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到第三轮的时候,我正把晨会纪要塞进蓝色文件夹。屏幕亮着,一条推送横在上头:通汇股份被调出云深三百指数。底下跟着一行小字,说指数基金将被动卖出,市场担忧股价承压。我盯着 " 被动卖出 " 四个字,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蹭了一下,纸边割进肉里,没出血。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小陶凑过来,嘴唇发白:" 林姐,投资者关系那边转过来七个电话,都问同一个事,问我们是不是要崩。"
我说:" 先按口径回,公司经营正常。"
小陶看着我:" 你信吗?"
我没答。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只乱跳的虫子。四十二岁,做证券事务代表第八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脸上不能有天气。天塌下来,也得先问对方要不要添茶。
中午我没吃饭。茶水间的镜子照出我嘴角两道纹,粉底卡在里头。我拿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深了一小块。我拿纸巾按掉,按了三下,纸烂了。
下班回家,电梯停在十七楼,门一开,我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婆婆赵玉兰,两个编织袋,一袋鼓着,一袋露出搪瓷盆的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
" 晚晚。" 她叫我,声音不高," 我来住一阵。"
我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拧。楼道灯暗了一下,又亮。我说:" 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
" 启明知道。" 她弯腰去提袋子,我伸手接,她躲了一下," 沉,你别动。"
门开了,她把搪瓷盆先拎进去,放在玄关地上。盆底磕着地砖,响了一声。她说:" 放露台,晒点东西。"
我盯着那只盆。盆沿掉了一块漆,像缺了口的月亮。我不知道她要晒什么,也不知道她要住多久。我只知道,今天公司被踢出指数,家里也多了一个人。两件事挤在同一天,像两趟车同时进站,我站在站台上,哪一趟都没赶上。
周启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馒头。他看见门口的编织袋,愣了一下,随即说:" 妈,你到了。"
婆婆在厨房翻橱柜,头也不回:" 我不来,你们俩就天天吃外卖。"
我把周启明拉进卧室,门没关严。我压低声音:" 住一阵是多久?"
他脱外套,动作慢:" 老屋漏雨,修好就走。"
" 个把月?" 我看着他," 启明,我这阵子公司什么情况你知道。"
他点头:" 知道。妈来帮帮忙,不添乱。"
我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我说:" 她带了两大袋,连搪瓷盆都带了。这是帮忙的样子?"
周启明把外套挂好,没看我:" 她也是好心。"
好心。这两个字堵在我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我想说家里就两个房间,小满初二,晚上要安静。我想说我在公司已经装了一天,回家不想再装。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出去,看见婆婆正把一罐腌萝卜往冰箱里塞,罐口用白布扎着,布上别了一根针。
" 妈,您别忙了,歇会儿。"
" 不累。" 她关上冰箱门,看我一眼," 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说:" 最近事多。"
" 事多也得吃饭。" 她转身去洗手," 我晚上熬粥。"
吃饭时,小满问奶奶怎么来了。婆婆给她夹萝卜干,说:" 来给你做饭,你妈做的饭,狗都不吃。"
小满笑。我也笑。周启明低头喝粥。我看着他,他始终没抬头。那口粥在他嘴里嚼了很久,像有什么话被他嚼碎了,咽下去了。
晚上我洗碗,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她忽然问:" 你公司那个什么指数,踢出来,是不是像村里分红没你名字?"
