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消息称,特斯拉机器人团队已于上周落地宁波,开启新一轮针对 Optimus 量产的供应链审厂。
名单很有意思。拓普集团、三花智控、均胜电子,全是给特斯拉造车的供应商,如今又在其人形机器人供应链上再度聚首。
车企造机器人,又让造车的供应链来造机器人零部件,宁波这一幕,是整个行业的缩影——汽车工业的技术和供应链,正在一环接一环地涌向具身智能。
那么问题来了:这场全产业链的跨界 " 造人 ",究竟是汽车工业能力的顺势外溢,还是增长焦虑催生的又一轮多元化?
四种入场方式
汽车产业链跨界 " 造人 ",同一个目标,怎么下场却各有选择,大致可归为四种方式。
第一种,内部研发,以事业部或研究院的形态开展,最 " 亲 ",也最重。
特斯拉、小米、比亚迪、零跑等整车厂,以及三花、黑芝麻智能、速腾聚创等零部件供应商,走的便是这条路。
好处是协同最深、控制最强。技术、供应链和工厂数据全部留在体系内,就近打通,并且还可以让汽车部件与机器人部件共线、共研,摊薄成本。
但前期投入也会直接并进公司报表,主业利润一薄就格外显眼。同时,对于大多数车企和供应链企业而言,现有的组织体系要适配 AI 领域快速试错的节奏,同样并非易事。
图片来源:小鹏
第二种,成立子公司或者合资公司,最主流,也最折中。
比如小鹏成立鹏行智能、奇瑞设立墨甲机器人、长安成立天枢智能机器人、广汽孵化慧仑科技、宁波华翔设立华翔启源、中鼎和柔性科天与逐际动力合资、均普智能与智元合资等。
独立或者外部合资,最显著的好处是可以直接开展外部融资,分摊投资压力。
小鹏机器人业务不久前就完成了首轮外部融资,规模超 9 亿美元,引入腾讯、阿里巴巴等外部股东。慧仑科技也于 8 月完成亿元融资。
不过,这也会隔开一部分协同。
第三种,投资外部公司加生态合作,最轻,也最快。
蔚来战投任少卿牵头的物理 AI 公司,比亚迪入股帕西尼,上汽投资智元、自变量、临界点、帕西尼、逐际动力等,都属于这一类。
一笔出资、一纸协议就能卡位,还能同时下注多家,相当于买入一张 " 不被落下的门票 "。
但少数股权买得到席位,买不到核心技术——技术和数据都在对方手里,投资方话语权有限,容易沦为陪跑,甚至产生 " 投了就等于做了 " 的错觉。
第四种,外部并购,直接收购控股一家成熟公司,一步到位买下团队、技术和品牌,跳过最凶险的从 0 到 1。
现代汽车集团全资控股波士顿动力,Mobileye 收购以色列人形机器人公司 Mentee,是最直接的代表。
对缺乏机器人基因的巨头来说,这是最快的补课方式,现代汽车就借此一举站到了人形机器人的前沿。但这条路最贵,整合也最难,汽车工业的科层文化与 AI 公司的极客文化天然存在冲突。
而正是由于这几种模式各有优劣,很多汽车产业链公司实际上选择了多线并行。比如比亚迪一边自研 " 小迪 ",一边战投帕西尼;均胜电子设立全资子公司均胜具身智能,同一实控人旗下、均胜集团控股的均普智能,则与智元合资成立普智未来,用 " 组合 " 对冲不确定性。
只是,这些路径都只回答了 " 如何进场 ",却回答不了进场之后 " 凭什么赢 "。
为什么是现在?
