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钱守成 · 浙江杭州 · 小区监控室值班员)

凌晨三点,是一晚上最难熬的时候。
监控室在小区北门的地下一层,十二个格子排在一面墙上。三号楼二单元那个电梯厅的画面,在左下角第二格。画面是灰的,不锈钢电梯门反着一层浅光,厅角搁着一盆假绿萝,从我调来那天就在那儿,叶子上落了灰,谁也没擦过。
我一晚上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八个钟头。前半夜还好,到了三点,眼皮就往下坠。我起身,拿保温杯接点热水,走到屏幕跟前站着看,站着就不困了。屏幕上一格一格的,都是活的:一号楼的门厅,五号楼地库的入口,东门的人脸闸机,还有三号楼楼下那个电梯厅。风一吹,树影晃一下,画面跟着晃一下。
我叫钱守成,今年五十三,杭州本地人,在这间监控室值了八年班。再往前二十年,我干弱电——拉网线、装摄像头、拧支架,楼顶、杆子、电梯井,哪儿都爬过。
海康威视这只票,我拿了八年,十八万本金,一股没卖过。这八年里有五年,是被人笑着过来的。
今儿夜里清静,我把这八年的账,从头跟你说一遍。
01 凌晨三点,三号楼那格画面
交接班的本子是硬抄的。上一班的老王写:二十三点四十,六号楼道闸故障,已报修。字歪歪扭扭。我在下面接着写:零点十五,三号楼负二层消防通道的门被风吹开,已复位。
一晚上就这么一格格记下去。
三点钟是个分水岭。三点以前还有夜跑的人从东门刷脸进来,还有外卖小哥把电动车停在闸机外头,隔着栏杆跟业主打电话。三点以后,小区就沉下去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机柜里那台硬盘录像机嗡嗡地响,硬盘灯一闪一闪。这声音我听惯了,哪天它不响,我反倒睡不着。
我盯得最久的是三号楼那格。那部电梯老了,门开合慢,轿厢上行的时候有点晃,钢丝绳吊着它,听得见响。我在里面见过的事多了去:有一年冬天,一对小两口在电梯里吵,女的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男的一拳砸在按键板上;还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菜,电梯到一楼她没站稳,人往前一栽,手撑在门框上,缓了半分钟才起来。那回我看得心里一紧。第二天我就去找保安队长,说三号楼电梯厅这镜头角度得往下压一压,光拍得着门,拍不着脚底下。后来调了。
干我们这行,看的就是 " 没出事 "。一晚上安安静静,那才叫好的一晚。
夜班还有一样,就是闲。闲下来人容易想事。我这八年想得最多的两桩,一桩是女儿的婚事,一桩就是这只票。屏幕上没什么动静的时候,这两桩事就轮流上来,坐在我旁边,陪我熬到天亮。
一个晚上八个钟头,我看的这些东西,八年了,结构没变过:电梯还是那部电梯,门还是那扇门,绿萝还是那盆绿萝。换的只是型号,只是外壳。
02 我拧过二十年支架
二○一三年那会儿,我还在杆子上。
装摄像头这活儿,外行看着简单,里头讲究不少。支架拧几颗膨胀螺丝,线从哪个孔进去,防水胶带怎么缠,都是手艺。夏天铁杆子晒得烫手,指头一搭上去就得缩回来;冬天戴着手套捏不住小螺丝,只能脱了手套干,手很快就没知觉了。杆子顶上风大,人绑着安全带,一待就是一个钟头。
那些年我手上过的牌子不少。早些年多是进口的,贵,配件也贵。后来国产的越来越多。我们干活的人心里有数:哪种便宜,哪种皮实,哪种一下雨镜头就起雾,哪种夜里红外打出去一片白,糊得连人脸都认不出。装得多了,谁家的东西能用,手比眼睛清楚。
海康的机器我用得最多。不是谁推荐的,是工地上来什么用什么,用多了自然有比较。它那个枪机装在楼道口,一年下来不用管;雨大起来镜头起雾,别的牌子第二天就花了,它拿软布擦一擦,还能用。我们那批装的多是三百万像素的半球,型号前面都是 DS 开头,后面一串字母数字,我记不清了。
调试那会儿最磨人。镜头对着哪儿,角度差一点甲方就挑刺:放低了只拍得着人头,放高了连脸都糊。我们得搬着梯子上去,松螺丝,转一下,再拧紧,一个点位来回折腾半个钟头是常事。所以我说这家的东西我熟,熟到它哪个地方容易坏,我心里都有数。
机器不撒谎。它安在哪儿,就老老实实守哪儿。
这话后来成了我买它的一点底气。不是懂什么报表,是我摸过它的东西。
03 那十八万,是分六回买进去的
第一笔是二○一八年秋天。那年它上了美国的一个什么清单,新闻里天天讲,股价跌得厉害。也巧,那阵子我们手上正给一个老小区做改造,甲方点名把进口的换掉,全用国产的。我心里就有个念想:外头卡它,它自己的活儿反倒多。
头一笔我拿了三万。不多,是那年攒下来的。
后来就一年添一点。二○一九年添两万。二○二○年添三万,那年活儿多,我加班加得凶,人瘦了七八斤。剩下十万,我本来留着,女儿出嫁要用的。
价钱我记不太清了,二十几块的时候买过,三十几块的时候也买过。就这么一笔一笔添,心里踏实。要是一把全砸进去,晚上躺下我心里是空的。
