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黄瓜汽水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 " 那個 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欢迎来到减肥针元年。
" 某种物质 " 走进现实,从明星到素人,人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来了。
有人相信 " 打针 " 是科学的力量,也有人质疑 " 打针 " 是和魔鬼交换灵魂。
一支小小的针头,变成了一个都市传说,一种隐秘的作弊手段,一套改写年轻人生活方式的操作系统。
甚至演化为一场关于身体政治的战争。
健身圈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 当健身人还在担心蛋白粉喝多了伤肾的时候,减肥圈已经扎疯了。"
所谓的 " 扎针 ",指的是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等一系列 GLP-1 药物。
GLP-1 是人体内源性肠促胰素,参与调节血糖、胃排空、饱腹感以及食欲。
司美格鲁肽属于 GLP-1 受体激动剂;替尔泊肽是 GIP 与 GLP-1 双受体激动剂;玛仕度肽则是胰高血糖素与 GLP-1 双受体激动剂。GLP-1 相关药物在临床试验中表现出显著的减重效果,陆续获批用于符合条件的肥胖或超重人群的长期体重管理。
GLP-1 药物首先会到达胰腺,促进胰岛素分泌,同时抑制胰高血糖素。接下来会减缓胃排空,让食物在胃里停留更久,饱腹感拉长。最关键的一步,是激活下丘脑(hypothalamus)存在的 GLP-1 受体,让饥饿和食欲进一步受到抑制。
今天,GLP-1 药物飞入寻常百姓家。它不再神秘,成为许多普通人的减肥外挂。
在 GLP-1 时代还坚持古法减肥的人,就像在 ChatGPT 时代坚持手搓 Excel 的人。
在美国,Oprah Winfrey、Meghan Trainor、Serena Williams 等名人公开谈论过自己使用 GLP-1 药物的经历,马斯克多次为司美格鲁肽站台。在中国,罗永浩也公开分享了使用替尔泊肽的减重体验。
如果你幸运地进入了关于 GLP-1 药物的信息茧房,你会发现,小红书上有许多年轻女性互相进行 " 赛博义诊 "。
她们交流打针后的副作用与不适感,用图表记录用药后的掉秤速度。
健身圈调侃打针圈:他们大喊一句 " 开扎开扎 ",直接朝着自己肚皮攮进去了。减肥圈反驳:健身人打类固醇的时候,减肥圈还在吃低卡控卡低 GI 零糖吐司呢。
好莱坞可能是 GLP-1 药物的最佳全球代言人。
这两年,整个好莱坞都缩水了。当人们看到一个明星突然暴瘦,第一反应不再是 "ta 减肥成功了 ",而是猜测 "ta 是不是打针了 "。
当然,大部分明星都没有公开承认自己注射了 GLP-1 药物,但是暴瘦的身体让人不禁陷入联想。国外称之为 "Ozempic Witch Hunt",也就是 " 司美格鲁肽猎巫行动 "。
英文互联网已经为这场 " 大瘦身运动 " 发明了一整套黑话。
脸瘦得凹陷,叫 "Ozempic face",也就是 " 司美脸 "。同理,屁股缩水,叫 "Ozempic butt";皮肤松弛、胸前肋骨根根分明、颊脂垫集体出走,这些状态被统称为 "Ozempic body"。
只要有一位明星突然暴瘦,评论区立刻阴阳怪气 "Ozempic is Ozempicking"(司美格鲁肽大显神威)。
" 一线明星赚着百万美元然后每天忍饥挨饿 be like"
对于那些 " 疑似用药 " 的明星,网友们可汗大点兵。
被点名的包括且不限于《亢奋》里饰演 Maddy 的 Alexa Demie、美剧《星期三》的女主 Jenna Ortega、在《奥德赛》首映时亮相的查理兹 · 塞隆、再度回春的林赛 · 罗韩、前几天更新社交动态的 Lady Gaga......
