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块桌布铺平,四个角抻了抻。那块布的确良的,洗得发白,边上磨出毛球,上次家属区门口那家布店清仓,我挤在一群老太太中间抢的,十五块两条。张启明当时站在店门口抽烟,说家里桌布还能用,买这个干什么。我没接话。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我手上有油,用手背蹭了一下屏幕,没接。又震。我拿起来看,银行的座机号,归属地是本地。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调料架最上面那层,盐罐子旁边。
小饭馆早上十点开门,我九点四十就到。先把后厨的葱姜蒜备好,张启明骑电瓶车去批发市场进菜,十点半能回来。我把米饭焖上,又想起昨晚剩的半锅排骨汤,犹豫了一下,续了点水,搁灶上小火咕嘟着。那汤其实不多了,也就够盛两碗,但扔掉总觉得像在扔什么别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两次。我不管它。
灶台旁边贴着一张日历,是去年保险公司送的,插图是只肥猫趴在窗台上,窗户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浇花。那猫画得挺像张启明他姐家以前养的那只橘猫,叫"元宝",后来跑出去再没回来。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大概四十秒,水开了,我把火拧小。
十点零六分,第一个客人进来,是隔壁五金店的老周。他每天这个点来吃一碗雪菜肉丝面,十二块。我煮面的时候他看手机,外放声音很大,一个讲股票的人在说"现在是买入时机"。面端上去的时候他抬头说,小王啊,你那个豆瓣酱还是自己熬的?我说是。他说超市有个牌子跟这个味道差不多,我"嗯"了一声,转身擦灶台。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我没看,把屏幕又扣回去。
张启明十点四十回来的,电瓶车后座绑着两筐青菜,一兜鸡蛋。他把鸡蛋递给我的时候说,今天鸡蛋涨了五毛。我说"哦"。他把外套脱下来挂门后,那件灰夹克右边口袋翻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像吐出来的舌头。我伸手给他掖进去,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没摸出来是什么。
他说,你早上没接电话?我说谁的。他说不知道,你手机响了好几回,我看了下是银行。我说可能是推销的。他说现在推销的都用座机了?我说你菜洗了没有,他就去洗菜了。
我趁着炒菜的间隙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云和银行云栖路支行发来的,内容是"尊敬的客户,您在我行的个人经营性贷款已逾期,为维护您的征信权益,请尽快与我行信贷管理部联系"。下面一个座机号。我把短信删了,又觉得删了跟没删一样,那号码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没什么客人。我搬了把塑料凳坐门口,太阳刚好照在膝盖上,暖洋洋的,不热。对面理发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晾毛巾,白的蓝的挂了一排,风一吹像一排小旗子,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喊我小王,问要不要一起团购苹果,她侄女在城北批发市场做水果,十斤一箱,三十八。我说行。她说那明天送来。我说好。然后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各自坐着晒太阳。
张启明在后厨剁排骨,案板咚咚的,隔一会儿停下来吸一下鼻子。
其实我认识云栖路支行的信贷员。姓赵,女的,四十二三,比我大一点,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去年冬天我在她手上办的这笔经营贷,六十万,店里的桌椅换了一批,后厨的灶台全拆了重做,还加了个外卖窗口。当时她来店里看了一遍,说"王姐你这手艺,外卖做起来肯定行"。我说借你吉言。后来外卖做了三个月,平台抽成高得离谱,还有两个差评说菜太咸,我减了盐,又有说没味道的。我索性关了外卖窗口,那个铝合金的架子现在还靠在后门那边,上面堆着几袋没开封的餐巾纸。
赵信贷员打过两次电话来,一次是去年中秋,一次是今年开春。都是问经营情况,语气跟聊天似的。第二次她问我,王姐,你那个贷款每个月还多少来着。我说一万二多一点。她说那你店里流水够吗。我说够,紧巴巴的够。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我知道她为什么打那个电话。她不是来催我的,她是来听我声音的。一个人有没有钱,电话里能听出来。我那天特意把手机拿远了点说话,怕她听见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四点一刻我进了后厨,张启明还在剁排骨,我说这排骨你剁了快二十分钟了。他说骨头太硬。我说硬就别剁了,晚上炖汤。他说那明天呢,我说明天再说。他把刀搁下,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镜子上,镜子里他的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我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最后说的是你把围裙挂好。
晚上收工回家,九点四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用力跺了两下脚,灯亮了,三楼那家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到一半卡住,重来。我掏钥匙开门,张启明先进去,换了拖鞋,直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膏药的广告,一个老头弯着腰走路,然后吃了膏药就直起来了。张启明看得很认真。
我去厨房烧水。燃气灶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我把水壶坐上去,靠着料理台等水开。料理台上有一瓶快见底的洗洁精,旁边是块用了半截的丝瓜络,再旁边是一个塑料小碗,里面泡着几颗干香菇,早上泡的,忘了用。香菇泡发得软塌塌的,水有点浑。
水开了,我沏了杯茶。茶叶是清明回老家时姐姐给的,用一个铁皮盒子装了半盒。铁皮盒子上的图案是西湖,其实我们那儿根本没有西湖,但风景画上印什么都无所谓。我把茶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张启明换了个台,是个古装剧,一个妃子在哭,说"臣妾做不到"。张启明说,这个女人真能哭。
我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喝了一口茶。烫。