我手一滑,碗磕在水槽边,没碎。我说:" 差不多。别人卖我们的股票,股价会跌。"
" 那怕啥。" 她把抹布拧干," 地里萝卜拔了还会长。"
我没接话。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想,她说得轻巧。她不知道指数基金有多大,不知道明天开盘我要面对什么。可我也知道,她种过地,萝卜拔了确实还会长。只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拔出来,根就断了。
她擦完灶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看了看,又塞回去。我看见了。日期是后天。
夜里两点,我醒了。周启明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胸口,呼吸匀得像没事人。我摸手机,屏幕刺眼。小陶在群里发消息,说某家基金明天要减仓,被动卖出可能持续几天。我回了一个 " 收到 ",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睡不着。我起来去客厅倒水。露台门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婆婆的搪瓷盆放在露台上,里面铺着一层白萝卜片,已经有些蔫了。她晚上没睡?我走过去,看见盆边放着一把小刀,刀刃上沾着盐粒。
我站在露台,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进来,婆婆偏心小叔子,过年杀鸡,鸡腿给小叔子,鸡翅给周启明,我碗里是鸡脖子。我没吭声。后来我流产那次,她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来城里,提了一锅鸡汤,汤面上浮着黄澄澄的油。她坐在医院走廊,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说:" 晚晚,你别怪妈,妈嘴笨。" 我当时没力气说话,只记得她走的时候,把病房垃圾袋拎走了。
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一忙,人就只剩眼前那点事。
第二天早上,婆婆在厨房煎蛋。我穿鞋准备出门,她叫住我:" 晚晚。"
" 你那个公司,是不是有人骂你?"
我系鞋带的动作停了。我说:" 没有,正常沟通。"
" 你别骗我。" 她把煎蛋翻了个面," 小满昨晚拿我手机看新闻,我让她念,她念了一半不念了。我听见了,什么抛售。"
我站起来,拿包:" 妈,您别操心,我能处理。"
" 我不是操心公司。" 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我是操心你。你夜里起来三回,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门在身后关上。电梯里,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口红涂到唇线外一点。我拿手指抹掉。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二岁,头发盘得紧,眼神硬。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根盘发的夹子已经松了,一整天都在往后脑勺滑。
到公司,小陶递给我一份名单,上面是最近减持的机构。我翻了两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启明的一个老同学,在基金公司做研究员。我愣了一下。小陶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中午我给周启明打电话。他那边很吵,像在工地。我问:" 你老同学陈放,是不是在云深基金?"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 他给我发了个消息,问公司有没有未披露的事。"
" 他公事公办,你别多想。"
" 我没多想。"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就是想问你,妈来,是不是你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 晚晚,晚上再说。"
他先挂了。我听着忙音,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半。回家时,小满已经睡了,周启明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婆婆不在客厅。我换鞋,看见餐桌上扣着一只碗,碗底压着纸条,上面是小满的字:妈妈,奶奶给你留了粥。
我把粥热了,站在厨房喝。粥里放了山药和红枣,甜得有点腻。我喝了两口,放下。水槽里泡着三个碗,我顺手洗了。洗到第三个,手一滑,碗掉在水槽里,没碎,但响了一声。周启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没醒。
我擦桌子。餐桌上有几粒米,干硬了,我用指甲抠。抠完桌子,我又去整理茶几。茶几底下有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是我攒的回形针。蓝色、银色、红色、绿色,混在一起。平时我压力大就按颜色分,分完再倒回去。今天我坐在地板上,把回形针倒在茶几上,一枚一枚分。蓝色最多,银色第二,红色只有几枚。分到一半,我发现少了一枚蓝色。
我找遍了茶几底下、沙发缝、我的包。没有。那枚蓝色回形针像一根刺,扎在我眼睛里。我忽然觉得,今天所有事都少了一枚。公司少了一个指数名额,家里少了一个房间,我少了一点撑住的力气。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手在抖,杯子碰到水壶,叮叮响。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披着外套,站在厨房门口。
" 你手别抖。" 她说," 杯子要掉。"
我放下杯子:" 妈,您怎么还没睡?"
" 人老了,觉少。"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东西,放在台面上。蓝色回形针。
" 在你外套口袋里。" 她说," 我洗衣服掏出来的。怕你找。"
我看着那枚回形针,蓝色塑料皮上有一道白痕。我拿起来,夹在手指上。婆婆没再说话,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晚晚,明天周末,你别加班了。露台上的萝卜干能收了。"
我说好。声音有点哑。她关上门。我站在厨房,把回形针夹在睡衣领口。它贴着我锁骨,凉了一下,又慢慢暖了。
周六早上,我真的没去公司。小陶打电话来,说董事长周一要开投资者说明会,让我准备材料。我说好,下午弄。挂了电话,我去露台。婆婆已经在那儿了,蹲着收萝卜干。搪瓷盆旁边铺了一张旧报纸,萝卜片一片片码在上面,晒得半干,边缘卷起来。
我蹲下帮她。她没拒绝。我们俩一人一边,把萝卜片翻面。露台外面是望江小区的老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人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 妈,您车票是后天的。" 我说。
她手没停:" 嗯。"
" 老屋修好了就回去。"
" 修屋的人说什么时候好?"
