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时说“茄子”的由来是啥？

19 世纪 40 年代初，拍一张达盖尔银版肖像，已经不再需要整整一刻钟。感光度更高的感光板，配上更大光圈的镜头，把单次室内拍摄的时长缩短到了一分钟以内。这个时长，足够被摄者保持自然舒展的表情，不至于太过疲惫。可在那之后的六十年里，照片里的人几乎都不会对着镜头微笑。

在任何一场遗产拍卖会上，打开一盒古董肖像照片，看到的画面都大同小异：一排排神情肃穆、双唇紧闭的面孔，用类似证件照审核官员一样严肃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镜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被摄者需要静坐不动好几分钟，强行微笑最后只会变成扭曲的苦相。这套说法能解释最早一批肖像照，却解释不了之后几十年里的普遍情况。快照里人们咧嘴微笑，并不是技术突破后自然而然出现的结果，而是 20 世纪才慢慢形成的拍摄习惯。推动这个习惯形成的关键人物，大多有据可查。

长曝光理论，只是部分真相

1839 年，路易・达盖尔公布了这套摄影工艺。当时感光板的感光度极低，就算光线条件理想，也需要几分钟曝光。这也能解释他那张著名的巴黎街景作品：画面里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移动的物体都会消失，只有一名擦鞋匠因为长时间站定不动，才被留在了画面里。在这样的曝光条件下，肖像拍摄几乎难以实现，被摄者甚至要靠头部固定支架才能保持不动。没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自然的微笑。

不过，这个漫长曝光的窗口期并没有持续很久。1840 年，约瑟夫・佩茨瓦尔设计的新镜头大幅提升了进光量，再加上溴气熏蒸这类化学工艺的改良，感光板的灵敏度得到了巨大提升。达盖尔测试时的曝光时长，还是以分钟为单位。短短几年后，肖像照相馆已经能在数秒内完成拍摄。当拍摄时长缩短到 5 至 10 秒，" 曝光太久不能笑 " 这个技术层面的理由就基本站不住脚了，任何人都能轻松维持十秒的微笑。

所以从时间线来看，这个流传的说法并不成立。19 世纪 40 到 50 年代，商业肖像照相馆已经遍布欧美。到美国内战时期，拍摄速度已经足够快，技术层面完全可以记录下自然的表情。但双唇紧闭的肖像风格，依然贯穿 19 世纪 60、70、80 年代，一直延续到 1900 年。曝光时长能解释 1840 年那些僵硬的面孔，却解释不了 1895 年同样严肃的人像。在那个年代，你的曾祖母完全有条件微笑，感光板也足以把笑容清晰地记录下来。

微笑，曾被视作底层与放荡者的表情

摄影延续了更古老的艺术传统。人像摄影师并没有创造一套全新的视觉表达体系，而是继承了延续数百年的肖像绘画传统。在这套传统里，张口大笑几乎是一种禁忌。随便走进一家古典大师画廊，数一数画里的笑容：画作数量浩如烟海，带着笑容的人物却寥寥无几。作家尼古拉斯・吉夫斯在《肖像中的严肃与微笑》一文中提到，数百年来，开怀大笑一直带有负面含义。这种表情，被归为穷人、放荡者、醉汉、单纯之人和演艺从业者所有。体面的人拍照，习惯抿着嘴端坐。

这套准则甚至被写进了礼仪典籍。1703 年，法国牧师兼教育家让 - 巴蒂斯特・德・拉萨尔，在一本讲述基督教行为规范的著作里，描述了合乎礼仪的唇部姿态。他告诫那些把上唇高高抬起、牙齿几乎全部外露的人：这种举止不合礼节。露出牙齿的大笑不代表友善，而是自控力不足的表现。而展现自控力，正是肖像照想要传递的特质。

无论油画还是照片，肖像都是个人身份的正式留存。它展现的是身份地位、品格与永恒，而不是转瞬即逝的情绪。政治家对此深有体会。亚伯拉罕・林肯擅长讲故事、爱开玩笑，但他几乎所有肖像都神情庄重，庄重才是肖像的核心。马克・吐温的幽默能力，在当时美国几乎无人能及。据友人回忆录记载，面对镜头时，他给自己定下了明确底线。他认为，照片是最重要的文献，没有什么比定格在画面里的愚蠢傻笑，更容易给后代留下糟糕的印象。这段话的原文已经难以考证，但这种观念在当年十分普遍。微笑代表轻浮，没有人希望给后代留下一个轻浮的形象。

高昂的拍摄成本，也加固了这套观念。拍一张肖像价格昂贵，机会十分难得，很多人一辈子只拍一次。人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就像请画家为自己画像一样：穿上最正式的服装，端正姿态，摆出适合挂在壁炉上方、留给家族存档的神情。没有人会在留给后代的肖像里咧嘴大笑。

牙齿问题，并非核心原因

你大概听过一个简单的说法：当年人们闭口不笑，是因为牙齿不好。这个解释听起来合乎情理，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成立。

