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敲了第三遍门的时候,我正在用锤子敲那颗钉子。钉子歪了,卡在木头里,进不去也拔不出来。我手上使着劲,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早上该买什么菜,儿子上周末说想吃红烧排骨,但冰箱里还有半个冬瓜。
门外的声音闷闷的:" 七楼的住户,开一下门,派出所的。"
我把锤子放下,锤柄上有一圈胶带,缠得不好,摸上去鼓鼓囊囊的。手上出了汗,胶带粘手。
打开门,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穿保安服,中年人,脸圆圆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另一个没穿制服,但站得笔直,应该是派出所的。保安手里拿着个本子,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没盖。
" 你好,我们是物业的,这位是派出所的同志。" 保安说," 四楼住户报警,说你家半夜总有声音,像弹珠掉在地上,一直响,能不能配合看一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觉得有点问题。我就站在这儿。
保安和派出所的人对视了一眼。保安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帽还是没盖。
" 那个……您不是住这儿吗?" 保安问。
" 我是住这儿。" 我说," 但我家没有别人。"
" 哦,您是独居。"
" 不是独居。" 我摇头," 我儿子周末回来。"
" 今天周四。" 我说," 他不在。"
派出所的人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客厅。客厅里灯开着,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我出门前摆的,习惯了。
" 弹珠声的事,您有没有听到过?" 保安问。
" 四楼说得很确定,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持续大概半个小时。您晚上这个时间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十二点?我一般十一点就上床了,翻来覆去一会儿,大概十一点半睡着。十二点的时候我应该在睡觉。
保安又看了派出所那人一眼。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 您手里拿锤子做什么?"
" 修东西。" 我侧了侧身子,让他们看身后的门框," 门框松了,关不严,晚上有风就响。"
" 没有。" 我说," 钉子敲不进去。"
保安合上本子,圆珠笔别在封面上,还是没有盖笔帽。他想了想,说:" 要不这样,您晚上注意一下,如果听到声音,给我们打电话。四楼那边有个小孩,才几个月,夜里总被吵醒,大人也着急。"
他们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们:" 那个弹珠声,是什么样的声音?"
保安回过头:" 四楼说就是玻璃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天花板传下来。有点像小孩玩的那种。"
" 楼下听见楼上,有时候也不一定准。" 我说。
" 是。" 保安说," 但四楼坚持说是从正上方传来的。我们也没办法。"
他们走了。我关上门,站在门厅里,手里的锤子还没放下。门框确实松了,轻轻一推就晃。我抬起锤子,又敲了一下那颗钉子。钉子还是没进去,反而更歪了。
我把锤子放在鞋柜上,锤头朝里,锤柄朝外。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十一点半躺下,翻了几次身,被子裹紧又松开。楼下的猫叫了两声,停了。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有车经过,声音拖得很长,像谁在拖一个很重的箱子。
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了。
弹珠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的。一颗,两颗,间隔不长。然后是一串,像有人抓了一把弹珠撒在地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明显。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河。
我家楼上就是顶楼了。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很暗,只能照亮半边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声音还在继续,啪嗒,啪嗒,啪嗒。有时候间隔很长,有时候又很密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儿子上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发的,说学校有个项目要赶,周末可能回不来。我回了一个 " 好 "。他没再回。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五分。跟四楼说的差不多,半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四楼的年轻妈妈。她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头。她看上去很累,眼下有明显的青印,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电梯里有股奶味,混着一点尿不湿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来,点了点头。
电梯从 4 楼往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了 3 楼,电梯顿了一下,数字跳不动了。停顿了两秒,又恢复了正常。
" 那个…… " 她开口了," 昨晚,不好意思。"
" 报警的事。" 她说," 我知道你一个人住,可能也听不到什么。但我家小宝半夜总醒,医生说小婴儿听力比大人敏感。"
" 你儿子这周回来吗?" 她问。
" 哦。" 她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 他多大了?"
