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家钢企签生死状，控产降库存，谁敢超产就出局！

45 家钢铁企业联合发出自律控产、降库存倡议，名单里有中国宝武、鞍钢、河钢、首钢等大型企业。表面看，这是行业面对亏损时的一次抱团取暖。换个角度看，它更像一封迟到的承认书：房地产用钢的高峰已经过去，钢材需求的中心正在下移，靠大家拼命多轧几卷钢来拯救利润，属于把漏水的船再刷一层油漆。

截至 9 月 11 日那一周，Mysteel 监测的 247 家钢厂里，盈利企业只剩 7.79%。这个数字很刺眼。更刺眼的是，盈利企业占比一周之内下降了 22.51 个百分点。高炉产能利用率却还有 88.73%，日均铁水产量达到 236.29 万吨。机器开得不慢，钱却没有跟上。

这就是钢厂最麻烦的地方：停产会产生损失，生产也会产生损失。

上半年，中钢协口径下重点统计钢企的钢铁主业利润只有 167 亿元，同比下降约四成，销售利润率降至 0.77%。卖出 100 元的钢，留下不到 8 毛钱。还要支付利息、折旧、环保设备维护、人工和运输费用。这样的利润率，不像做生意，像在给银行和供应商打工。

原料端又往伤口上撒盐。进口铁矿石均价同比上涨 4.8%，炼焦煤采购成本上涨 8.7%。9 月 10 日，焦炭第五轮提价落地，湿熄焦上涨 100 元一吨，干熄焦上涨 110 元一吨，累计涨幅达到 450 元至 495 元。钢厂卖不动，成本却沿着产业链往上爬。供应商也有自己的账本，他们不会因为钢厂亏损就突然产生慈善情怀。

上市钢企的报表更直接。26 家样本企业上半年合计营收约 5557 亿元，归母净利润不足 70 亿元，11 家亏损。鞍钢股份亏损 20.47 亿元，本钢板材亏 19.08 亿元，安阳钢铁亏 11.81 亿元，凌钢股份亏 8.08 亿元。华菱钢铁利润同比缩水 87%，柳钢下降 79%，太钢不锈下降 66%。

我喜欢看企业的利润率，也喜欢看库存。利润率告诉你企业今天赚不赚钱，库存告诉你明天会不会更难受。

上半年粗钢产量同比下降 3%，表观消费量却下降 3.6%。需求收缩比产量收缩更快。到了 9 月上旬，21 个城市五大品种钢材社会库存达到 959 万吨，比年初多出 238 万吨，增幅约 33%。钢材堆在仓库里，像一群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客人。它们占用资金，等待价格下跌，顺便提醒所有人：市场还没有真正完成出清。

有人会把今天和 2015 年放在一起比较。我理解这种习惯，因为人类喜欢从旧伤口寻找新地图。但这两个年份，长得像，骨头却不一样。

2015 年的钢铁困难，主要是产能增长过快，需求增速放慢。那时总需求仍在扩张，只是供给跑得太急。后来棚改货币化、基建加码和供给侧改革接连出现，落后产能被关停，行业利用率提高。2016 年至 2018 年，行政化去产能提前完成 1.5 亿吨目标，产能利用率从约 67% 升到 78% 以上。2018 年，中钢协会员企业利润总额达到 2863 亿元。钢厂从泥潭里爬出来，大约用了两年。

那是一场 " 供给太多 " 的手术。

现在更像是病人的胃口变了。

" 十四五 " 期间，房地产相关用钢累计减少超过 44%，房屋新开工面积相比峰值缩水七成以上。房地产对建筑钢材的需求，可能已经接近调整尾声。这个判断我只敢给七成把握，宏观经济从来不尊重预测者的自信。剩余三成里，可能藏着某些城市的库存、地方财政的修复速度，也可能藏着一轮没人预料到的政策变化。

但有件事很清楚：房地产不会回到从前那种吞掉巨大钢材量的状态。

过去，房地产用钢已经缩减了接近 2 亿吨。" 十五五 " 期间，继续下降的空间或许还有 2000 万至 4000 万吨。建筑业用钢占比从 2020 年的 58% 降到 2025 年的 49%，制造业用钢占比则由 42% 升至 51%，2026 年上半年进一步达到 52%。汽车、造船、工程机械、电工钢、风电设备，正在成为新的需求支点。

这不是需求消失，是需求换了格。

房地产喜欢规模，喜欢速度，喜欢同一种规格的钢材成千上万吨地进场。制造业更苛刻。汽车板要强度和表面质量，船板要通过认证，电工钢要控制损耗，风电设备要承受长期疲劳。钢厂从 " 能不能生产 " 转向 " 能不能稳定生产、按期交付、让客户少返工 "。听上去没那么壮观，却更接近真正的商业竞争。

我一直认为，企业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利润少，而是还在用旧办法解释新世界。

钢材出口也不能充当万能排水泵。上半年，全球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针对中国钢铁产品发起贸易救济调查 98 起，一季度 47 起，二季度 51 起。澳大利亚对中国热轧钢卷征收的反倾销税最高达到 79%。欧盟从 7 月 1 日起把钢铁免税进口配额从 3450 万吨降至 1834.59 万吨，几乎砍掉一半。

