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东来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全网嘲讽的对象。

9 月 15 日晚，他在直播公司内部篮球赛时，对员工说了一番话：" 千万不要只是我们在这儿挣了工资养活孩子，这样你会掉队的。你要首先懂得要为自己而活。" 他建议员工花在孩子和父母身上的钱不要超过收入的 30%，否则容易变成 " 责任人 "，孩子也可能被溺爱。

就这么一段话，把他送上了热搜。

而就在同一个月，他还宣布了另外几件事：招录刑释人员，宣布新员工合同不超过 4 年、到期不续签，以及员工若发生家暴公司法务必须介入。每一条都自带争议，评论区里 " 爹味 " 的嘲讽铺天盖地。

九派新闻的评论一针见血：" 不是于东来变了，是围观者把他焊在了‘完美老板’的壳里。"

一、他曾经是打工人心中的 " 乌托邦 "

于东来的人设是怎么立起来的？

过去五年，当无数打工人深陷加班、降薪、裁员的困境时，胖东来以 " 宠员工 " 的形象横空出世。薪酬优渥、假期充足、委屈奖、强制休假，这些福利被反复传播，胖东来成了打工人心目中的乌托邦。

于东来本人也被塑造成了 " 良心企业家 " 的符号。他敢于直言，经常戳中企业发展中的痛点，媒体、平台和网友对他的言论都很买账。他成了 " 资本向善 " 的样本，是 " 以人为本 " 的践行者，是理想主义在商业世界里的成功模式。

但这个符号，不是于东来自己画的。

二、当 " 宠员工 " 的人设开始失灵

" 宠员工 " 的叙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只能讲好的一面。

企业经营有复杂性，" 大家长 " 式管理不可能只有 " 你好我好大家好 "，它也有竞争残酷的一面。当这一面暴露出来的时候，人设就开始崩塌了。

于东来宣布 " 四年学员制 " 的时候，这套叙事彻底失灵了。他说新招员工都是 " 学员性质，合同四年、不续签、走向社会 "。一个曾经被包装成 " 终身铁饭碗 " 的地方，突然变成了 " 四年一别 " 的短期岗。

网友的反应很直接：卸磨杀驴。

但问题在于，如果于东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被 " 神化 "，如果他只是一个正常的企业家，宣布正常的企业决策，会有这么大的反弹吗？一家不扩张的企业，通过定期轮换来保持组织活力，这在商业逻辑上并不离谱。离谱的是公众期待他永远扮演那个 " 宠员工 " 的角色。

三、伪造的 " 发言稿 "：期待本身就是一种绑架

于东来被 " 绑架 " 这件事，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露出了端倪。

今年 7 月，网络上突然出现大量 " 于东来在北京参加座谈会的发言稿 "，内容有模有样，传播甚广。7 月 17 日，胖东来官方不得不发布声明辟谣，称该 " 发言稿 " 是虚假杜撰，存在自行编写、拼接和演绎的情况。

耐人寻味的是，为什么总有人乐此不疲地替于东来 " 创作 " 发言？

每经热评给出了答案：于东来身上寄托了人们对理想中企业家的深切期待，" 发言稿 " 又进一步塑造了于东来的这样一种形象，迎合了人们的期待。公众期待他提振消费信心、反对内卷、树立员工福利标杆、证明胖东来模式可以复制。

流量不是在伪造一个与公众无关的于东来，而是在伪造 " 公众自己想听的于东来 "。受众会主动配合 " 入戏 " —— " 虽然不确定真假，但说得真好 "。

当公众开始替一个人编造他说的话，这个人就已经被 " 绑架 " 了。

四、真性情的 " 副作用 "：每一句话都被放大镜审视

于东来被 " 绑架 " 之后，他的每一句话都被赋予了超出本身的重量。

他说 " 别溺爱员工 "，被剪成正话反说的 " 要降薪 "。他说 " 为自己而活 "，被骂 " 不管普通孩子死活 "。他说 " 学员四年再定去留 "，被说成 " 卸磨杀驴 "。

胖东来官方账号不得不紧急回应，澄清 " 员工其实不值这么多钱 " 是被断章取义。原话是 " 超越员工期望的薪酬 " 会产生溺爱，员工因此产生了认知偏差。

但澄清有用吗？当一个企业家被塑造成 " 完美老板 " 之后，他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当成 " 价值观宣言 " 来解读。 他说 " 给家人花钱不超过三成 "，本来只是对内部员工的一个建议，放到公共舆论场里，就变成了 " 于东来教所有人怎么当父母 "。

于东来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坦言被人设绑架，就连随性去路边摊吃个便饭都要被人拍下来过度解读，随口说的一句对行业的看法，转脸就被剪成 " 教所有老板做人 " 的金句。

五、一家成功的企业，不等于企业家个人的理念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把胖东来的成功，过度简化成了于东来个人的理念。

九派新闻的评论指出，公众对公司的运作方式其实了解甚少。供应链是怎么搭建的，商业谈判是如何进行的，劳动者权益是如何被保障的——这些企业通常不会公开谈论，公众看到的只是一个人设，而不是一家企业的真实运转。

于东来出圈的言论背后，是胖东来的成功和它的地理坐标、顾客群体、政策因素等等。忽视这些因素，把一切归功于 " 于东来这个人 "，对胖东来本身也不是好事。

于东来曾经说过，胖东来要 " 像学校一样 " 专注文化和企业经营管理研究。但学校和企业是两回事。学校里，学生毕业了就是校友。企业里，员工合同到期了就是离职。当 " 学校逻辑 " 撞上 " 企业逻辑 "，冲突是必然的。

于东来被自己的人设绑架了。但绑他的人，不是媒体，不是平台，是每一个曾经把他捧上神坛的围观者。

我们希望有一个 " 完美的企业家 "，于是把他塑造成了那个样子。我们希望他永远说我们想听的话，于是替他编造发言稿。我们希望他永远 " 宠员工 "，于是当他宣布正常的企业决策时，就觉得他 " 变了 "。

但于东来从来就不是神。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有复杂的想法，有矛盾的选择，有不完美的判断。

让于东来做回于东来，让期待回归真实。这不是降低期待，而是让期待不再成为一种伤害。

胖东来有很多故事值得书写，无论是成功经营之道，还是艰难探索。这些宝贵的企业故事，不会简化为于东来的人设。

把人当人看，才是最深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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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程韧风

编辑 | 凌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