有什么毛病，而恰恰在于它太顺手、太便宜、太难替代，把德国人＂惯＂得离不开了。

玫瑰色幻想褪去，柏林如梦初醒

多尔纳在文章开头把镜头拉回二十年前。那会儿的柏林街头，学界、商界、政界几乎异口同声地把＂全球化＂当作时代关键词。世界看上去是平的，自由贸易被视为通向财富与和平的双保险。德国稳稳站在价值链上游，做研发、做品牌、做高端装备，代工组装的活儿则愉快地外包给亚洲。柏林当年真心相信一句口号，即＂以贸促变＂，认为只要买卖做得够深，商业利益的绳索足以把任何潜在对手绑在西方主导的秩序里。

二十年过去，多尔纳承认这套预期没有兑现。世界没有走向以西方为圆心的大同图景，反而在分化、在硬碰硬。他把矛头指向自己人，批评德国政商界在过去二十年犯了两个致命错误。一个是过于轻率地放走产业链，为了财报上的漂亮数字，把生产线成批往东方搬；另一个是过于自信，天真地以为能源、原材料、关键零部件会像自来水一样，永远从新兴国家单向输送到欧洲。

数据侧面印证了这份反思。德国联邦统计局 2026 年 1 月公布的年度数据显示，2025 年德国对华贸易逆差已经攀升至约 890 亿欧元，比 2024 年的 670 亿欧元又扩大一大截。同一年度里，德国对华出口下滑 9.7%，自华进口反而增长 8.8%。柏林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在 2026 年 6 月发布的报告中，直接用＂生存性竞争＂来形容当下德中关系，并把 2025 年德国工业岗位流失约 12 万个的现象部分归因于中国产品的价格与品质冲击。博世一家企业在其汽车业务板块就宣布削减两万多个岗位。

如梦初醒的不只是学者。2026 年 2 月 25 日至 26 日，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 · 默茨（Friedrich Merz）率领近三十家企业的高管团队访华，代表团里既有大众、奔驰、宝马这些老牌车企，也有化工、生物医药、机械和循环经济领域的代表。行程期间，中德企业签下超过十项商业合作协议，默茨还专程飞到杭州，看了宇树科技的人形机器人，并与阿里巴巴、Rokid、强脑科技、吉利、零跑等企业管理层坐下来聊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电动车。这份行程单本身，已经比任何评论都更能说明柏林对华姿态的现实调整。

从能源之痛到技术之瘾

多尔纳在《柏林晨报》那篇文章里做过一个精辟对比。2022 年前后，德国经历了戒断俄罗斯廉价油气的第一场剧痛，那种痛是可感的，冬天调低暖气温度、工业电价飙升、化工巨头把产能迁出本土。可他提醒读者，油气再关键，也不过是德国工业的＂血液＂，烧不起天然气还能烧煤，买不到管道气还能进口液化气，无非多花点钱。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第二场戒断反应，也就是对中国核心技术的依赖，因为那关乎的是德国工业的＂大脑＂和＂神经＂。

他举了个特别贴近生活的例子。圣诞节的德国家庭，礼盒里躺着的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无人机、扫地机器人、投影仪，几乎清一色离不开中国制造，甚至在越来越多品类上，是中国研发。普通消费品这一层还不算最要命，麻烦在于这类＂顺手好用＂的中国科技已经渗透进政务、通信、能源、交通乃至警务系统的骨架里。

以民用无人机为例，深圳大疆常年在全球消费级和轻型商用市场占据七成以上份额，欧洲执法、消防、测绘领域采购目录里的机型，多数都是 DJI 系列。2026 年 6 月，美国国防部依据《国防授权法》第 1260H 条更新所谓＂中国军工企业清单＂，把大疆、宇树、商汤、京东方、禾赛科技、速腾聚创等 188 家中国实体列入名单，覆盖航空航天、通信、人工智能、动力电池、光伏、机器人、存储芯片等门类。这份清单对欧洲盟友的示范效应很直接，但真正尴尬的是替代方案摆不出来。多尔纳在文章里毫不避讳地写道，从智能手机到无人机，德国在这些赛道上不仅谈不上领先，连＂势均力敌＂都做不到。