手机放在电视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赵信贷员发来的微信。我没有点开。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张启明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我去阳台收衣服。晚上风大,晾衣架上的夹子有几个松了,一件我的灰衬衫被吹到栏杆外面挂着,像一个人趴在阳台边上往下看。我把它拽回来,重新夹好。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回屋的时候张启明已经关电视了,茶几上的茶凉了,他没喝。我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水流冲进下水道,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打嗝。
我关了厨房灯,站在黑地里,听见隔壁邻居家的洗衣机在甩干,嗡嗡的,隔一会儿"咔"一声,隔一会儿"咔"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醒的。张启明还在睡,呼噜声不大,均匀的,像电瓶车匀速行驶。我侧身躺着看了会儿窗帘,窗帘是深灰底子带小碎花的,隔壁单元老赵家装修那年换下来的,他老婆问我要不要,我说要。洗了三次,边角有点脱线,我用白线缝了一圈,针脚歪歪扭扭的。
六点二十我起床,烧水,煮了两个鸡蛋。张启明七点起床,吃完鸡蛋先下楼了。我把厨房抹了一遍,把他昨晚堆在水池里的碗洗了。三个碗一个盘子,盘子边上有干了的番茄酱,用水泡了两分钟,一擦就掉了。
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五楼的老太太,她拎着一袋垃圾,垃圾袋是红色的,里面有西瓜皮的味道。她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去店里。她说她儿媳妇昨天给她买了双鞋,稍微有点大,但她还是穿了。我说那挺好。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塑料袋"啪"地一声闷响。
我到店里九点。张启明已经在了,在擦桌子。他擦桌子的方法很特别,就是拿一块湿抹布从桌子这头推到那头,然后抹布翻个面再推一遍。我说你那个抹布得洗了。他说还能用。我说上面都是油。他就去洗了。
十点左右赵信贷员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声音很轻松,像在聊家常。说王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正好路过你们那边,过来看看你。我说来吧。
十点四十她到的。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别在耳后,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长长的。她进门看了看四周,那会儿店里只有老周在吃面,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吃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给她倒了杯水,也坐下了。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她说王姐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就那样。她说那个贷款……我说我知道。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催收的眼神,就是一个人在看你的脸,想从你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等着她说下一句。
她说,其实这个事儿吧,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我们行里最近在做一个资产处置的批次,有一批个人经营贷,打包处理给第三方资产管理公司,利息可以减免一部分,本金那边也可以谈一个折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旁边老周吃完面扫码付钱,手机外放"微信收款十二元",她停了一下,等那个声音过去才接着说话。
我问,那第三方是什么人。
她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资产管理公司,受让这个债权之后会跟客户联系,商量还款方案。我说那就是把我的名字卖给别的公司了。她犹豫了一下,说,王姐,其实我们这边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在做这个批次的筛选,你这笔贷款的金额、逾期时间……都符合条件。
她没往下说。我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文件夹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个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写了一个编号,几个数字,字母。我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赵经理,你喝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壁上有我之前洗的时候没擦干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了一个圆的印子。
她说好,那我把文件先留给你看看。她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三寸,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王姐,你这里菜挺好吃的,上次那个红烧茄子我回去还念叨。我说谢谢。她走了。
张启明从后厨出来,他刚才应该在切菜,手上还有葱花的气味。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问是什么,去把老周的碗收了。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纸,打印得很密。前面是一些条款,关于债权转让的,后面有一个列表。那个列表有六页,每一页大概四十个名字,有公司名,也有个人名,每个后面跟着金额和逾期天数。我翻到第二页,看到"借款人姓名"那一栏里有一个"王",是"王玉环",不是"王玉萍",差了两个字。再往下几个,又一个"王",是个体工商户的叫"玉环餐饮店",下面写的经营者是"王玉环"。
我翻到最后一页。六页列表,最后一行的编号是"219"。前面还有几个空行,像是等着再往下打。
张启明又出来了,端着一碗面坐在我对面吃。他吃面声音不大,吸溜一下,然后嚼。他说,你吃不吃。我说不饿。他说那个女的来干什么。我说办贷款的事。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面。吃完他说,要不咱们把那个外卖窗口再开起来。我说再说吧。
