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婚那天下午,我在机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广播里在喊登机,我没听清是哪个口,拖着箱子走了半截又折回来。箱轮卡在地砖缝里,我蹲下去掰,指甲盖劈了一点。旁边一个年轻人帮我抬了一下,我说谢谢,他说没事,然后他往便利店跑,说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得赶紧去尝。我闻见一股海带味,还有一点煮过头的萝卜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我没看。
我知道许南不会打。她那种人,连离婚协议都是让助理先对过三遍才拿给我签。签完她只说了一句,笔还我。我把笔放桌上,她拿起来,放进西装内袋。那支笔我用了七年,笔帽有一道裂,她用不惯,可她就是要拿走。
我名下那百分之三十五的科技股,在手续办完的第二天就签了转让。钱到账的时候我在吃一碗云吞面,面汤溅到纸上,我把纸翻了个面,继续看转让确认。没什么感觉。就像把一件穿了太久的衬衫脱下来,肩膀那块突然轻了,轻得有点不习惯。
五天后,新闻出来了。澄明科技新总裁,许南。身价三百六十亿。照片里她穿深灰西装,头发往后梳,耳朵上什么都没戴。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后来发现我看的是她身后窗台上的东西,一盆很小的绿萝,叶子尖有点黄。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北边一个冬天下午三点就天黑的小城。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暖气片每隔一会儿就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铁皮。房东老太太说,响的时候你拍两下就行。我拍了,还是响。
机场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响。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我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一个什么会员,回复什么什么就能领。我删了。袜子滑到脚底,我站在登机口前面,把袜子往上提了提。后来我想,许南要是看见我这个动作,肯定会说,你能不能站直了提。她总嫌我站不直。
其实我站得直。只是她觉得我站不直。
租的房子厨房很小,灶台和水池挨着,切菜要侧着身。我打电话给物业问暖气,那边说下午来,等了一下午没人来。水壶在灶上响了,我忘了关火,壶盖一直跳。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划了一道,灰里露出白色的漆。
许南的电话是在晚上九点四十进来的。我正把一包速冻饺子往锅里倒,手机放在冰箱顶上,震得冰箱嗡嗡响。
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翻纸。她说,你卖了。
我说,想换个地方住。
她停了一下。她说,你撒谎。
我把饺子搅了搅,有几个粘在锅底。我说,也不算撒谎,确实要换地方住。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说,你卖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我说,跟你说你就不让我卖。
她说,我让不让你卖,你什么时候听过。
电视里在放购物节目,主持人拿一口锅在煎蛋,蛋滑来滑去,一点都没粘。我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锅挺好。许南也没挂电话。我们就这样听着电视里的锅。
后来她说,那边冷吗。
她说,围巾带了吗。
她说,你从来不戴围巾。
我说,也不是从来不戴。
她说,你就是不戴。
我说,你打电话就为了说围巾。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人敲门,她说了一句进来。然后她捂住话筒,跟人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再回来的时候,她说,行了,你早点睡。
我把饺子盛出来,有几个破了,馅散在汤里。我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发现筷子拿反了。我没换,继续吃。手指头边上起了一根倒刺,我咬掉了,有点疼。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们在青槐街的旧房子。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许南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对着我。我想叫她,叫不出来。醒来的时候暖气片还在响。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塑料袋拎到楼下破了,橙子滚了一地,我蹲着捡,捡到第三个的时候,有个老人推着小车过来,帮我挡住一个。她说,这袋子不行,太薄。我说谢谢。她说,你新来的吧。我说,嗯。她说,这边冬天长,你得买个厚点的帽子。我说好。然后她推着车走了,我也没买帽子。
回家把东西放下,我开始整理箱子。箱子里有一本旧本子,蓝皮,边角卷了。我在里面记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电路图,有电话号码,有半句没写完的话。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旧车票,去青槐街的,票价印得模糊了。我不记得为什么夹在这里。
箱底还有一包土。是走之前从阳台那盆绿萝里挖的。绿萝没带,太大了,我把它送给楼下便利店的小姑娘。她说她养什么死什么。我说这个好养,别老浇水。她说好。我不知道她后来浇没浇。
隔壁开始用电钻。每天下午两点钻到四点,准得像闹钟。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电钻声,突然想起许南以前加班回来,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进来。她站那会儿什么都不干,就靠着墙,低头看手机。我问过她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她说,进来就得说话。我当时觉得这话挺没道理。后来我也不问了。
楼下有只猫,总在垃圾桶旁边叫。我扔垃圾的时候看见它,它看我一眼,跑了。垃圾袋里有一盒过期的牛奶,我没拆,直接扔了。
咖啡洒在纸上,我拿抹布擦,越擦越花。我把纸晾在暖气片上,纸干了以后皱得像一片干叶子。我没扔,就放在那儿。
车票还夹在本子里。本子放回箱子。箱子推到床底下。床底下有灰,我拖了一下,拖把布太湿,地上留了一道水印,到晚上都没干。