" 那挺好的。" 她说," 我老公也是研究生,现在在城南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有时候觉得家里就我和孩子两个人,挺安静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推着车先出去,我跟在后面。楼道的声控灯没亮,她拍了两下手,灯亮了。灯光是黄色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格外明显。
" 我先走了。" 她说。
她推着婴儿车出了单元门。我站在门口,看见外面在下小雨,她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推车,走得很慢。
我转身回去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镜子反射出我自己的样子。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重。我伸手按了 7 楼。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弹珠的事。我负责的是日用品区,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一排一排地补货。动作是机械的,脑子里飞着别的东西。
十二点,楼上,弹珠声。
我家楼上就是顶楼。那层没人住。我听物业说过,顶楼两套房一直空着,房东是个外地人,不常来。水表电表都不怎么走字。
我请了假,直接去了顶楼。
顶楼的楼道比楼下暗,灯还是坏的,声控开关按了也没反应。两扇防盗门,一扇上着锁,锁眼周围有锈迹。另一扇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用透明胶粘着,字迹模糊,只能看出 " 出租 " 两个字,电话号码缺了两位。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的转角处看到一截粉笔头,白色的,短短的,被踢到了墙角。旁边有几道粉笔划过的痕迹,像是谁家小孩在这里画过什么,又被擦掉了。
回到家,我打开儿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我前天叠的。写字台上放着他高中的课本,还有几支笔,笔帽都盖着。衣柜打开,里面挂着几件他高中时候的衣服,校服还在,蓝色的,领口有点发黄。
我拉开写字台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铅笔盒,铁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打开,里面有几颗弹珠。玻璃的,里面有彩色的螺旋纹路。一颗蓝色的,一颗绿色的,一颗透明的,还有一颗是乳白色的,像一颗放大的鱼眼睛。
我把弹珠倒在手心里。凉凉的。玻璃在灯光下转着,彩色纹路跟着变。
我不知道这些弹珠是什么时候的。可能是小学,可能是初中。儿子从来没在我面前玩过弹珠。他的童年好像一下就过去了,留下的只有课本和作业本。
我把弹珠放回铅笔盒,关上抽屉。
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卖保险的。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五晚上,儿子打来电话。
我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我擦了擦手,接了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 妈,我这周回不去了。" 他说," 项目要收尾,导师催得紧。"
" 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 没事。" 我说," 你忙你的。"
" 冰箱里有菜吗?别老吃剩的。"
" 有。" 我看了看冰箱方向,其实不太确定," 你上次说的红烧排骨,我买了,冻在冰箱里。"
" 那我下周回来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水槽里还有两个碗没洗。我打开水龙头,继续洗。泡沫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朵很小的云。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走到客厅。餐桌上还是两副碗筷,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另一双斜靠着碗边。我坐下,拿起斜靠着的那双筷子,把碗挪到自己面前。
我给自己盛了半碗饭。菜是昨天剩的炒青菜,放在冰箱里过了一夜,颜色有点发暗。我没有热,就这么吃了。
吃到一半,楼下的猫又叫了。这次叫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楼下花坛边蹲着一只橘猫,叫了一会儿,跑开了。
回到客厅,饭已经凉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碗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筷子上也没有油。
我把那副碗筷收起来,放进橱柜里。橱柜里有很多碗,都是我结婚时候买的,一套十二个,用了快二十年,碎得只剩下六个。
我关了灯,走进卧室。经过儿子的房间时,我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我下午走的时候忘了关灯。我推开门,把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十二点,弹珠声准时响了。
我躺在床上,没有开灯,就听着。啪嗒,啪嗒,啪嗒。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声音的样子——一颗弹珠从高处落下,弹了两下,滚到墙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手指弯曲,拇指抵着食指的指腹,像捏着一颗弹珠。轻轻一弹。
弹珠声停了。那天晚上停得比平时早,大概十二点十五分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小时候用的那种肥皂。
周六,我去了一趟物业。
保安老赵在值班室里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没拧,热气往上冒。
" 那个弹珠声," 我说," 我想了一下。"
" 听到了。" 我说," 十二点左右,大概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老赵坐直了身子:" 您之前不是说没听到吗?"
" 之前没注意。" 我说," 这几天失眠,就听到了。"
" 是从您家传下去的吗?"