下午我关了店,去了趟城北的批发市场。市场很大,卖什么的都有,水果、干货、冻品、调料,一排排铁皮棚子,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烫,走在下面能感觉到热气从头顶往下灌。我去找了那个卖水果的摊位,理发店老板娘侄女的摊子,买了箱苹果。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圆圆的,给我装苹果的时候多塞了两个橘子,说姐你尝尝。
我拎着苹果和橘子从市场出来,在公交站等车。站牌上贴了一张招租广告,是附近一个门面的,上面写的面积和租金,我看了两眼,车来了。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排一个年轻女的在打电话,说她婆婆又在家烧香了,满屋子烟味。另一个男的在刷短视频,声音很大,一个网红在喊"家人们冲啊"。我把塑料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路过云栖路派出所,路过鞋城,路过一个加油站,路过那家卖煲仔饭的,他们门口摆着一排白塑料凳子,以前我跟张启明来吃过一次,他嫌锅巴太硬,我觉得还行。
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下车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这次我没跺脚,摸黑上到三楼。琴声又响了,这次弹的是《小星星》,弹得比昨天熟。
进门张启明在厨房做饭,炒的是中午剩的米饭,加了鸡蛋和葱花。他看见我拎着苹果,说买苹果了。我说嗯。他说你买苹果干什么。我说超市搞活动。他说哦。
那箱苹果我搁在阳台角落里,旁边是冬天没用完的暖手袋和几双旧拖鞋。后来那箱苹果吃到第四五个的时候,底下有几个开始烂了,我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烂了四个。我把烂的扔了,好的洗干净摆在果盘里,果盘是塑料的,红色,边缘有一个小缺口。
那箱苹果后来再没提起过。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那个筛子漏下来的。我出门忘了带伞,走到小区门口又不想回去拿,把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后脖子,小跑着到公交站。站了五分钟,头发湿了一层,贴在额头上,我把头发拨到耳后,摸到耳朵是凉的。
店里没什么客人。下雨天大家都窝在家里,或者去商场,不会来小饭馆。我坐在后厨剥蒜,剥了半碗,手指上都是蒜味,洗手也洗不掉。张启明坐在前厅看手机,刷那个短视频,一个男的在教人怎么用矿泉水瓶种小葱,他说这个好,咱们也在阳台种。我说阳台没地方。他说就种两瓶。我没接话。
剥完蒜我又擦灶台。灶台是这间店里我最喜欢的地方,不锈钢的面,擦干净之后能照出人影。我蹲下来擦灶台下面那一层,油垢攒了厚厚一层,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喷了点清洁剂,等了三分钟,再用钢丝球蹭。蹭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姐打来的。
她说你忙不忙。我说不忙。她说咱妈最近老念叨你,说你过年也没回来。我说过年店里忙。她说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妈那个腿你又不是不知道,阴天就疼。我说知道了。她又问张启明怎么样,我说还那样。她问店里生意呢,我说还那样。她就不问了,转过去说妈最近学用智能手机,总把微信当短信发,发出来只有一半的字。我听着,把钢丝球搁在灶台上,油垢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不锈钢,有点刺眼。
挂了电话我接着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又把后厨那扇小窗的纱窗卸下来洗。纱窗上积了一层灰,冲水的时候灰水顺着往下淌,在排水沟边上积了一小滩。张启明进来看见我在洗纱窗,说你怎么不叫我。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不热,就是亮。我把纱窗装回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味道,混着隔壁理发店的洗发水味。对面卖卤味的陈姐正在门口切猪耳朵,刀在案板上"嗒嗒嗒"的,切完一片抓起来码好,再切下一片。她家那个卤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锅沿上积了一圈黑褐色的料垢,但出来的东西确实香。
我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夏天,赵信贷员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也是下午,也是刚下过雨。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白短袖,胳膊上搭着一件薄外套,进门先看菜单,我说你坐。她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当时还不知道她是银行的,以为又是哪个平台来推外卖的。她坐下之后跟我说了一堆,什么利率,什么期限,什么等额本息。我听了个大概。最后她说,王姐你这店开了几年了。我说八年。她说那挺稳定的。我说还行。
那天我给她做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她推了几次,最后吃了,吃完把钱压在碗下面,多压了五块。我追出去要还给她,她说下次再来吃。后来她确实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多给。第三次我提前把钱收了,她笑着说王姐你这样我不好意思来了。
从那以后她没再来吃过面,只是打电话。
我想远了。陈姐那边已经切完了半盆猪耳朵,正端着盆往里走,看见我说,小王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呢。我说没发呆。她说你那个菜价该调调了,对面新开的那家盖浇饭都比你家贵两块。我说再看看。她说你就是太实在。我说嗯。
转身回店里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片白菜叶子,不知道谁掉的,边上已经踩黑了。我用鞋尖把它踢到路边,没捡。
张启明在里面喊我,说电饭锅的插头松了。我进去看,插头确实没插紧,我按了按,"咔"一声到位了。他说这个插座老化了,得换。我说下次去五金店买一个。他说那现在就买,一会儿人家关门了。我说你自己去买。他就骑着电瓶车去了。
他走了以后店里就剩我一个人。老周已经走了,中午那桌客人也走了,桌椅都摆回原位,地面扫过一遍,垃圾桶里空荡荡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蓝色文件夹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第二页第二行,"王玉环",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看不清是五万还是五十万,那个零有点模糊。前前后后翻了三次,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摞餐巾纸。