包括《某种物质》的主角黛米 · 摩尔,也被怀疑真的注射了 " 某种物质 " 再度年轻化。
而网友们猎巫的根据,就是她们过度凹陷的脸颊。
从医学上说,"Ozempic face" 并不是一个医学诊断。任何人经历了体重大幅下降后,面部脂肪都会减少,面临皮肤松弛的状态。换句话说,一个人用不用药,只要减肥减猛了,都有可能脸颊凹陷。
"Oprah 像是每天把司美格鲁肽当早午餐服用了 "
这其中,暴瘦的 Ariana Grande 可能是受 " 司美格鲁肽猎巫运动 " 影响最重的艺人。
这几年来,她的身材反复登上好莱坞新闻头条。越来越凹陷的脸颊,越来越突出的锁骨,越来越骨感的肩背和手臂——有人担心她的健康,有人怀念她从前 " 正常 " 的样子。
虽然但是,没有公开证据表明 Ariana Grande 使用过 GLP-1 药物。她本人反复强调,路人眼里她 " 正常 " 的样子,其实是她抑郁服用药物的不健康时期;而现在骨瘦如柴的模样,才是她真正健康快乐的状态。
由于被 " 关心 " 得太多,她甚至直接为此创作了一首单曲《Petal》,狠狠批判了那些试图定义她身材的人。
她在 MV 中手持电锯,反手虐杀了那些坐在审判席上的老登们。有意思的是,如此女性主义的 MV 内容,但表演者的身材宛若幼童,观感也是很割裂了。
评论区的网友坐不住了:我们现在其实已经不关心你打没打针了,我们只关心你是否健康。
好莱坞所谓的多元化审美,也被 GLP-1 药物一键清零:无论高矮胖瘦,大家全都瘦成了《指环王》里的 " 咕噜 " 模样。两颊凹陷,胸骨明显,眼眶突出。
极瘦身材实现大规模量产后,国外网友也开始捏鼻子,不得不寻找 " 身材正常的原生态明星 "。
出演过《奥本海默》的女演员弗朗西斯 · 皮尤,被网友赞叹为 "Ozempic 时代的遗珠 ":在人人瘦出排骨胸的 2026 年,还有女明星愿意保留圆润的手臂和小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 " 时代的逆行者 "?
毕竟人人注射减肥针的时代,能找到一个还愿意正常吃饭的女明星,实在是太难了。
关于 GLP-1 药物的争议日渐沸腾,国内明星也面临相似的尴尬处境。
社交平台的声音更显嘈杂。
有人说自己靠打针瘦了 30 斤,既不需要痛苦节食,也不需要天天运动,赞叹 GLP-1 药物是人类科学最伟大的发明,甚至许多医护人员也使用这类药物进行减重或血糖管理。
也有不少网友现身说法:打针的副作用深不可测。声称身边有人打完针之后得了甲状腺癌,有人在半年内秃头谢顶,有人胰腺炎住院手术。
美国 FDA 于 2026 年修订的替尔泊肽处方说明书包含甲状腺 C 细胞肿瘤黑框警告:
动物研究显示,替尔泊肽会使大鼠发生甲状腺 C 细胞肿瘤;但这一动物实验结果是否适用于人类,以及替尔泊肽是否会导致人类甲状腺 C 细胞肿瘤(包括甲状腺髓样癌)目前尚不明确。
于是我们听到了两种声音。
一种偏向保守悲观,通过捷径获得的成功,最后都会连本带利返还。即便一个人今天使用药物成功瘦身,后续停药也会面临大麻烦。
另一种偏向乐观激进,拥抱 GLP-1 药物,等于接受科技发展拥抱未来。既然科学发明了更便捷的工具,为什么还要和人类意志力做斗争?