我想了想。" 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我说," 我家楼上是顶楼,我上去看过,门锁着,没人。"
老赵皱了皱眉:" 顶楼?那不对啊。四楼说是从您家传下去的。"
" 楼板传声,有时候不好判断。" 我说," 我年轻时候住过筒子楼,楼上走路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头顶上,其实隔了两层。"
老赵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笔帽还是没盖。
" 那我跟四楼说一下。" 他说," 让他们再听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从物业出来,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花坛边的橘猫还在,蹲在矮墙上晒太阳。我经过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回到家,我打开儿子房间的门。铅笔盒还放在抽屉里,我拿出来,打开。弹珠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我拿起那颗乳白色的,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里面有一些气泡,像凝固的水。
那天晚上,我又把弹珠倒了出来。六颗,我小时候玩过的也不过如此。我坐在儿子的床上,把弹珠一颗一颗地往地板上弹。
第一颗,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第二颗,弹了一下,撞到衣柜门,又弹回来。第三颗,滚到了写字台下面。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我趴在地上,把它们一颗一颗找出来。
然后我又弹了一遍。
弹珠声在空房间里响着,比我躺在床上听到的更真切。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也这样玩过弹珠。在水泥地上,挖三个小坑,谁先把弹珠弹进坑里谁赢。那时候的弹珠是五分钱一颗,有彩色花纹的贵一点,要一毛。
我弹了大概十分钟。弹珠滚得到处都是,床底下、柜子下面、门后面。我跪在地板上,膝盖硌得疼。手机响了,是闹钟,我设的十一点半睡觉的闹钟。我按掉了闹钟,继续找弹珠。
最后一颗弹珠在窗帘后面。我拉开窗帘,看见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印子,像是窗帘被反复拉动留下的。我把弹珠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六颗,都在。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遇到了四楼的年轻妈妈。她正推着婴儿车从外面回来,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角有奶渍。
" 早。" 她停下脚步," 那个,物业跟我说了,可能是楼上传下来的声音,不一定是您家。"
" 我老公昨晚听了一下,他说好像是从顶楼方向来的。" 她说," 但顶楼不是没人吗?"
" 可能管道的声音。" 我说," 老房子,管道传声。"
她点了点头,打了一个哈欠,用手背挡着。
" 今天回来。" 我说。
" 那挺好的。" 她说," 我爸妈周末也过来,帮我带孩子。我爸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昨天试了一下,糊了。"
" 红烧肉要小火。" 我说," 火大了容易糊。"
" 我总是掌握不好。" 她笑了笑。
婴儿车里的小孩动了一下,嘴巴撇了撇,像是要醒。她轻轻摇了摇车,小孩又睡了。
" 我先上去了。" 她说," 醒了他就该闹了。"
她推着车走进单元门。我站在外面,看着单元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回到家,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排骨是上周买的,放在冷冻室里,现在冻得硬邦邦的,袋子上有白色的霜。我把排骨放在水池里,用冷水冲着。
然后我去了儿子的房间。弹珠还在铅笔盒里。我把铅笔盒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有点卡,我推了两次才关上。门框还是松的,锤子还在鞋柜上,锤头朝里,锤柄朝外。
我拿起锤子,走到儿子房间,把门框上的那颗钉子拔了出来。这次很顺利,钉子一下就出来了,上面有锈,尖头是钝的。我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把钉子钉进去。敲了三下,钉进去了,门框不晃了。
锤子放回鞋柜,还是锤头朝里。
电话响了,是儿子。
" 妈,我下午到。"
" 松了。" 我说," 现在不响了。"
" 哦。" 他说," 那挂了,我收拾东西。"
我挂了电话,回到厨房。排骨化了一些,水变成了淡红色。我把水倒掉,把排骨切成小块。刀有点钝,切起来费劲。切到第三块的时候,我想起来儿子小时候吃排骨,总是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然后举着骨头说:妈,你看,像不像一颗弹珠。
我把刀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了肉末,黏糊糊的。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楼下的橘猫在墙头上走,尾巴竖着。
她切完排骨,把手洗干净,走到玄关,把锤子转了个方向,锤柄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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