19 世纪的牙科医疗条件确实很差。麻醉牙科才刚刚起步，补牙技术虽然已经出现，但只有富人负担得起。当时处理坏牙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直接拔掉。但这个事实恰恰推翻了这套猜想，而不是印证它。各个阶层几乎普遍存在牙病，所以牙齿好坏无法解释：为什么一部分人会对着镜头微笑，另一部分人不会。所有人都面临同样的口腔问题。英国帕默斯顿勋爵八十多岁仍担任首相，就算牙齿残缺，依然被视作富有魅力。如果牙病会让所有人都拒绝微笑，那么肖像照里表情风格转变的时间线，就不会是我们看到的样子。当年牙病确实普遍存在，但这并不是肖像里没有笑容的根本原因。

柯达：把微笑快照推销给大众

真正改变镜头前人们表情的，既不是感光材料的技术突破，也不是牙科医疗的进步。改变一切的是营销，而柯达在这件事上的影响无人能及。

乔治・伊斯曼把摄影带进了普通大众的生活。他推出的第一台柯达相机于 1888 年面世，广告语是 " 你只管按快门，剩下的交给我们 "。1900 年发布的布朗尼相机售价只有一美元，价格低廉，连儿童都能使用。上市第一年，柯达就卖出了超过 15 万台布朗尼相机。相机价格大幅下降，拍摄场景也随之从照相馆转移到了后院、海滩和家庭旅途。照片不再是庄重的仪式，而成了随手记录美好时刻的日常。

柯达花了数十年时间告诉大众：美好的时刻，就该展现快乐。媒体学者克里斯蒂娜・科奇梅多娃，梳理出了这背后人为设计的逻辑。伊斯曼・柯达拥有或资助了绝大多数摄影行业媒体，借此定义什么才是一张好照片。品牌广告把相机和休闲、快乐深度绑定在一起。广告语直接输出情绪：" 度假时光就是柯达时光 "" 用柯达留住你的快乐时光 "。从 19 世纪 90 年代开始，随处可见的 " 柯达女孩 " 形象，一名四处旅行、游玩观光、无忧无虑的年轻女性，成了这套营销方案的形象代言人。历史学家南希・玛莎・韦斯特写道，这类广告把摄影包装成了打造无悲伤相册的工具，一本只保留假期与笑容的个人回忆录。如果相机代表乐趣，那么镜头前的面孔，自然就该带着笑意。

好莱坞也助推了这股风潮，思路和柯达完全一致。电影明星在杂志封面上展露笑容。广告不断向大众灌输：洁白的牙齿与灿烂的笑容，代表健康与成功。快照摄影吸收了这套审美。严肃的肖像用来记录你是谁，快照则用来记录你玩得有多尽兴，两种场景需要完全不同的面部表达。

从念西梅干到说茄子

一个拍照口令的变化，浓缩了这段审美反转的历史。维多利亚时代的照相馆，追求小巧、内敛、端庄的唇形。据说，摄影师会让被摄者念 "prunes" 这个单词，也就是西梅干。念这个词时，嘴唇会抿成那个年代推崇的紧致状态。现代的拍照口令则完全相反。念 "cheese"，也就是茄子，单词末尾的长元音会拉开嘴角、露出牙齿，制造出类似咧嘴笑的表情。拍照口令，从让人克制微笑，变成了引导人们主动展露笑容。

没有人能确定，是谁最先开始使用这个口令。研究人员找到的最早文字记录出自 1943 年：得克萨斯州报纸《大泉先驱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就说茄子，这是自动微笑》。文章称，这个技巧来自前大使约瑟夫・E・戴维斯；戴维斯则表示，这个办法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客。这名匿名政客究竟是不是富兰克林・罗斯福，还是这个说法早已在民间流传，现有史料都无法证实，严谨的史学家也只能停留在现有记录上。可以确定的是，到 20 世纪 40 年代，这个拍照小技巧已经普及，被当成民间经验刊登在报刊上。

这种审美转变，可以用数据量化。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团队做过一项研究：借助软件分析大约 3.8 万张美国高中毕业纪念册肖像，评估 1905 年到 2010 年代人物笑容的程度。数据曲线从 20 世纪初的严肃僵硬，一路稳步向上，跨过世纪中叶后持续走高。这份数据集还发现了一个延续至今的规律：数十年间，女性在照片里微笑的比例始终高于男性。照片里的笑容并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而是一种被营销塑造的习惯，在数十年间慢慢普及。

就算了解了这段历史，人们也很难跳出这个习惯。如果你想让紧张的拍摄对象露出真实自然的表情，很快就会发现：喊茄子，大多只能换来僵硬的假表情。这也是职业人像摄影师会研究假笑和真笑区别的原因，彼得・赫利（Peter Hurley）的人像课程就专门讲解这部分内容。一个世纪以来的广告营销，教会了所有人对着镜头咧嘴，却没有教会大家发自内心地微笑。

所以，下次你举起手机，让大家喊茄子拍照时，不妨记住这一点：你正在遵循一套相机公司塑造出来的行为模式。古董照片里神情严肃的陌生人，并不比现代人更悲观，也不是不懂享受生活，更不是为了遮挡坏牙。他们只是遵守了另一套时代准则。在当年的标准里，永久留存的肖像，代表要认真看待自己。而我们当下的准则，是照片要传递快乐。两种表情，本质上都是表演。只是其中一套审美，被营销送到了大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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