GLP-1 药物的矛盾之处在于,长期使用、不同人群风险和停药策略仍在积累证据,许多存在争议的问题,只能靠当下的使用者亲身写出病案。
一支针头,点燃了一场关于食欲、科技与意志力的战争。
我找到了两位 GLP-1 药物使用者,想从她们的感受中找到蛛丝马迹:在 " 一针瘦十斤 " 和 " 打完就得癌 " 之间,真实的用药体验是怎样的。
小玉从今年 3 月份开始注射 GLP-1 药物替尔泊肽,使用时间为 6 个月,最大使用剂量为 5mg。她的初始体重为 62kg,BMI 指数 25,目前减重 10kg,身体指标正常。
一开始,小玉也想通过医院体检正常开药,可惜碰壁了。
" 内分泌科医生询问了我的 BMI 和血糖数值就马上把我赶走了,说我不符合用药指征。我没办法,只能按照 ChatGPT 给出的体检项目,自费检查了甲状腺和肝肾功能,在正规电商平台购买了最低剂量的替尔泊肽。"
根据小玉的描述,注射第一针之后,她出现了全身肌肉酸痛的反应。一周之后,身体似乎逐渐接纳了药物,轻微不适感包括:乏力、低血压导致的头晕、吃多了就会胃胀气。
小玉形容,她终于不再是食欲的奴隶:" 现在的食量是过去的三分之一。食欲消失之后,整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平静和自由。"
和许多 GLP-1 使用者相似,小玉曾经被 " 嘴馋 " 折磨:每顿饭都会不自觉吃撑,闲下来满脑子都是食物,吃馒头米饭都能嚼出香甜味儿。有次甚至为了吃到一款甜品,她驱车一个小时去城市的另一头探店。减肥期间看吃播,会把自己馋得在床上掉眼泪。
而现在,大脑被阉割了一部分感受。
" 以前看吃播能想象出来食物咬下去的口感,但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图源:Reddit
在使用 GLP-1 药物的 Reddit 社区里,最常被提及的名词是 " 食物噪音 "(Food Noise)。
许多国外网友和小玉一样,使用药物之后的最明显感受是 " 食物噪音 " 消失了,从前总感觉冰箱里的蛋糕和桌边的薯片在对自己招手。而现在,噪音被科技的力量一键清零。
当他们使用了 GLP-1 药物之后,才发现 " 低食欲的人生原来这么平静幸福 ",大脑终于摆脱了胃袋的控制。
GLP-1 药物甚至瞄准了食欲之外的其他欲望。
小玉在用药期间的惊喜,是她成功戒酒了。这并不是孤例,许多国外网友分享了自己使用 GLP-1 药物之后成功戒掉了毒瘾、烟瘾和酒瘾。
从机制上来讲,这并非玄学。
GLP-1 受体与大脑奖赏回路有关,研究者正在探索其对酒精使用障碍、尼古丁依赖和其他成瘾行为的潜在影响。2025 年的随机临床研究给出了初步证据:低剂量司美格鲁肽可减少部分酒精使用障碍患者的渴求和重度饮酒症状。
小玉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某种特定疾病而打针的,她的身体指标其实很健康。如果一定有病,那可能是 10kg 的心病," 这 10kg,我反复减了二十年 "。
小玉是标准的梨形身材。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她就为了自己的粗腿自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开启了断断续续的减肥之路。虽然身边的亲朋好友一直都夸她 " 身材匀称 ",但只有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 我一直很羡慕腿细平胸的女生,因为她们穿什么衣服都好轻盈。减肥这么久,只有这一次打针,我才算真正彻底瘦下来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拥有这么细的腿,哪怕只是短暂拥有一次我都很开心。"
每到夜里,小玉抚摸着自己瘦出来的肋骨,都会心满意足," 最夸张的是,连我的内衣内裤码数都变小了,我达到了高中以来最低的体重,30 岁甚至比 17 岁那年还瘦。"
但 GLP-1 药物从来都不是灵丹妙药。药物的副作用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不同的。
刚开始使用替尔泊肽的时候,小玉和朋友约了出国旅行。那些日思夜想的美食端到面前,仿佛全部失去了滋味。小玉从前最享受的乐趣就是品尝美食,结果用药之后的每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这让她感到 " 没意思 ",甚至 " 有点后悔 "。
更难过的是," 上科技 " 给小玉带来了隐秘的羞耻感。" 我不敢告诉朋友自己打了针,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只能硬着头皮吃,但其实我根本咽不下去。"
