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那天早上七半到的矿山,徒弟小刘在门口迎,递了顶安全帽,说师傅你先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中午给你接风。
岳父说行,我就随便看看。
转了一圈,工程都停着,几台设备搁那儿晒着,没有开工的动静。
岳父纳闷,问旁边一个工人,今天怎么不上工。
那工人看了一眼,说你是新来的技术指导吧?
工人说,你进去看看就明白了。
岳父走进车间,看见一台焊接设备上搁着一截管道,管道里壁上有条裂纹,裂得跟蛛网似的,从内部往外蔓延那种。
小刘站在旁边,眉拧成疙瘩,见岳父来了,苦笑一声说:师傅你看看这个,碳素钢管道,我们这儿焊了两遍了,一探伤就显示不合格,裂纹总在内部冒出来,所有办法都试了,也查了规范,没招了。
岳父蹲下去,拿手电照了照那条裂纹的走向,又摸了摸管壁的粗糙程度,站起来问:你们焊前预热温度多少?
小刘说 200 度,按准做的。
岳父说:按准做当然出问题。
你们的是碳素钢焊条吧?
岳父说:这条管道看着是碳素钢,是不是。
管壁上有细微的锈蚀纹路,焊前处理就没到,你们碱性焊条,结果把表面那层残留的锈皮熔进去了,裂纹就是这么冒的。
小刘愣了:可是材料上写着碳素钢。
岳父说:材料说碳素钢就是碳素钢了?
你拿个光谱仪打一下看看,要是百分之百碳素钢,我把这顶安全帽吃了。
车间外面陆陆续续聚了几个工人,抽烟的抽烟,蹲着的蹲着,都往里面看。
岳父蹲在那儿,手把裂纹那一段指给们看,现场讲了十几分钟,哪一段熔深不够,哪一段因为焊前没清,氧化物混进去了形成了气孔,后面裂纹都是从气孔边缘发展出来的。
讲的时候,一个穿灰夹克的工人全程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没吱声。
讲完了,小刘立刻安排人去拿光谱仪,结果一测,钢材里含铬量明显偏高,根本不是准碳素钢。
材料采购那边的据上写的是一批低价碳钢,实际进的是钢厂积压的试验批次,性能偏差很大。
小刘当场脸色就变了,拿着报告去找采购经理。
岳父拍拍手,说行了,先清掉表面杂质,重新低氢焊条补焊,预热温度提到 250 度,焊后缓冷,应该能过。
以为事情就这么了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给倒酒,敬了满满一杯,说师傅你真是宝刀不老。
岳父笑着喝了一口,没多说。
下午三多,岳父正准备走,那个穿灰夹克的工人走进办公室,递了根烟给岳父。
岳父接过来,那人上,自己也了一根,吸了一口,说:老师傅,你上午说的那个办法,我看有问题。
岳父说:什么问题?
那人说:你要是预热提到 250 度,焊完缓冷,那工期至少延三天。
这管道是甲方的急件,合同里写了逾期一天扣两万,三天就是六万。
你一句话,六万就没了。
你估摸着,是六百块钱的焊条钱重要,还是六万块的罚款重要?
岳父看了一眼,说:你哪个部门的?
那人说:我叫丁伟,焊工班组长。
又吸一口烟,我之前也焊过两遍,内部裂纹一直冒。
我在想,实可以碳弧气刨把那一断裂地挖掉,重新补一块板,不整根换,不预热那么高,工期压缩到一天。
岳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你是想把裂纹那一段直接切了,对接板补上?
丁伟说:对,这样探伤检测时那段区域不在原裂口上,内部应力没有集中,大概率能过。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话,眼光落在那根烟上。
然后说:你说得对,大概率能过。
但是小丁,你告诉我,这根管道内壁那条裂纹从哪儿来的?
岳父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张管道安图纸前,指节敲了敲图上的那段管路:要是光看表面,当然觉得是材料问题。
但你上午在车间里,我蹲下去的时候你站在柱子边,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我扫了一眼,是两根焊条尾巴。
焊条尾巴上沾着灰白色的药皮,那是钛钙型焊条,三二二焊条,你拿这玩意儿在碳钢上焊,当然会内部裂。
材料是积压的批次没错,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第一遍的是准焊条,第二遍应该也没问题但第三遍是你自己私底下返工的时候的三二二,对吧?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说话,但屋里谁都没出声。
小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水杯停在半空,没往嘴边送。
丁伟手里那根烟烧成了一长截灰,低看了一眼,没弹,烟灰自己掉在地上,散了。
岳父说:你为什么要拿三二二去返工?
丁伟把烟在鞋底碾灭:便宜。
了几块钱焊条钱,让整个矿停工两天,再赔甲方六万罚款。
你这是钱还是败家?
丁伟两手插回裤兜里,眼神飘向窗外,说:那批三二二是我自个儿掏钱买的,我以为跟普通碳钢焊条差不多,谁知道会出这事。
岳父轻轻笑了一下:你掏钱买?
我给你算算,一包三二二焊条二十根,零售十几块,你买了几包?
两包焊条三十块,你干了什么呢?
你把一条能正交付的管道焊废了,再加一道返工,整条矿线停工两天三十块的本钱,干出八万块的窟窿。
小丁,你这账算得真明白。
转身走出办公室,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烟盒放在岳父桌上:老师傅,烟留给你抽。
以后我不买了,也不焊了。
岳父等走了,把烟盒拿起来,看了看牌子,十块钱的软白塔,抽出一根叼上,没。
小刘站在门口,小心地问:师傅,这事儿要不要报上去?
就报材料批次问题,返工重焊。
丁伟那边,算操作失误,扣半个月绩效。
小刘说:师傅,你不是说是故意的吗?
岳父把烟从嘴上取下来说:故意还是失误,有区别吗?
以后不干了,矿上少一个班组长的损失,比那八万块罚款都大。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算过错账,年轻的时候,我也拿便宜的焊条过几块钱后来一个桥墩子返工,返了我三年的脸。
走出办公室,回看了看那根管道,说:后天早上我再过来,到时候你们把焊前清理做好了,我验一遍。
那天晚上回到家,岳母问一天上班怎么样。
岳父说:遇见个年轻人,教我算了一笔账。
岳父说:不咋值钱的账。
吃饭的时候,把丁伟那盒软白塔放在桌上,抽出一根上了。
岳母说你怎么抽上这个了,岳父说:今天的。
第二天,真听说丁伟自己写了辞职报告,没走人事流程,直接放在小刘桌上。
小刘打电话问岳父怎么办,岳父在电话那说:你去宿舍送条烟,两包就行。
就说我说的,三十块的焊条比八百块的教训便宜,让记着就行。
小刘说:师傅,那你那盒白塔我还给不?
岳父说:还什么,我抽了。
挂了电话,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把烟灰磕在窗台上,又摸出一根叼上。
岳母在旁边说:你一天抽别人一盒,明天自己买去。
看着窗外那条矿上回来的路,把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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