汽车产业链扎堆涌向具身智能,并非偶然,而是三股力量恰好扭到了一起:能力够得着、场景用得上、转型等不起。
所谓能力够得着,即技术同源,这也是汽车产业链跨界最硬的底气。
据盖世汽车研究院测算,汽车与机器人目前的供应链重合度大约在 60% — 70%,尤其在感知、计算、决策、执行和规模制造等环节,智能汽车与具身机器人高度同源。
" 做一些适应性开发后,借助车企在汽车上的规模化降本和技术试点,再迁移到机器人领域,确实是一条比较好的路径。" 盖世合伙人、研究院副总裁王显斌表示。
墨甲智创机器人平台研究院副院长张海涛就坦言,奇瑞有 60% — 80% 的座舱、智驾技术能力可以迁移到具身智能,墨甲供应链中约 40% 用的是奇瑞体系内的供应商。
" 正是基于这些能力,墨甲从一开始设计机器人的时候,就充分考虑了产品的一致性、可靠性和质量。" 在张海涛看来,这也是汽车产业链企业跨界具身智能最显著的优势。
值得关注的是,这些能力体系对汽车产业链企业是优势,对具身智能 " 原生 " 玩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压力。
" 汽车产业链企业转到具身智能,有一些天然的优势,包括制造优势、供应链优势、产业化优势以及工程化优势,这给我们带来了比较大的压力。" 云深处政企行业总监王烜就直言。
场景用得上,即整车厂和零部件企业遍布各地的工厂和渠道,恰恰是具身机器人最理想的 " 练兵场 " 和核心落地场景。
比如法雷奥,就同时扮演了多重角色。
其一,是具身智能机器人的使用方。" 今年我们已经成立了人形机器人训练中心,进行数据采集、训练,为今后集团大规模推广做准备。目前,我们在深圳和南京工厂已经有机器人在进行试运营。" 法雷奥集团中国区 CTO 顾剑民表示。
其二,是具身机器人企业的合作方,为后者提供场景应用,进行数据采集。" 毕竟这些产线投资非常大,机器人公司不可能自己去铺产线。"
其三,是具身机器人的零部件供应商。比如法雷奥的传感器、执行器等,在顾剑民看来也都可以复用到具身智能领域。
至于渠道这张牌怎么用,墨甲给出了直观的样本。
图片来源:墨甲机器人
据张海涛透露,墨甲最初的出发点,是解决奇瑞的出海痛点。" 奇瑞在海外卖得特别好,但海外销售人员流动大,很多人这个月上班、下个月不上班,或者缺钱了再来上班,我们就想到能不能用机器人解决这个痛点。"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截至今年 8 月,墨甲机器人全球累计出货量已突破 3000 台(含人形机器人与四足机器狗),产品和服务覆盖 60 多个国家和地区、100 多个真实应用场景," 国内一些头部豪华品牌,也用了我们的机器人 "。
当然,目前这些客户仍以奇瑞体系内的经销商为主,机器人首先是被放进 4S 店当 " 新员工 ",后期能否进一步借由这套网络对外分销、打开独立的第三方市场,还是待解的问题。
而转型等不起,对应的是当前很多汽车产业链企业主业增长已经见顶,不得不开始寻找 " 第二曲线 "。
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2026 年上半年国内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已跌到 1.5% 上下。这意味着,一辆售价 20 万元的车,整车厂仅能赚取约 3000 元利润。
供应链企业更被动。
盖世汽车结合东方财富 Choice 统计,上半年 275 家汽车零部件上市公司(剔除 A/B 股重复)合计营收 8226.5 亿元、同比增长 5.3%,对应归母净利润却仅 456.7 亿元,同比下降 9.52%,其中近六成企业利润下滑," 增收不增利 " 写在了大多数公司的报表上。
比较之下,机器人业务的盈利想象空间已经开始露头。
比如拓普集团,上半年机器人执行器业务约实现营收 1405 万元,虽然占比最小,但毛利率最高,达到 27.03%,显著高于减震器、汽车电子、热管理系统等传统业务。
宁波华翔同样如此。上半年该公司机器人业务累计实现营收 2999 万元,毛利率为 25.66%,而同期其内饰件、外饰件、金属件的毛利率分别只有 17.27%、13.85% 和 12.47%。