越多人夸她 " 瘦了 ",她就越心虚:" 那种感觉,就像月考抄了别人的答案之后考了第一名。"
还有一个弊端就是 " 掉肌肉 "。用药三个月后,小玉表示,自己花了两年健身换来的肌肉掉了三分之一。
除此之外,小玉低血压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一次深蹲就会让她眼冒金星,一边的耳朵总是堵着,查了 AI 才知道这叫 " 咽鼓管异常开放 "。
" 我很矛盾。打针之前我下班之后坚持健身,同时还要控制饮食,皮质醇爆炸,晚上睡不着又会暴食。打针之后虽然肌肉掉了,但人也不焦虑了。"
另一位 GLP-1 药物使用者 Lana,初始体重为 65kg,BMI 指数 25,共减重 15kg。她先后尝试过司美格鲁肽与替尔泊肽,目前已经停药,靠无氧抗阻训练维持身材。
" 就我个人的感受,司美格鲁肽的副作用比替尔泊肽更强,替尔泊肽的减重效果更好。还记得当时打司美,我看到针头都会犯恶心,心里发怵。相比而言,替尔泊肽的副作用较小。"
Lana 告诉我,打完针之后,仿佛有一只隐形的手掐在自己的喉咙管上。
" 以前我能吃完一大碗面条,现在吃了两口,嗓子就感觉被堵住了,食物怎么都咽不下去,那种感觉特没意思,也不想继续吃了。"
但是每次翻到自己减肥成功的对比图,Lana 的嘴角还是压不住笑。" 减肥成功之后最大的变化是爱拍照了,从前我看到镜头都会下意识躲开。"
Lana 告诉我,由于焦虑用药后的肌肉流失,停药后她更努力的运动健身,所以 GLP-1 药物并没有给她太多 " 走捷径 " 的感觉。
让她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许多小基数女孩想靠药物变得骨瘦如柴。
在小红书上,许多体重仅有 80-90 斤的女孩,为了追求更瘦去网购不正规药物。许多药贩子流窜在评论区,隐晦地留下联系方式,试图给这些女孩们兜售未知安全性的便宜药物——这些都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这种药贩子我见一次举报一次 "。
Lana 唯一能给出的建议,就是遵医嘱。" 我是因为血脂高 + 胰岛素抵抗 + 多囊卵巢综合症才打针的,很多女孩连检查都没做过,医生看了都要骂人的。"
在 Lana 看来,GLP-1 药物只是帮助突破平台的工具。如果不改变饮食生活方式,一停药就原形毕露了。
" 根本没有捷径,所谓的捷径也只是短期的障眼法,停药之后你必须尽全力维持低食欲的状态。否则复胖是迟早的事。"
小红书出现了很多打减肥针的小体重女性
所有好结局都有隐藏的代价。
小玉说,停药的过程,让她想到小时候读的安徒生童话。
" 女孩穿上了一双红舞鞋,就再也停不下来跳舞,停下来的那天就是她死亡的那天。"
在小红书和 Reddit 上,许多用户都分享了停药后的反应:食欲恢复,嘴馋重启。
一位 Reddit 用户写道,停药十天后,食物噪音又回来了。还有些美国网友困于医保覆盖和经济问题,无法长期用药,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不是复胖,而是由奢入俭难:" 我曾经体验过平静的感觉,现在如何面对卷土重来的食欲 "。
延伸研究发现,停用司美格鲁肽一年后,参与者平均恢复了此前减去体重的约三分之二,同时部分代谢指标也向基线回归。
和其他疾病不同的是,肥胖总是和道德污名捆绑出现。
一个人减肥成功,评论区会夸 ta 自律、清醒,有这个意志力干什么都会成功。一个人胖起来,就是奸懒馋滑的大胃袋。
减肥必须像一场苦修,否则就没有道德意义。
小红书就像中文互联网的厌食症培养皿,节食女孩可以集体加入美国饥饿实验。想掉秤,你必须早起空腹有氧,戒断奶茶,删掉外卖软件,一杯咖啡加一个水煮蛋,饿得两眼昏花," 带着饥饿入睡 " 是每一个减肥人刻在脑门上的金科玉律。
只有经过这种漫长痛苦,且可供旁人围观的过程,才能被认可为堂堂正正瘦下来的人。
苦修减肥更像一套道德仪式,符合中国人对 "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 的信仰。
而 " 上科技 " 最大逆不道的地方,在于它竟然绕开了苦修仪式。
你用了外挂,你把痛苦外包给了科技与狠活。即便真的靠科技瘦下来,也很难坦然承认自己 " 打针 " 了。
围绕减肥针的羞耻感,本质上不是医学问题,而是一种对道德秩序的维护。人们真正迷恋的,或许从来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本身,而是 " 受苦后变美 " 的叙事。
GLP-1 药物原本有可能帮助我们把肥胖从 " 意志力失败 " 的道德审判中解放出来,却同时创造了一套新的身体审判——
过去我们通过体脂率和肌肉线条判断一个人够不够自律,现在开始通过一个人的瘦身速度猜测他有没有 " 作弊 "。
这也指向了更深一层的关于身体政治的战争。
GLP-1 现在火到什么程度?
