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孙长庚 · 内蒙古鄂尔多斯 · 煤矿退休掘进工)

从井下上来,头一个动作不是摘帽子,是往澡堂子走。罐笼升到地面,风一吹,人先打个哆嗦,可你顾不上冷,把安全帽往架子上一扣,胶靴倒过来磕两下,煤渣子哗啦落一地。进池子泡上一刻钟,一池水就浑成墨汁,毛巾搓出来是黑的,鼻孔里那两道印子,得拿手指头一点一点抠。回到家,老伴一眼就认出来:" 又下井了。" 我说我下了三十几年井嘞,你还用得着看?
我干的是掘进。打眼、装药、放炮、出渣,锚杆支护一排一排往上打,综掘机在前头啃,我们在后头清。班中餐是揣在怀里的铝饭盒,两个馒头一撮咸菜,就着凉水往下咽——井下不能生火,能吃上口不算凉的,那天就算运气好。这活计累,可不亏人,一个月到手的钱实打实,一年一年攒着,到退休那年我手里有三十万。
2019 年,我五十五,办完退休手续从矿上大门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井架,心里空了一块。干了半辈子,早上没人喊我接班了,反倒不习惯。这三十万,是我一辈子在黑地里抠出来的,我不敢瞎折腾。
01 我在黑地里掏了三十几年
我们这行有句老话:井下的黑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这话不假。干了三十几年,我睡觉做梦还在打锚杆,梦见顶板掉渣,一激灵坐起来,手还在半空里挥。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这活计给了我一家人的饭吃,也给了我一副看得懂地下东西的眼睛。
我们这儿的煤好。埋得浅、层厚、热值高,一个工作面推过去就是几万吨,采起来省劲,卖出去还好卖。我在地下掏了三十几年,什么煤叫好采、什么煤叫难采,我心里一杆秤,比谁报的报表都准。设备检修那几年我干过,一台机器啥时候该换轴承、啥时候还撑得住,听声儿就知道。这本事,念多少书都学不来,得拿年头换。
退休那年,矿上开欢送会,发了个搪瓷缸子,我拿回来搁在柜子上,一直没舍得用。会上一堆人讲矿上的好,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我这辈子只会干这一样,钱也是这一样挣来的,往后这钱要是买错了东西,就等于把我那三十几年白干了。
我们那代人挣的是死钱。一个月工资多少,工龄几年,几级工,都是明面上的,多一分没有。想攒钱只有一条路:少花。我那三十万,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烟从十块的换成五块的,酒从瓶装的换成散装的,儿子上学那几年我最怕过年。就这样的钱,你让我拿去追那些一天涨两个板的热闹,我手抖。
那阵子我把家里能翻的都翻了一遍:存折、老保单、单位分的那点东西折的现。凑够了,才敢动。
02 十七八块的票,我买得下手
我买的是中国神华。十七八块一股,三十万下去,买了一万七千股上下,具体股数记不太准了,反正是一万七千出头。
为什么是它,同行都懂。神华这公司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煤多,是它把煤从地下到电灯那一整条道,全攥在自己手里。铁路是它自己的,港口是它自己的,连电厂带船队都是它的。煤从坑口装上火车,拉到港口装船,运到南方电厂烧成电,一路它自己走,不用求人。别家煤矿的煤挖出来,得托人找车皮找船,运费涨一毛,利润就少一截,它不用。这个理儿,跟我们掘进队一个样:锚杆、网片、喷浆全自己一套班子干,不外包,进度就攥在自己手里,谁说啥都没用。
地底下掏了三十几年煤,我知道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没人替得了。
我也不是没怕过。那年月新闻上天天是去产能、煤价见顶、新能源要替代,我老伴都听说了,回来问我:" 咱这钱是不是要打水漂?" 我没跟她犟,把钱分了三笔,隔几个月买一笔,买完也就那样,该吃吃该睡睡。
第一笔是在春天,天气刚化冻,我坐班车到城里,把存折上的钱转过去。柜台那姑娘让我签好几回字,我签得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不习惯——一辈子拿镐把子的手,签个名字还得慢慢描。买完出来我在集上吃了碗羊杂碎,多要了个饼。心里想的是,钱已经换成票了,往后就交给它自己去挣吧。
后来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美国老头的话,叫霍华德 · 马克斯。他说的大意是:买得好不好,不看你买的是不是好东西,看你买得便不便宜;再好的东西买贵了,也是一笔烂账。这话我认。十七八块的神华,一年分我一块多、两块的现金,我拿笔在纸上扒拉了一下:五六年下来,本钱能分回来一小半,剩下的都是它白给我的。至于它明天涨还是跌,我没本事猜,我也不猜。