新闻开始铺天盖地。
澄明科技新总裁,许南。标题换来换去,内容差不多。她站在台上,背后是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公司的标志。她没笑,嘴角抿着,像在听别人说话。我关了声音,只看画面。她瘦了一点。也可能是西装的事。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好,我端到桌上,又想起来没放盐。我去拿盐,盐罐空了。我拿着空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墙面、抽油烟机、冰箱顶。擦到冰箱顶的时候,摸到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我洗了三遍抹布。抹布有酱油味,洗不干净。我继续擦。
水池里有一个碗,我吃了面用的那个。我倒了洗洁精,洗了一遍,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过了两分钟,我又拿下来,重新洗。这次洗得很慢,碗边有个小缺口,我用手指来回摸那个缺口。洗到第三遍的时候,碗从手里滑了一下,磕在水池边上,没碎,响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水龙头还开着。
房东老太太来敲门,端了一碗汤。她说,我听见你这边一直在响,怕你出事。我说没事,洗碗。她看了一眼水池,说,一个碗洗这么久。我说,有点油。她把汤放下,说,喝了吧,萝卜炖的。我说谢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长得像我儿子。我说,他也在外地。她说,他在南边,忙,过年也不一定回。然后她走了。
我喝了汤。萝卜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我喝完把碗洗了,只洗了一遍。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暖气片。它响一声,停一会儿,又响一声。我拿起手机,翻到许南的号码。没拨。手机膜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我用指甲刮了刮那道裂,刮不掉。
窗外的雪没停。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辆没扫雪的车。
许南再打来是三天后。这次是视频。
我接了,她那边是办公室,灯很亮,背后书架空了一半。她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她说,我没瘦,是西装。
她拿起杯子喝水。杯子是白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她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侧了一下身,我看见她身后矮柜上有一把紫砂壶。
那把壶是我以前在旧货市场买的,壶盖磕过一角,我用胶粘过。许南当时说,粘成这样还留着。我说,还能用。后来离婚我什么都没拿,那把壶应该留在青槐街的房子里。
我说,那壶你带走了。
我说,你后面那把。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说,哦,助理收拾的,可能是从旧房子拿的。
她说,你那把壶我带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份文件。她说,你卖股份之前,真的没想过问我。
我说,问不问你都会让我卖。
她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
我没说话。她那边有人敲玻璃,她转头看了一眼,说,等一下。然后她捂住话筒,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只听见她说了个 " 明天 "。回来的时候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报复你。
她说,你就是在想。
她说,陈屿,你每次撒谎都先摸耳朵。
我手放下来。我自己都没发现我摸了耳朵。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回去了。她说,你那个蓝皮本子带走了吗。
她说,里面夹的那张票,是去青槐街的。那年你妈住院,你每天坐那趟车。你票根一直没扔。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说,我记性好,不代表我要说。
她那边又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然后说,行了,我挂了。你那边暖气还响吗。
她说,阀门别拧太死,拧半圈就行。
我走到床底下,把箱子拖出来。翻开蓝皮本子,那张旧车票还在。青槐街三个字模糊了一半。我拿着票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这次没夹回本子,放在桌上。第二天票不见了,可能被风吹到地上,我也没找。
那把紫砂壶,我没问后来她放哪儿了。她也没再说。
早上走一圈,下午走一圈。路边有家面包店,我买那种硬边的面包,嚼得腮帮子疼。便利店还是那个小姑娘,她跟我说绿萝还活着,长了一片新叶子。我说好。我没去看。
超市的橙子又滚了一地,这次我带了布袋。袜子还是滑,我站在路边提了提。有个年轻人从我旁边跑过去,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我想起许南以前早上不喝咖啡,她喝温水。后来她开始喝咖啡,喝很浓的,不放糖。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改的。
家里暖气片还响。我找到阀门,拧了半圈。响声小了一点,但没停。我又拧了半圈,还是响。我站在暖气片前面,手放在上面,不烫,温的。
房东老太太来收下个月的水费单,我给了她。她说,你那个汤碗还在我这儿。我说,我明天拿。她说,不急。她走到门口,又说,你走路别老低着头。我说好。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南发来的。就一行字:青槐街那套房子我让人收拾了,阳台那盆绿萝还在。
我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袜子滑下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把袜子拉上来。暖气片响了一声。
我起身去厨房,水壶在灶上,还没开。我站在那儿等。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有人开灯,灯是暖黄色的。水壶开始响,我关了火。
我把阀门拧了半圈,暖气片还是响。
我把杯子里的温水喝了,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