按盖洛普 2026 年对 5065 名美国成年人的调查,11% 的美国成年人正在为减重使用 GLP-1 类药物,15% 曾经使用过。两年前,这一比例分别是 3% 和 6% 左右。换句话说,美国每七个成年人里,已经大约有一个人和这类药物发生过关系。
在如今美国年轻人的社交场景里,GLP-1 的存在感,就像使用 ChatGPT 一样普遍。
GLP-1 药物在 Z 世代群体中获得了一种近乎科幻的评价。它并不是帮你少吃一点,它是把你从 " 食物一直在对你说话 " 的世界里暂时静音了。
人们并非缺乏常识,而是渴望一个不被压力进食和高度加工食品环境持续围攻的大脑。
" 想打针但付不起钱,想运动节食又做不到自律,到底有没有第三种方法?"
" 健身房私教太贵了,我还是打针吧 "
GLP-1 药物改变的不止是一群人的食欲,它也正在悄悄改变消费市场。
一支减肥针最先冲击的是冰箱,紧接着是衣柜。
小玉算了一笔账,把每个月点外卖的钱省下来,刚好可以买一支替尔泊肽。这么一算,其实并没有为了打针多花钱,甚至还省下了一部分伙食费,或是用来买从前穿不进去的漂亮衣服。
美国市场研究显示,GLP-1 使用者在开始用药后,零食、烘焙食品和包装饼干的购买量出现下降;而水果、蔬菜、高蛋白食品、无酒精饮品等品类的支出则上升。华盛顿邮报援引 NIQ 与 Numerator 等机构的数据称,部分使用者在用药后,酒精类支出也明显下降。
英国的变化更直观。Worldpanel by Numerator 对 1.16 万户家庭的研究显示,含有 GLP-1 使用者的家庭,在开始使用减重药物的一年后,食品杂货支出平均每年少约 418 英镑。按其估算,这已带来数亿英镑级别的食品消费减少。
卫报:英国 GLP-1 药物使用者每年省下了 400 英镑的食物支出
表面上是全民减肥,实际上是一次小型经济迁徙。
曾经,炸鸡奶茶麻辣烫是许多年轻人对抗疲惫生活的低成本补偿。而现在,一部分人挪用了这笔钱,转向更小号的衣服、健身房和蛋白粉,甚至包括对抗垮脸的医美项目,以及应对脱发的护发产品。
英国《泰晤士报》把这称为 " 减重药物对经济的涟漪效应 "。它影响的不只是药企市值,还包括超市货架、餐饮份量、服装尺码和健康食品的营销语言。
食品公司开始研究 "GLP-1 友好型 " 小份高蛋白产品,餐厅琢磨更小份的单人套餐,消费者买更小码的衣服。
网友吐槽:连玩偶都缩水了是吧
不止是消费取向,GLP-1 药物的出现,甚至戳破了许多价值意义的梦幻泡沫。
整个西方世界喊了那么久的 " 学会爱自己 "" 你本来就很美 "" 女性不要服美役 " 的政治正确言论,似乎在药物作用下濒临破产。
许多以胖著称的艺人都瘦下来了。曾经唱过《All About Bass》的胖女孩 Meghan Trainor 也瘦成了纸片人。
口号谁都会喊,但谁能忍住不急头白脸给自己来一针。
曾经那些关于身材焦虑的政治正确,原来全都是大伙儿装的。
黑人老哥的审美偏好迎来史诗级削弱,因为全世界的 BBW 大号美女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丰乳肥臀不再,几度夕阳红。
以至于许多国外网友发表暴论:在 GLP-1 时代找一个身材圆润的女孩,无异于在 2016 年投资比特币。
" 司美格鲁肽流行之后,整个身材自由运动都死亡了,真够讽刺的 "
" 所有假装自己享受肥胖的名人,都跑去打司美格鲁肽了 "
2000 年代的古早 " 海洛因审美 " 也午夜回魂,摇身一变,成为升级版 "Ozempic Chic"(司美格鲁肽美学)。
露出窈窕腰线的紧身低腰裤再次复兴,落灰的高跟鞋再次出山。今天人们追求的瘦,比 2000 年代更技术化,也更擅长伪装成健康生活方式。
GLP-1 药物的出现,给极瘦审美提供了一套高效的技术工具。
TikTok 上出现了一系列以 "skinny motivation" 为内容的极瘦网红,鼓励女性节食变瘦