" 不知道。" 她把一片萝卜干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说话。她又说:" 启明不让我告诉你。他怕你分心。"
我停下手。萝卜干上的盐粒沾在指腹上,粗粗的。我问:" 告诉我什么?"
婆婆把萝卜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盐:" 你前阵子半夜不睡,在客厅走来走去。启明给我打电话,说妈你来住几天吧,晚晚不吃饭,也不说话。我说我去了能干啥。他说你来就行,她听你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 我本来不想来。" 她站起来,捶了捶腰," 你嫌我偏心,我知道。那年鸡腿的事,你记到现在。"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记就记着吧。" 她走到露台角落,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剪报。我公司的新闻,有的字被剪得歪歪扭扭,旁边用圆珠笔描了粗线。她不识字,描的都是标题。最新一张,是通汇股份被调出云深三百指数。
" 小满给我念的。" 她说," 我让她念三遍。第一遍我没听懂,第二遍我听懂了,第三遍我睡不着了。"
我拿起那张剪报。纸边剪得毛糙,像狗啃的。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她问我 " 是不是有人骂你 ",我以为她多事。原来她早就知道。
" 你别问启明。" 她把铁盒盖上," 他嘴笨,怕你嫌他没用。他让我来,自己睡沙发,也没跟你说。"
我低头看搪瓷盆。盆里还剩几片萝卜干,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婆婆把盆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 人家卖人家的股票,你过你的日子。你要是也把自己卖了,那才叫崩。"
她进屋了。我站在露台,手里捏着那张剪报。风从樟树那边过来,吹得剪报哗哗响。我没追上去问车票的事。后来我也忘了问。
周一开盘,通汇股份还是跌。被动卖出的单子一笔一笔往下砸,小陶脸色不好看,我反倒稳了。投资者说明会上,我照着稿子念,念到 " 公司经营正常 " 时,我想起婆婆说的萝卜。萝卜拔了还会长。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中午周启明给我发消息:妈说晚上包饺子。我回:好。他又发:她车票退了。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说。
晚上回家,婆婆在厨房剁馅。小满在旁边写作业,周启明在阳台收衣服。我换鞋,看见玄关地上那只搪瓷盆洗干净了,倒扣着,盆底有一圈水渍。我把它翻过来,放回露台。明天婆婆还要晒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晒辣椒,也许晒萝卜。随她。
吃饭时,小满说:" 妈妈,你今天没皱眉。"
婆婆给她夹饺子:" 你妈想通了。"
周启明抬头看我,我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咸淡刚好。他碗边有一小撮醋,他拿饺子蘸了,滴在桌上。我拿纸巾擦了。他小声说谢谢。我没理他。他还是那个德行,迟钝,嘴笨,但碗里的饺子他给我拨了三个,自己吃破的那几个。
夜里我整理第二天材料,把蓝色回形针夹在投资者名单第一页。玻璃罐里还是混着各色回形针,我没再分。少的那一枚已经回来了,可罐子里看着还是少点什么。我不想找了。
公司被调出指数的事还没完。股价会不会继续跌,没人知道。董事长在说明会上说 " 短期波动不改长期价值 ",我信一半。另一半,我留给自己。我四十二岁,学会了脸上不挂天气,也学会了天气来了,先把露台上的盆收进来。
小满睡了。周启明在沙发上打呼。婆婆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我走过去,听见她在里面轻轻数数,像在数萝卜干,又像在数别的。我没敲门。
我关掉电脑,露台上搪瓷盆里的萝卜干被风吹翻了一片,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盆里,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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