抽屉关上的时候有点卡,得用点力才能推进去。我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咯"地关上了。
然后我站起来,去把门口那个"营业中"的牌子擦了一遍。牌子是亚克力的,上面落了一层细灰,擦干净之后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短头发,围裙带子松了,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面粉。我用手指抹掉那点面粉,把牌子挂回去。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牌子晃了两下,正面冲外了。
第四天张启明又去进菜了。他走之前说,今天早点回来,咱们晚上包饺子。我说行。
结果他十一点才回来,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我没问他为什么晚,他也没说。他把菜放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湿泥,甩得到处都是。我说你甩外面去。他拎着韭菜出门甩了两下,又回来了。
下午两点左右,赵信贷员又来了。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的,手里还是那个帆布袋,但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用张启明那种擦法,湿抹布推过去再推回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说王姐你忙呢。我说不忙,坐。
她坐下了。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倒,我说倒都倒了。她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什么鸟。
她说,王姐,那个文件你看了吗。我说看了。她说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解释。我说没什么不清楚的。
她停了停,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圈,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先跟你透个底。我的上级说,这个批次如果走下来,可能会有一个统一的折扣方案,大概在六到七折。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但是具体多少还没定,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这个不太合适。她说完这句,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太合适,低头喝了口水。
我说,赵经理,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我说,那你看我这个店,还值多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好像有点为难。她说王姐你别这么说。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她说你的店位置好,手艺好,肯定能撑过去。我说嗯。
然后我们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那只鸟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我看着她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倒水的时候从杯壁上冲下来的灰。
最后她说,王姐,要我说实话,你这个情况不是最差的,比你难的有的是。但你也不能拖,越拖越被动。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怎么想的。我说我在想。
我说,我在想如果真转给第三方了,我以后就跟你们银行没关系了,是吧。
我说,那以后就没人给我打电话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停了几秒,她说,其实那些电话也不是我打的,是系统自动拨的。
她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你有事随时联系我。我说好。走到门口她回头说,王姐,那个面真的挺好吃的。我说下次来吃。她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用的那个杯子洗了。洗了三遍,第一遍用水冲,第二遍用洗洁精,第三遍又用水冲。冲完倒扣在沥水架上。沥水架上已经有三个杯子倒扣着,加上这个四个,整整齐齐。
张启明从后厨出来,他刚才应该听到了几句,也可能什么都没听到。他站在我旁边,看了看沥水架上的杯子,说了一句,这个杯子是你去年在超市买的吧。
他说,那个杯子有个配套的,你当时想买一对,后来没买。
他说,其实那套杯子挺好看的。
我说你饺子馅拌好了没有。
他说还没,韭菜刚洗。
我站在沥水架前面,把第四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这个杯子是白瓷的,杯身上印着一个绿色的叶片图案,叶尖有一点釉没上好,摸上去有一点点麻。配套的另一个杯子当时放在货架最上层,我够不着,叫了超市的工作人员来拿,那个人说这一套只剩下这一个了,另一个被人买走了。我当时想那就买一个吧。后来用了很久,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它,觉得它确实像是少了什么。
我把杯子放回沥水架,倒扣着。
然后我开始擦厨房的料理台。料理台上摆着那瓶快见底的洗洁精,我拿起来看了看,还剩个底,瓶口黏糊糊的。我用湿抹布把瓶身擦干净,又放回去。再擦台面,从这头擦到那头。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我擦到那道痕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擦。
灶台本来就很干净,我又擦了一遍。擦完又觉得抹布没洗干净,重新洗抹布,回来再擦一遍。张启明端着饺子馅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擦了三遍灶台,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包饺子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捏了三次才捏住一个饺子的边。张启明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冷。他把阳台门关上了。其实门本来就关着。