老婆问过我:这钱搁里头,会不会没了?我说,不会。她问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就回了一句:我装了二十年摄像头,这家的东西,我认。
我认的东西不在纸上,在我手上。
04 六十几块的时候,我手痒了
二○二一年上半年,它一路往上冲,冲到六十几块。新闻里说,那是它的历史最高。
那阵子我天天拿手机看盘。说句实话,我这辈子没这么手痒过。手里还剩十万,本来是给女儿备着的。我琢磨了两天,想的是:先进去,赚一波,涨到七十我就拿出来。就那么一念之间,我把剩下的钱全砸了进去。
到这儿,十八万全下完了。前后六回,摊下来一股合四十块上下,一共四千五百股。这么些年,我账上就是这个数。
便宜的时候我不敢多买,贵的时候我手倒是快。这事我认得下。
那年七月,它见了顶,之后掉头往下。
我当时还没觉得什么。涨涨跌跌,我见过的。谁知道这一掉头,就是五年。
05 从七十掉到三十,我一天一天看着
二○二二年是最难看的一年,它一路跌到三十块以下。
食堂里碰见老周,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老钱,你那海康还拿着呢?我说,拿着。他笑了一声:套牢了吧。我说,套着了。
他没恶意,我也没恼。可那一年,这样的话我听了不少。有个小年轻还劝我,说叔你割了吧,换一个。
说不难受是假话。有阵子我真犯嘀咕。半夜值班,一个人坐着,就琢磨:是不是我错了?我是不是就一个拧支架的命,不该碰这东西?
后来我不问自己了,我改问我眼睛。
这些年新楼盘少多了,弱电的活儿跟着少。以前一个小区能干小半年,现在我们一年也就啃几个改造的项目。政府那边来的活,回款越来越慢。有个老工友跟我讲,他前年给一条路做的监控,钱到现在还没结完。这些东西,报告上写不写我不知道,我们干活的人先感觉得到。
我又问了问工地上的小年轻。他们都说还是海康的东西多,别的牌子报价低,真用起来还是它。我心里就有了一半的数:这公司没垮,是它赚钱的那块地方,变了。
再往后这几年,它就在二十五到四十块之间来回磨。涨上去一点,又落下来;落下来一点,又爬上去。磨得人心里发毛。老周后来倒不笑我了。有一回他问我:你那票,还在?我说,在。他说,你这心可真大。我说不是心大,是我懒得动。
它跌它的,我屏幕上一格没少过。
06 这五年,分红一次没断
我账上是四千五百股。
这些年,一年一回,钱按日子打进我的卡里。最多的一股分了一块钱,少的也有八毛。八年加起来,一股分了六块多。我这么点股,拢共到手两万九千出头。
钱不算多。可它到点就来,一天都没拖过。
到账那天有没有短信不打紧,我自己会去手机上翻一眼。看见那笔钱在,心里就落下一块石头。有一年是周五下午到的,我在监控室里坐着,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接着看屏幕。
这钱我没往股市里添。女儿出嫁,我从里面拿了一万;前年老房子换厨房的水管和门窗,又动了一笔。剩的我一直搁着。我心里当它是一口备用的井——天不下雨的时候,我还有水。
有几个年份,公告里写一长串,什么分派、什么比例。我一个值班的,看不懂那些话。我就记住一条:它说过要分的,都分了。
我算不清它明年涨还是跌。这话我算了五年,没算明白。可它明年大概往我卡里打多少钱,我心里有谱。
分红这事,不靠猜,靠等。
07 我看得见的东西,市场看不见
守了八年屏幕,我看明白一件事:画面里那些安安静静的东西,才最要紧。
电梯门还在开合,地库的灯还亮着,人脸闸机还认得出业主的脸。这些东西一年一年没变过,我们才敢说这个小区是正常的。
至于股价,那是屏幕外头的事。我看不见,也就不去猜。
我在杆子上拧了二十年支架,又守着屏幕看了八年。我这辈子打交道的,都是 " 看得见的东西 "。看得见的东西坏没坏,我一眼认得出;看不见的那些,谁说得清。
海康这只票,从七十块掉到三十块,我一天天看着。账面上,我还套着;把这八年的分红都算进去,也还差一截没回来。这是实话,我不遮掩。要是当年那十万没在六十几块上砸进去,我这会儿是另一个样子。这个我也认。
可我看得见的那些东西还在:小区里那些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夜里的红外一盏盏亮着,硬盘灯一闪一闪,从没停过。风把树影吹到镜头前,又吹走,画面晃一晃,还是那一格。
我看得见的东西,市场看不见。
天快亮了。窗外开始有扫地的声音。东门那格的画面里,第一个人影出现了,是送菜的,拎着两个大筐。
我合上记录本,写下最后一笔:六点零三分,一切正常,交班。
画面里没变的那几样,才最靠得住。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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