从 2022 年 Met Gala 卡戴珊极速瘦身穿进梦露的裙子开始," 极速变瘦 " 重新变成值得炫耀的好莱坞明星身体工程。
卡戴珊家族集体瘦身,肥臀缩水,硕大假体不再。一众欧美女星的颊脂垫都消失了,人人仿佛都被吸走了元气,只剩一副薄薄的骨架。
伴随着保守右翼抢夺话语权," 多元化 " 叙事退潮,以悉尼妹为代表的典型右翼白女形象再次霸占广告牌。"Trad Wife" 风格大行其道,极瘦女性社群 "Skinny Societie" 教导女孩们每天像小鸟一样进食。
Instagram 上的极瘦女性社群 "Skinny Societie"
精英审美不仅关于美,更关于稀缺性。
文艺复兴时期,富人追求白皙丰腴,因为无产阶级在户外工作。恐怕他们也没料到,未来 " 美黑 " 会成为白人有闲阶级度假、闲暇与财富的象征。
过去,只有富人才能吃饱,将军肚是有产阶级的符号。工业革命之后,食物热量盈余,肥胖又变成了穷人的羞耻标签。
到了科技时代,纤瘦重新成为一种成本很高的身体信号。
过去,时尚圈把纤瘦包装成颓废的叛逆文化。而现在,他们把纤瘦包装成健康自律的生活方式。
90 年代的老派 " 海洛因美学 " 关键词,是苍白消瘦、香烟酒精、颓废毒品。超模 Kate Moss 名言有云:"Nothing tastes as good as skinny feels"(没有任何食物的味道能比得上瘦的感觉)。
而今天的 " 司美格鲁肽美学 " 换了一套标签:是普拉提,是蛋白粉,是 Clean Girl,是 Stanley 保温杯,是昂贵的比弗利山庄富人奶昔,是高级健身房和 GLP-1 药物。
按照流行的话术来说,如果你的身材不够 "lean",如果你还没有练出薄肌,如果你身边没人谈论 GLP-1 和 codex,那说明你需要换个圈子了。
" 快去打司美格鲁肽,不是为了减肥,是为了到时候集体诉讼可以捞一笔赔偿金 "
社会学家布尔迪厄说过,品味从来不只是个人喜好,它也是区分阶层、制造距离的工具。
进入 GLP-1 时代,瘦也不再只是一个身体状态。它成为一种可以购买、展示和兑现的身体资本。更小的尺码,更紧致的脸,更容易被识别的中产生活方式。
同一支减肥针,对不同人群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对一位糖尿病患者,它可能是科技灵药,是重新拥有不被饥饿支配的生活。
对一位被社媒塑造的审美标准鞭打的年轻人,它可能是一张 " 再瘦十斤 " 的赎罪券。
对药企和消费市场,它则是一场巨大、持续且高度商业化的需求。甚至为了对抗 GLP-1 药物带来的肌肉流失,部分药企已经着手研究薄肌神药。
那些本来不需要更瘦的女孩们,在审美焦虑里把 GLP-1 药物当成新型医美。减肥瘦身都要经历科技通胀的时代,谁还能苦苦坚持古法手搓减肥?
于是,最黑镜的一幕出现了:
摆在你面前的是一颗减肥胶囊。不需要挨饿受苦,你就能获得最完美的身材。
你会选择这颗胶囊,还是会选择保持自己原本的样子?
技术进步并不天然等于解放。它也可能把旧规训做得更隐蔽,最终,屏幕上只剩下一句——
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本内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请联系 hezuo@huxiu.com。
End
虎嗅一年一度的 F&M 创新节启动啦!
今年我们带你「上下文中,见未发生」,在未来出生之前,去现场蹲它!
科技下一跳、商业新变量、年轻人新活法—— 11 月一起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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