饺子煮出来他吃了两碗,我吃了半碗就搁下了。他把你碗里剩的倒到自己碗里,吃完把碗收进厨房,我听见水声哗哗的,他在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演老电影的频道上。黑白画面,一个女的站在火车站台上,火车开走了,她还站在那儿。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看着看着就不知道在想什么了,等回过神的时候电影已经演完了,屏幕上在滚字幕,向上的,一行一行,看不过来。
张启明从厨房出来,把围裙搭在椅背上。他说你那个贷款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我说在处理。他说要多少钱。我说不用你管。他说我就问问。我说你别问了。他就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冰箱在嗡嗡响。冰箱上面搁着一个塑料罐子,里面装着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红的绿的,晒干之后颜色都暗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我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后来我去刷牙。牙刷杯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蓝色的一支绿色的,蓝色的是张启明的,刷毛有点炸了,我说过好几次让他换,他总说还能用。我把两支牙刷都拿出来,把杯子洗了,重新放回去。然后挤牙膏,牙膏管快空了,我用力挤才出来一点。刷完牙我把牙膏管卷了一道,用夹子夹住,放在杯子里。
关了卫生间的灯,躺到床上。张启明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背对我。我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半尺。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床单上。我翻了个身,那条光变宽了一点,又变回去。来回翻了三次,不动了。
第五天早上我五点四十醒的,天刚亮。张启明还在睡。我穿好衣服出门,没有去店里,坐上了反方向的公交车。
车开了七站,我在一个叫"望湖公园"的站下车。公园没什么人,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水里飘着。我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一圈,路边种的是柳树,柳叶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有一根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画圈。湖对面有人在遛狗,狗跑起来的时候绳子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响。
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上面刻了字,有名字有日期,还有一个小爱心,不知道谁刻的。我用手摸了一下那个爱心,边角已经磨圆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启明。他问我去哪了。我说在外面走走。他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说店门是你开的还是我开的。我说你开吧,我一会儿就去。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又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湖面上有一群野鸭,大的带小的,小的毛茸茸的,黄褐色,游起来屁股一扭一扭。有一只小的掉队了,大的在前面叫,小的在后面叫,叫了半天,最后大的游回来,用嘴去拱那只小的,拱着拱着就一起游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公园门口,坐车回了店里。
下午没客人,张启明去送货了。我一个人坐在后厨,把那个蓝色文件夹又翻了一遍。这次我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第二页那个"王玉环"我记住了。另外我还看到一个"玉环"开头的名字,在第五页,是个体工商户叫"玉环五金店",经营者是"陈玉环",一个女的,一九七六年生,比我大三岁。她的金额比"王玉环"多十几万。
第五页后面,第六页,第七页……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个"219"的数字下面没有新的了。但我在最后一页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很潦草,像是有人随手记的。我凑近了看,写的是:赵姐,玉环的案子你帮忙问问,我这边实在没办法了。
"赵姐"应该是赵信贷员。那个"我"是谁我不知道。"玉环的案子"是王玉环还是陈玉环,我也不知道。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这次没有卡,一下就推进去了。
张启明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前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雪菜肉丝面,没吃,面条已经坨了。他看了一眼那碗面,说你不吃给我吃。我说凉了。他说没事。他端过去三两口就吃完了,吃完了抹了一下嘴,说咸了。我说今天盐放多了。
他说,你上午去哪了。
他说,哦,那个公园有个钓鱼的塘子,我以前去过。
他看了看我,去后厨把碗洗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很胖,店员在给它喂猫条,它吃得很慢,舌头一舔一舔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张启明他姐家那只元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以前元宝还在的时候,张启明他姐总说元宝聪明,能听懂人话。我说猫哪听得懂人话,她说你叫它名字它答应。后来元宝跑出去再没回来,他姐在小区里贴了寻猫启事,找了一个月,没找到。再后来她就不提元宝了。
我买了水,走出来的时候,便利店的自动门在我身后合上,"嗤"一声,像在叹气。
到家的时候张启明已经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我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旧笔记本。那个本子是我以前记菜账的,用了三年,中间撕掉了不少页,剩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时间大概是两年前。写的是:大姐说要借我三万,我没要。这笔钱不能欠家里人。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盒过期的感冒药,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打火机,一根断了的数据线。我把数据线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打火机搁回去,感冒药没动。