03 买完就跌,饭桌上说我是夕阳
买完就跌,这话我一点不遮掩。
2019 年下半年买进去,转过年来就赶上疫情,煤价往下砸,股价从十八块一路出溜,最低那阵子十二三块。我那一万七千股,账面上少了几十万。老伴不敢当着我面说,我自个儿看得见。那阵子中午吃饭,我扒拉两口就把碗放下了。
更难受的是饭桌上的话。过年亲戚聚会,我侄子当着满桌人说:" 姑父,现在都搞光伏搞风电了,煤是夕阳产业,你买这干啥?" 边上还有人接茬,说谁谁谁前年买的那个新能源票,翻了好几倍。一桌子人的眼光都往我这边凑。我没跟人争,笑笑,夹了口菜。我侄子说的那些,光伏、风电、储能,我一个也说不上来——我连手机里那根线都看不太明白。
可我有我自己的理。我下了三十几年井,这一冬天的暖气是从哪儿来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们矿上那台锅炉,烧的还是自家产的煤;我儿子在包头住的那个小区,楼底下那根供热管子里跑的水,也是拿煤烧热的。谁家办喜事,门口停的车是电的,可车壳子、车里的塑料件,哪样也没离开过煤化工。
夕阳不夕阳,不是饭桌上说出来的,是机器一天一天转出来的。
那半年我是真难受。夜里两三点睡不着,披着衣裳坐在客厅里看手机,一根线绿一根线红,手指头在 " 卖出 " 两个字上停过不知道多少回。最后一回都没按。我跟我自己说:我买的不是那根线,我买的是它每年往我账上分的那笔钱。线会吓人,钱不会。
04 七年分红,它一次没缺席
七年了,我账上的分红,一次没落过。
数儿是这么个数:2019 年度一股一块两毛六,2020 年度一块八毛一,2021 年度两块五毛四,2022 年度两块五毛五,2023 年度两块两毛六,2024 年度两块两毛六,2025 年度中期九毛八、年报一块零三。七年下来,一股累计分到我手里十四块七。一万七千股,算下来二十万往上,说二十五万上下,差不离。
我对钱不算敏感,我对日子敏感。每年那几天,手机一响,短信来了,我戴上老花镜一看,就知道又到了。头两年在一月,后来挪到七月,去年多了一回十一月的,我记不太清,反正它没让我空过一年。
钱到了我一般不动。有时候取个两三千出来,给孙子买双鞋,带老伴去城里下顿馆子,剩下的原封不动搁着。去年冬天她问我,你攒着这些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搁着,搁着心里有底。
去年它确实少了一点。2025 年度这两笔加起来两块零一,比 2024 年度少了两毛多,听说是公司把分红比例往下调了。我说句实话,看见那两条短信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少了,谁不咯噔。可我掰着指头算:两笔都是按时到的,数目一分不差,也没拖着不给。
去年是少了一点,可一天没拖、一分没赖。
有人要问我,你标题里不是写着 " 一分没少 " 吗?那我说清楚点:我说的一分没少,说的是它七年一回没缺席过,到日子就来;数目上,去年是真少了两毛多,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笔分红我一次都没复投过,到账就搁在那儿,一分没动。老伴前年身上查出点毛病,做了两回小手术,我跟她说,这钱就是给你备的,谁也别动。一年一分不落,比什么故事都硬。
05 四十块的价,我不看
现在的价,四十块上下。我那一万七千股,市值七十来万,加上这些年到手的二十五万上下分红,拢共九十五万左右。当年投进去的,是三十万。
当年一起下井的老伙计,有几个也买过股票。有一个买了听人说能涨十倍的,两年不到本钱剩了三成,从此提都不提;还有一个把钱存了定期,一年利息一万出头,够吃够喝,就是这七年的东西越来越贵,他老念叨钱不经花。我这两条道都没走。今天再算这笔账,不算多,七年翻了两倍出头,一年平均下来十来个点。可我心里踏实,这钱我不用天天盯着,它自己会回来。
我儿子在包头上班,前两年跟我说,爸你那钱放着也是放着,给我打理吧,我给你弄点收益高的。我没给他。我说这钱不动,一年分一回,够我跟你妈吃饭买药;哪天真有个三长两短要花钱,咱自己掏,不用跟你开口。他当时不乐意,后来也没再提。
人老了,最体面的事不是手里有钱,是不用跟孩子伸手。
我说句实话,这套笨法子,只对我这种在十七八块进的人管用。现在是四十块,一年分两块左右,算下来五个点上下,比存银行强,可跟上头那几年比不了。谁要是眼红我这个账,四十块追进去,哪天煤价一跌、分红再砍一刀,你受不受得了,我可不知道。我不敢劝人买,真不敢。
地底下我掏了三十几年,地上这点钱我看得明白:它不会让我发财,它让我到点就有钱。今年冬天头一场雪下来那天,我让儿子开车带我去矿上大门口转了一圈,井架还在,风一吹,上头那面旗呼啦啦地响。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下车。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