这意味着,具身智能确有承载汽车产业链 " 第二曲线 " 的潜力。
只不过,目前这两家企业的机器人收入占比均不足 1%,接下来能否进一步从 " 小批量 " 迈向 " 大体量 ",仍是问号。
热闹背后的冷思考
对于汽车与具身智能的深度融合,行业里几乎没有人怀疑。
但越是看似确定的方向,越有几个问题值得深究。
首先,技术同源固然是公认的,但 " 究竟有多少能真正共用 ",却是个未知数。
表面看,汽车和具身智能共享同一套 " 感知—决策—执行 " 架构,也共享同一条中国供应链,而且这套体系已被年产数千万辆的规模反复打磨过。
但进一步深究,这种同源性其实会沿着 " 躯体到大脑 " 不断衰减:越靠近传感器、执行器这类硬件,复用度越高,这是车企相对确定的起点。但越靠近模型算法、具身大脑、跨场景泛化这类智能,越是一片汽车业此前积累不深的新地。
AI 作图,来源:豆包
汽车行业能够外溢的,更多是 " 把硬件做便宜、做可靠 " 的工程能力,而 " 让机器人变聪明 " 的智能能力,仍需要重新补课,而这,恰恰是当前具身智能赛道最大的堵点,也是决胜终局的 " 胜负手 "。
换言之,技术同源给了汽车产业链跨界玩家一条更高的起跑线,但却并非直接通往终点的捷径。
更何况,汽车与具身机器人的工况和使用环境存在显著差异,即便是同一类零部件,也不意味着能直接复用。
其次,汽车行业对于要不要跨界,虽然已无分歧,但对具体怎么落地,走哪条路径,也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因为现在的具身智能,远未形成 " 标准答案 "。
在产品形态上,当前具身机器人已经分化出双足人形、轮足人形、半身人形、四足等多元形态。其中人形机器人虽然热度最高,但不可否认真正在商业场景或者产线上落地的,还是轮式或者半身人形机器人。
根据新战略移动机器人产业研究所统计,2024-2026 年一季度,全球共发布了超过 117 款轮式人形机器人新品,其中中国企业推出 94 款,国外企业推出 23 款。
这背后,轮式人形机器人凭借更低的成本、更长的续航和在结构化环境中的高稳定性,已经在商业服务、工业制造与物流等领域率先实现了试点应用,同时也在教育和家庭等场景中积极探索。
在应用场景上,Counterpoint 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在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中,文娱表演、数采与科研等领域的应用合计占比约六成,真正进入智能制造和仓储物流的仍不足两成。
方向未定,意味着现在重注很可能不是卡位,而是沉没成本。
有业内人士说得很直接,当前汽车圈不少企业对具身智能的态度是:不布局怕会错失长期机会,提前投入又会短期亏损。
况且眼下的汽车业,能否在不影响主业的前提下,从容承担这笔投入,也要打个问号。
再者,具身智能 " 第二曲线 " 的故事讲得再动人,最终也要落到一笔账上,可眼下这门生意的账还算不平。
" 以主业养新业 " 的前提,是主业有余粮。可当前价格战已经把汽车行业的利润压到极低,当主业自身薄利,甚至增收不增利时,还要长期供养一个只烧钱、不回血的新业务,眼光之外,更考验家底。
更何况,当前具身业务的高毛利本身就藏着两个幻觉。
其一,毛利优势是有保质期的。当前,部分零部件企业具身业务的毛利率看似远高于汽车板块,可那是小批量打样、客户对价格不敏感、竞争尚不充分阶段的早期红利。
而汽车行业最擅长的,恰恰是在量产后把高毛利打成制造业平均水平。
这意味着,简单地用今天的数字推演未来,并不成立。
其二,也是更现实的悖论:越是主业薄利、越需要第二曲线,可越薄利,就越没有余粮去供养一个短期内难以盈利的新业务。
从这个维度来说,第二曲线拼到最后,比的其实是家底厚薄、补课快慢。
回到开头的设问,顺势外溢的底气是真的,增长见顶的焦虑也是真的。
但比起急着捧杀或唱衰,或许更应该先算清楚 " 技术同源 " 这本账,究竟有多少能真正共用?这是这个系列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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