中国前 1 至 5 个月累计出口钢材 4455.4 万吨，同比下降 8.1%。热轧卷板出口 680.3 万吨，同比下降 33.7%，比上年同期少了约 345 万吨。过去那种 " 多出口、低价格、换数量 " 的方法，正被关税、配额和许可证制度一点点堵住。

贸易壁垒不会因为钢厂很辛苦就自动消失。世界各国都有自己的工厂、工人和选票。把过剩产能推向海外，曾经是聪明办法；如今越来越像把问题寄给邻居，然后等对方退回来。

国内需求收缩，海外市场设限，压力只能落回中国钢铁体系内部。

政策正在把这件事说得更明白。国家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在 9 月初提醒经营者，针对涉嫌低价无序竞争的行为，必要时可以开展成本调查。3 月的政策安排也提出，将有序压减钢铁、炼油等行业产能，" 十五五 " 期间持续实施粗钢产量调控，严禁违规新增产能。

新版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办法更狠一些。炼铁、炼钢产能置换比例统一提高到不低于 1.5 比 1，兼并重组则不低于 1.25 比 1。也就是说，一家钢企想新增 100 万吨高端板材产能，通常要淘汰 150 万吨旧产能。扩张成本直接抬高一半。

这会让一些企业不舒服。

我对此没有太多同情。一个行业若总能通过改造名义、倒卖指标、换个项目名称来继续扩张，所谓去产能就只是把旧家具搬到另一个房间。新规把单纯买卖产能指标的路堵住，过渡期结束后，企业若想整合，只能通过真正的兼并重组完成。名字可以换，设备不能凭空消失，资本关系也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

政策像一把剪刀，自律控产则像一只手。两者同时出现，才可能剪断那条越拉越紧的价格战绳子。

问题在于，谁愿意先剪？

2025 年，中国钢铁行业 CR10 只有 43.14%，前十家企业的粗钢产量还不到全国一半。日本 CR5 超过 80%，韩国 CR3 超过 90%，相比之下，中国钢铁企业仍然太分散。45 家企业一起签字，声势很大，可全国规模以上钢企超过 200 家。头部企业减产，中小企业若趁机加产，市场缺口很快又会被填上。

这像泳池里几个人同时说要少喝水，却没有人愿意放下手里的杯子。

倡议书提出发挥行业价格监督员作用，推动龙头企业示范、中小企业协同。中钢协测算过一组很不讨喜的数字：产量每增加 1%，库存大约增加 0.43%；库存每增加 1%，价格下降 0.47%，效益下滑 0.54%。谁先减产，谁先止血。谁偷偷超产，谁就在拿所有人的脚趾头垫自己的利润。

当然，这套逻辑并不完美。钢企有债务，有地方财政关系，有就业压力，有不能轻易停下来的高炉。让一家公司减产，往往不是按一个按钮那么简单。高炉停得太急，设备会受伤；停得太慢，现金流先受伤。行业协会可以发倡议，却不能替每家企业支付工资和利息。

所以我不会把 45 家企业的签字当成转折已经完成。它更像是转折露出了第一根骨头。

真正深的变化，发生在产能置换规则里。过去有些中小企业可以靠出让指标赚一笔，大企业则借指标扩建项目，双方都能在纸面上获得好处。过渡期后，这条利益链会变窄。没有成本优势、没有技术门槛、没有稳定客户的企业，日子会一天比一天难过。行业集中度从 43% 走向 50% 以上，可能需要几年，也可能伴随一些难看的资产出售和债务重组。

我不喜欢把兼并重组包装成鲜花盛开的战略升级。很多时候，它就是一张会议桌、几摞合同，以及一个老板在夜里反复计算：卖掉，还是继续亏。

但成熟行业总要经历这一步。

钢铁业要从规模驱动转向效率驱动，靠的不是口号，而是每吨钢少消耗一点能源，少占用一点资金，多卖出一点技术含量。短流程炼钢、废钢回收、绿色电力、低碳冶炼、高端板材开发，这些方向都需要钱。可钢厂现在最缺的恰恰是现金。于是，控产不是终点，它只是给企业争取一口喘气的时间。

能不能喘过来，取决于管理层是否愿意把钱投到真正的产品上，而不是再建一条更大的普通产线。

巴菲特常被别人理解成 " 只买好公司 "。这句话太方便了，也太粗糙。现实里，好公司并非一开始就好，它们也会经历错误投资、低迷周期和笨拙的扩张。区别在于，坏生意遇到逆风时会要求股东再拿钱，好生意则会收缩战线，保护现金，等风向改变。

钢铁行业眼下没有人能给出两年、三年或五年的精确答案。2015 年的经验可以参考，不能照搬。那时需求会回来，现在需求正在换轨。高炉还在冒烟，房地产却已经把车票撕掉了一半。制造业能接住多少，需要看汽车出口、造船订单、设备更新和能源转型的真实速度。我大约看懂七成，另外三成，留给意外。

45 家企业按下了减产的闸门。

这一下能不能持续，才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若有人偷偷把阀门拧回去，库存会先说话，价格随后说话，银行也会说话。至于那位端着凉咖啡的销售经理，他大概还在等客户回电话。咖啡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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