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经纬

编辑   |   邢昀

" 信任不能一键重置。"

9 月 28 日，智谱旗下 AI 编程工具 ZCode 公布新一轮用户补偿方案时，留下了这句话。

根据 ZCode 发布的公告，付费用户及一个月内回归的付费用户，将获得 4 张周额度重置卡和 4 张 5 小时额度重置卡；9 月 28 日至 10 月 7 日，面向全体用户每日发放限量 Token 额度。

比补偿更受关注的是整改进展：智谱称，ZCode 已移除仓库快照上传链路，删除涉事云端数据，并经第三方核查确认。公司承诺，今后用户不主动发起相关操作，内容就不会上传云端。

这一轮补偿与整改，要回应的是十天前开发者提出的疑问。

9 月 18 日，有用户发现 ZCode 在未充分提示的情况下，打包其本地代码工作区，并尝试上传，在开发圈内引起众多讨论。

面对质疑，智谱在数小时内致歉，将问题归因于 " 代码库索引 " 功能的默认开启，并表示涉事数据 " 已删除、从未用于模型训练 "。9 月 21 日，智谱进一步宣布开源 ZCode 代码库，引入中国信通院与绿盟科技的第三方安全审计，并上线 " 零数据留存 " 机制。

合格的危机公关未必能消除所有影响。截至 9 月 29 日，智谱（02513.HK）的股价在 6 个交易日里连续走低。

资本市场用脚投票，表达的并不只是对一次技术故障的担忧，智谱事件也不止于智谱。在 AI 应用渗透率逐步提高的当下，当编程工具、办公助手、聊天机器人进入工作与生活的核心地带，数据合规问题正在牵动人们对整个 AI 工具的信任基础。

信息是如何泄露的？

这场风波始于开发者的偶然发现。

9 月 18 日，开发者 ferstar 清理电脑磁盘时，在本地发现了由 ZCode 生成的一个 313MB 加密压缩包，其中包含其约 10GB 商业项目的核心资产，涉及数据库口令、云服务凭证在内的敏感内容，且该压缩包的上传已经失败并重试了 564 次。

虽然这份商业项目快照始终留在本机，并未成功上传。但值得注意的是，压缩包里装的，是整个工作区：完整的 .git 历史、Git LFS 大文件缓存、reflog 和全局应用配置。这意味着，哪怕一个文件从未在对话中被提及，甚至早已被删除，只要它还留在 Git 历史里，都会被原样打包。

上传本身经过加密，但密钥由服务端动态下发，私钥只在云端。这意味着用户本地无法对代码索引和代码 wiki 解密，这在 ZCode 的用户反馈群中，引起了极大不满。

这样的行为，却在用户协议中找不出毛病。因为，ZCode 用户协议中写着：注册、登录并使用该产品，即视为明确授权 ZCode 访问并操作本地设备环境（含调用相关应用程序、网络状态及各类登录凭证等），以执行相应的 AI 辅助操作服务指令。

更有意思的是，协议另一处提醒：鉴于 ZCode" 具备较高的本地系统操作权限，智谱建议您在虚拟机、沙箱或其他相对隔离的环境中使用本产品，并尽可能避免将重要数据文件、核心磁盘目录或生产环境与本产品相关联 "。

一边要求用户授权整台设备的访问权，一边又建议用户别在这台设备上放任何重要的东西。

" 只要用了 ZCode，代码库就可能会被上传。" 创业者明明这样对《豹变》说，她在 9 月 18 日当天购买了智谱的服务，然后就在客户群中亲眼看到了事件的发酵。

就在 ferstar 发现问题后不久，太原承明科技也致函智谱，披露其工作区有文件和明文字符被 ZCode 打包处理，要求智谱提供删除证明、访问审计日志与私钥保管机制，并限期书面答复。不过此后承明科技又发布澄清说明，撤回函件及所列主张。

对于事件的发酵和扩散，智谱很快道歉并整改。9 月 18 日傍晚，智谱在 ZCode 官方社群致歉；9 月 19 日，ZCode v3.14.0 修复 " 仓库百科异常上传 "；9 月 20 日晚，智谱宣布 MaaS 平台将上线 " 数据内容不留存 " 功能。9 月 21 日，智谱正式宣布开源，由信通院与绿盟科技进行安全审计。公司承诺设立漏洞奖励计划、每月发布安全审计报告。

9 月 28 日，智谱再次做出公布整改进度，并推出补偿方案。

这背后是因为来自企业端以及开发者的信任，对智谱的业务至关重要。

2026 年上半年，智谱总收入 9.54 亿元，同比增长 399.7%，其中 MaaS 开放平台及 API 服务收入 8.25 亿元，占比 86.5%。

开发者和企业对平台服务的持续使用，是智谱商业化的重要基础。ZCode，作为一款需要接触用户代码的编程工具而言，数据边界争议不只是产品故障，也可能影响用户对产品的安全信任。

" 我是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代码库被上传的，哪怕大模型公司不用它训练，万一泄漏了风险也很大。我理解越是从事创造性的活动，越是难以接受类似的事情发生；企业端应该更难接受，因为潜在的经济损失更大。" 科研从业者小丁这样对《豹变》说。

智谱的亡羊补牢不会全无代价，明明很快选择了退款。资深开发者老郭平时主要使用 Codex，《豹变》问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 Codex 身上，他会怎么做。老郭回答：" 我会弃用。"

智谱为什么这样做？

按照智谱的解释，争议源于 ZCode 上线初期默认开启的 " 代码库索引 " 功能。该功能涉及本地仓库索引、会话检查点恢复、历史版本回退和 Repo Wiki；初衷是为提升体验。