张启明进来拿枕头,问我找什么。我说没找什么,随便看看。他说你找到什么了。我说一个旧本子。他说你那本子里记的什么。我说菜账。他说哦。
他拿着枕头出去了,说今晚睡沙发,有点热。我说嗯。
我把卧室门关了。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拉着,外面路灯的光还是那条细线,照在床单上。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是那个古装剧的重播,那个妃子又在哭,还是在说"臣妾做不到"。
我躺下来,侧着身子。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旧本子,旁边是半包纸巾,一个充电器,张启明的老花镜,他从来不戴,但总放在那儿。
我伸手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看。镜片上有一道划痕,浅的。我把镜腿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来回几下,搁回去了。
第二天我起得比张启明早。煮了粥,切了咸菜,煎了两个鸡蛋。他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我说你吃你的。
吃完他问我去店里吗。我说你先去,我晚点来。他走了。
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扫了。然后从柜子里找出来一个纸盒子,装了些东西:两件旧T恤,一条没拆封的毛巾,一双布鞋,还有那盒过期的感冒药。我用胶带封好,放在门口。这些准备送到小区门口的旧物回收箱,但后来放了两天忘了,一直搁在玄关那里,再后来我把它推到鞋柜底下,就没再管它。
十点钟我出门,没有去店里。我沿着云栖路一直往南走,走到云栖路和望江街的交叉口。路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冠把整个路口都遮住了,树底下摆着几个石凳,一个老人坐在那里卖菜,面前摆着两把青菜和一小堆土豆,土豆上面还有泥。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老人的菜没卖出去,他一直在数那两把青菜的叶子,数完又数土豆,数完又数青菜。我看着他数了两遍。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赵信贷员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赵经理,文件我签,你安排吧。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老人还在数菜。一只蚂蚁爬到他搁在地上的手背上,他吹了一口气,蚂蚁飞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店里。张启明正在给客人点菜,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下头。我进后厨,把围裙系上,开始切菜。切的是土豆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一根一根,细得很匀。
切完土豆丝,我把刀冲了一下,挂回刀架上。刀架上有三把刀,一把大的切菜,一把小的削皮,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有个缺口,好久没用了。我把水果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挂回去。
张启明进来端菜,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客人比昨天多。我说嗯。他又说,那个外卖窗口的架子我收起来了,靠在后门那边挡路。我说好。他说,要不咱们还是把外卖开起来。我说,再说吧。
我接着切下一道菜。洋葱,切了一半,辣眼睛,我拿袖子揉了一下,眼泪出来了一点。我没停,把剩下的洋葱切完了。切完洗了手,站在后厨的窗户前面。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壁,墙上爬着一株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贴着窗玻璃,风一吹动了两下。
我想起来一件事。赵信贷员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们那块招牌。招牌是张启明找人做的,"沈记小馆"四个字,红底白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家常菜·外卖"。她当时说,你们这个招牌做得挺好看。我说是张启明定的。她笑了笑就走了。
后来那块招牌的灯坏了,晚上不亮,张启明修了两回没修好,就算了。现在晚上从那儿路过只能隐约看见字的轮廓。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进来了一点。那株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去,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张启明在外面喊,王玉萍,你尝尝这个汤咸淡。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带子系紧了一点,走了出去。
张启明端着一碗汤站在前厅,汤碗上面飘着热气,他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我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手。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就说行。他转身端给客人去了。
后门那边,那个铝合金架子还靠在墙上,上面堆的餐巾纸袋子有一个破了,白色的纸巾露出一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动。我走过去把破袋子扶正,纸巾塞回去,架子推了推,让它贴紧墙面。然后我回到灶台前,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盆里,用水冲着。
水哗哗响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没有马上拿出来。
(赵信贷员回了消息:好的王姐,我把电子版先发你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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