问题的分量还不止于此。多尔纳抛出一个足以让柏林安全部门失眠的假设，即一旦地缘政治摩擦升级，被嵌进警务系统、通信基站和军事装备里的中国芯片、中国模组、中国算法，是否仍然会＂听从＂德国的指令。这种关于＂控制权＂的不确定性，正是崇尚流程与掌控感的德国工业文化最难消化的部分。他把这层焦虑总结成一句相当有冲击力的表述，认定这就是德国精英眼中中国技术的＂最大原罪＂，即德国已经上瘾，而且这瘾扎得很深。

好用即原罪，戒瘾谈何容易

细读《柏林晨报》这篇评论会发现一个矛盾。通篇都在呼吁＂警觉＂、＂准备＂、＂多元化＂，可读完之后你几乎找不到一条可操作的路径。原因也不复杂，德国目前的技术依赖，本质上是一场由＂过度舒适＂带来的功能性退化。中国货能进德国的千家万户，不是因为强买强卖，而是因为在同等价位段找不到能替代的选手。

英伟达 CEO 黄仁勋在 2026 年 7 月的一场深度访谈里给出的观察，可以作为一个侧面注脚。他说全球 AI 研究者中约有一半是华裔背景，其中相当一部分扎根中国本土，并把中国称为＂建设者之国＂，意思是这个国家习惯于把想法落到实体产品、工厂和系统里，快速迭代、快速验证。这种从教育、工程师文化到产业生态的一整套配置，才是中国技术能反向进入发达市场的底层原因。

想要＂戒瘾＂，德国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天文数字。重建一条不含中国零部件的供应链，从稀土冶炼到锂电正极、从功率半导体到光伏组件，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拉起产线、重新培训工人、重新签订长约。这笔账在当下的德国财政本子上摆不平。2025 年德国经济已经处在低速状态，工业订单持续走弱，联邦政府在能源转型、军费扩张和社会福利之间已经腾挪得相当吃力。默茨政府自组阁以来，一直强调＂去风险＂而非＂脱钩＂，2026 年 2 月访华时反复提到的是希望中国企业到德国投资、希望获得公平竞争环境，而不是关起门来单干。这本身就是对现实的一种承认。

某些领域甚至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稀土永磁、光伏级多晶硅、动力电池负极材料、成熟制程功率芯片，这些环节中国经过二十年积累，形成了从矿源、冶炼、材料到设备的闭环。德国即便砸下巨资，也未必能在短期内补上人才与工艺的代际差距。多尔纳在文章末尾承认，如果继续把关键基础设施建立在中国技术地基之上，德国在下一场地缘政治风暴里将没有主动权；可他没有给出的下半句是，如果强行拔除这块地基，那栋叫做＂德国工业＂的大楼今天就会先塌一半。

从这个角度看，《柏林晨报》这篇稿子与其说是战斗檄文，不如说是一份诊断书。它宣告了以西方为绝对中心的旧全球化叙事已经翻篇，也把老牌工业国家在新兴技术竞争面前的窘态摊在了桌面上。中国这边并没有做什么＂侵略性＂的事情，只是把该做的技术、该造的产品、该培养的工程师，一点点做到了世界前列。所谓＂原罪＂，说到底是一句反话。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中国技术太好用，而在于某些人还没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发号施令的年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参考资料：

MERICS（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报告《Germany: From mutual benefit to existential competition with China》，2026 年 6 月发布；德国联邦统计局 2026 年 1 月对外贸易年度数据；新华社、外交部关于 2026 年 2 月 25 日至 26 日德国总理默茨访华的官方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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