其中，云端生成 Repo Wiki 页面时可能触发仓库数据上传。智谱将其解释为产品功能设计中的管理问题，并在开发者质疑后致歉、移除相关上传链路。

对 AI 编程工具而言，理解项目上下文确实有助于处理复杂任务。但 " 需要读取代码 " 与 " 默认打包包括 Git 历史在内的工作区快照并尝试上传 "，不是同一回事。尤其当用户并未主动发起 Repo Wiki 任务时，工具究竟需要哪些数据、哪些处理可以在本地完成，就成为这场争议的关键。

这一问题发生在 ZCode 快速扩大用户规模的阶段。

ZCode 于 2025 年 12 月发布，智谱于 2026 年 8 月称其用户数已达百万，AI 编程也是公司着力拓展的应用场景。处于用户规模与商业化双重冲刺期的产品，" 多拿一点数据 " 很难被视为禁区，更可能被视为默认无害的选项。

这不是智谱第一次面对数据安全的质疑。2025 年 5 月，国家网络与信息安全信息通报中心曾点名通报智谱清言 " 实际收集的个人信息超出用户授权范围 "，同期被通报的还有 Kimi。

在政策边缘试探的背后，是智谱的处境。国内，DeepSeek 以开源生态和持续降价重塑了市场定价，阿里、字节挟算力与渠道挤压份额；在海外，国产模型与国际顶尖水平的差距在收窄，但确实还未消失。

资本市场上，智谱与 MiniMax 的收入体量相近，市值一度是 MniMax 的 7 倍，这意味着智谱需要展示更快收入的增速和技术推进，才能对得起资本市场的期望。

一家在资本与技术竞争双重挤压下的公司，以月更的速度推模型、以百倍的增速做收入，功能上线的优先级持续压倒流程与合规的优先级。ZCode 事件暴露的，正是这种节奏之下的管理缝隙。

另一方面，智谱也不得不面对潜在的 " 偷代码 " 质疑。

毫无疑问，Coding 过程中备份的数据有很大的价值，真实商业项目的私有代码更是稀缺资源。大模型训练对高质量代码数据的需求是公开的常识，尽管智谱明确表示相关数据 " 从未用于模型训练 "，但在外界视角中，" 数据会不会被用 " 与 " 厂商说不会用 " 之间，隔着用户与企业之间的信任，以及企业可操作的技术空间。

开源可以缩减这个技术空间，这也是智谱后续把 " 开源 " 作为整改措施的原因。有一些开发者在很早之前使用过 ZCode，但后面选择了其他早就开源的 AI Coding Agent，开源意味着代码全公开，" 平台能够做什么 " 更加透明，对开发者来说，更加安全。

安全边界在哪？

AI 工具因为安全边界问题遭遇质疑的，智谱不是第一个，也很难是最后一个。

2026 年 7 月，XAI 的编程工具 Grok Build 陷入代码上传争议。安全研究人员通过抓包发现，工具会将用户整个代码仓库上传至谷歌云存储，即使关闭 " 改进模型 " 选项，上传行为仍可能继续。事件最终以马斯克承诺删除此前上传到 XAI 的所有用户数据、开源 84 万行代码收场。

同在 7 月，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被曝通过替换系统提示词中撇号的 Unicode 编码来编码检测结果，用于识别用户所在地域，后工信部下属平台发布风险提示，包括阿里在内的多家企业内部禁用 Claude Code。

其实早在 2025 年，DeepSeek 就曾因 GDPR 合规问题遭到意大利监管机构的质疑；OpenAI 在 2023 年也出现了开源库漏洞导致用户聊天记录泄露的情况。

这些事件不能简单归为同一种 " 违规 "：有的是产品数据传输范围受到质疑，有的是隐蔽的信息回传机制，有的是监管对数据处理方式提出疑问，也有的是技术漏洞。

但背后有一点很清楚，违规都发生在用户看不见的地方，全部是绕过显性授权的工程设计；厂商们最初的解释绕不开产品功能或技术需要，而最终的刹车，没有一次来自厂商自律，几乎全部来自外部力量——开发者的逆向分析、监管的介入，或司法审查。

用户也在变得更加谨慎。社交平台上，" 迁移 "" 卸载 "" 审查出站流量 " 成为开发者社区的高频词。有用户在技术论坛整理 "AI 编程工具出站流量自查指南 "，代理抓包、沙箱运行、密钥隔离被列入日常使用清单。信任的成本，正在从厂商一侧转嫁到用户一侧。

监管也正持续加强对 AI 应用所涉及的个人信息和数据安全问题的治理。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新修改的《网络安全法》正式施行，不仅增设了人工智能安全条款，明确国家支持 AI 发展的同时加强风险监测评估和安全监管，强调 " 通过行业企业自律、社会监督与政府监管的协同配合，厘清人工智能发展的安全红线 "。

早在 2023 年通过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也规定，服务提供者应依法保护用户输入信息和使用记录，不得收集非必要个人信息，也不得非法留存或向他人提供相关信息。执法层面同样在加码，中央网信办自 4 月起在全国部署 " 清朗 · 整治 AI 应用乱象 " 专项行动。

事实上，用户隐私问题贯穿了互联网时代以来技术发展的始终。PC 时代，服务器日志和浏览器历史已经能记录用户行为。Cookie 的出现让跨会话、跨页面的持续追踪变得标准化和低成本。AI 时代的区别在于，风险对象不再只是浏览记录、通讯录和位置，而是开发者的完整代码仓库、企业的私有项目、内部文档和密钥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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