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吉林洮南黄德义浮桥案的相关短视频再度刷屏，视频结尾一句 " 任何情况下都要依法办事 " 的提醒，看似合规严谨，却再次刺痛公众内心。这句冰冷的合规提醒，对照现实中一桩桩善意遇挫的社会事件，暴露出当下法治实践中值得深思的问题：当民间自发的良善之举，屡屡被刻板的规则、机械的执法束缚甚至追责，我们必须正视——法治的初衷从不是桎梏善意，善良，绝不应该向教条的法条低头。

放眼当下社会，善意碰壁、行善担责的现象早已屡见不鲜。不少自媒体博主自发排查道路隐患、修缮破损公共设施、为公共设备加装安全预警，本是补位公共治理的暖心之举，却屡屡被相关部门叫停，要求繁琐报备、合规审批；有路人发现下沉井盖存在安全隐患，主动标注警示，事后却被有关部门约谈，要求恢复原样；有人就地取材修补坑洼路面，只因警示不到位引发意外，便被判定过失致人死亡。除此之外，多地出现好心人扶起倒地老人反被讹诈、棋牌室女老板救助遇险老人却深陷纠纷的案例。一桩桩、一件件，让民间善意陷入 " 做多错多、不做不错 " 的尴尬困境，让普通人渐渐不敢行善、不愿行善。

在所有善意与法理的冲突案例中，吉林洮南黄德义私建浮桥获罪一案最具代表性，彻底撕开了机械执法、教条司法的弊端。吉林洮南市瓦房镇振林村河道阻隔两岸通行，村民过往要么耗时数小时长途绕行，要么冒险涉水渡河，多年来已有多人溺水身亡，群众出行安全长期得不到保障。为解决村民出行难题、守护邻里生命安全，村民黄德义自掏腰包，投入 13 万余元修建一座 7.5 米长的简易浮桥。

四年间，这座便民浮桥彻底终结了村民长途绕行、冒险渡河的困境，将数小时的通勤路程缩短至十余分钟，极大便利了村民生产生活。更可贵的是，浮桥通行的四年里，当地零溺水事故，切实守护了一方百姓平安。为回收高昂的建桥和日常维护成本，黄德义采取完全自愿付费的模式，从不强制收费、不拦路索要，四年累计收费仅五万余元，远不及十余万的建桥投入，当地村民均认可其便民善举与收费模式。

可这份实打实的利民善举，最终却迎来冰冷的处置结果。当地水利局因第四年未收到相关管理费用，便以未经审批、非法建桥为由，强制拆除便民浮桥。浮桥拆除后，村民再度回归艰难出行的状态，溺水身亡的悲剧重新上演。更令人唏嘘的是，司法机关后续以寻衅滋事罪，对黄德义及 17 名亲属共计 18 人定罪判刑，黄德义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2023 年 12 月白城市中院再审该案，改判 11 人无罪、5 人免予刑事处罚，但核心当事人黄德义的定罪量刑仍被维持，这场 " 行善获罪 " 的争议始终未能真正平息。

此案之所以引发全民热议、持续发酵，核心在于它彻底颠覆了大众对法治与善意的基本认知。客观而言，未经行政审批修建河道浮桥，确实违反相关行政规章，水利局依规整改看似于法有据。但司法裁判从来不能只看条文、不看情理，只论程序、不论初心。根据我国刑法规定，寻衅滋事罪的核心是肆意挑衅、强取豪夺、扰乱公共秩序，而黄德义自费建桥、便民利民、自愿收费、无私奉献，全程无恶意、无胁迫、无牟利，完全不符合该罪名的构成要件。机械套用法条惩处善意，本质上是割裂法理与情理，让庄严的法律沦为冰冷的教条。

面对舆论争议，有声音质疑，诸多民间行善者或是博取流量、借机炒作，并非纯粹向善，不该过度包容。这种观点看似有理，实则经不起推敲。评判善举的核心，从来不是行善者是否毫无私心，而是行为本身是否造福社会、是否惠及他人。无论是修补路面、标注隐患、救助路人，还是黄德义自费修桥便民，这些行为都实实在在弥补了公共服务的短板，守护了公众安全，切实造福了群众。即便部分博主存在流量收益，其公益行为的正向价值也不容抹杀，更不该因此被追责打压。反观黄德义，耗资巨大、长期维护、微利回本，全程自愿便民，纯粹的利民之举毋庸置疑。

厘清善与法的辩证关系，是破解当下善意遇冷困境的关键。从历史溯源来看，善意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美好品质，人与人之间互助向善的共识，是社会规则与法律制度的雏形，善先于法而生，是法治的源头与底色。从法治初衷来看，法律的本质是惩恶扬善、守护民生，制定法条、严格执法的最终目的，是保护民众权益、弘扬公序良俗、守护社会善意，而非束缚普通人的向善之举。良法必然向善，脱离善意、违背常理、损害民生的机械执法，本质上就是偏离法治初心的 " 恶法式执法 "。

当善意屡屡向法条妥协，当行善屡屡需要付出代价，社会的善意根基便会不断崩塌。人人惧行善、人人避担责，最终只会造就一个冷漠疏离、人人自危的社会。即便物质生活愈发富足，缺失善意滋养的社会，也只剩冰冷的规则与隔阂的人心，毫无温度可言。法治的威严，从来不在于机械套用法条苛责普通人，而在于情理相融、尺度有度，精准区分恶意违规与善意便民的本质差异。

良法善治，必存温情；法治初心，始终向善。黄德义浮桥案的争议，是一次深刻的社会警示。执法与司法不能唯程序论、唯法条论，更不能让法律成为僵化履职、报复追责的工具。唯有让法条有温度、执法有尺度、司法有情怀，主动守护每一份民间善意，免除行善者的后顾之忧，才能让善良无需向法理低头，让互助向善成为社会最温暖、最坚实的底色。

作者：王法明，知名媒体人，新闻时评人，中国政法大学法治化营商环境公益大讲堂副秘书长，神州普法网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