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挂面。
锅里水刚开,一把陈克明挂面丢进去,手机屏幕亮在料理台上,号码不认识。
我本来不想接,骚扰电话一天能来七八个。
手指头在挂面包装袋上蹭了蹭,还是划开了。
" 喂,小勇? "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这声音,六年没听见了,但一耳朵就认出来。
" 那二十六万,我明天转回给你。 "
锅里的水扑出来浇在灶台上,哧啦一声白烟。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煮面锅里。
" 你中奖的事,我听说了。 五百万,税后剩四百万对吧。 " 表姐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土豆八毛一斤," 钱我明天一早转你卡上。 你放心,一分不少。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一团干挂面。
我儿子从小学二年级长到初三,我老婆因为这笔钱跟我吵了不下五十回,去年过年差点把离婚协议拍我脸上。
现在她说明天就还,语气跟借了棵白菜一样轻巧。
" 姐,你—— "
" 先别问。 明天钱到了你查一下。 我挂了啊,长途。 "
电话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挂面在锅里泡发,涨成一锅糊糊。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蓝莹莹的火苗舔着锅底,锅边一圈白沫子慢慢变干。
我伸手把火关了,手指头摁在旋钮上,摁了足足半分钟,指甲盖发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老婆背对着我,忽然翻过身来。
" 你烙饼呢? "
" 表姐来电话了。 "
老婆腾地坐起来,床头柜上台灯啪地拉开。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 她还有脸打电话? 钱呢? "
" 说明天还。 "
" 明天? " 老婆嗓门拔高," 她六年前也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 结果呢? 人影都没了! 你妈住院她都没露过面! "
我没吭声。
六年前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慌。
那是二零一八年秋天,表姐来家里,拎了一箱特仑苏。

她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搓膝盖,坐了半天才开口。
她老公做建材生意,接了个工地,垫资垫进去四十多万,还差二十六万缺口,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征信要黑。
表姐说就周转两个月,工地款一结马上还。
我那时候手里正好有二十六万。
在厂里干了十一年攒下的,本来打算换套大点的房子,儿子大了,不能老跟我们挤一间屋。
老婆死活不同意借,为这事跟我吵了三天。
我最后背着她把钱转给了表姐。
心想亲表姐,从小一块长大,她妈跟我妈是亲姐妹,总不能坑我。
两个月后表姐没还钱。
打电话过去,她说工地款没结,再等等。
去她家找,房子已经卖了,邻居说搬走半个月了。
她老公电话也停了。
我老婆气得回了娘家,住了一个礼拜。
回来后把家里存折、银行卡全收走,每月只给我三百块零花。
那几年我连烟都戒了,同事聚会不敢去,中午在厂里食堂专挑最便宜的菜打。
我妈心脏搭桥,手术费要八万。
我拿不出,跟同事借了三万,刷信用卡两万,还差三万。
老婆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了,三千多块,全是零票子,用皮筋扎着。
她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 你表姐那二十六万要是还在,你妈用得着受这罪? "
我没话说。
那天在医院走廊,我蹲在墙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听着手术室里仪器嘀嘀响,心里把表姐骂了八百遍。
骂完了又骂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信她。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短信响了。
我拿起来看,银行到账二十六万。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数了好几遍零。
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晾衣服,衣架碰得晾衣杆当啷响。
钱到账了,事情没完。
表姐为什么失联六年?
为什么我中奖的消息一出来她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我电话没换?
一堆问号堆在脑子里,跟灶台上那锅泡烂的挂面一样,糊成一团解不开。
" 钱收到了? "
" 收到了。 姐,你这些年—— "
" 我在石家庄。 开了个包子铺,起早贪黑干了四年,攒了这些钱。 " 表姐的声音听着比六年前老了不少,嗓子沙沙的," 你中奖的事,是二姨在家族群里说的。 二姨说你命好,五百万够花一辈子。 "
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咯吱响。
" 小勇,姐对不住你。 " 表姐忽然停住了,电话里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她应该在铺子里," 当年那钱,我没拿去填工地窟窿。 "
我心里咯噔一下。
" 你姐夫那时候在外面有人了。 工地款是假话,他拿那二十六万给那个女人付了首付。 我发现了,跟他闹,他把房子卖了,带着钱跑了。 我背着你的债,没脸见你,也没脸见我妈。 我跑出来躲了六年。 "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 去年你姐夫回来了,得了肝癌,那个女人把他踹了。 他回来找我,跪在包子铺门口。 我伺候了他四个月,他走了。 走之前把当年买房子的钱吐出来了,二十六万整。 我一分没动,就等着还你。 "
电话两头都静了。
我听见表姐那边有客人在喊 " 老板,两个肉包一碗粥 "。
她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 小勇,姐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家在晒被子,花被面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表姐带我去河滩捉泥鳅,她卷着裤腿站在水里,回头冲我喊:" 小勇你快点儿,泥鳅都钻泥里了! " 那时候她十六,我八岁。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
" 她说什么了? "
" 姐夫死了。 她一个人开包子铺,攒了四年。 "
老婆把水杯搁在灶台上,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的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那二十六万,你打算怎么办? "
" 还人家借的三万,信用卡两万。 剩的存着,给儿子上高中用。 "
" 我问的是表姐那边。 "
我没说话。
窗外的花被面翻了个面,阳光照上去,红彤彤的晃眼。
" 你中奖那事,除了家里人,没往外说吧? " 老婆忽然问。
中奖是上个月的事,税后四百万打到卡上,我跟老婆谁都没告诉。
只跟厂里请了假,说老家有事。
" 表姐怎么知道的? 二姨怎么知道的? " 老婆盯着我。
当天下午,我买了一张去石家庄的票。
高铁两个半小时,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表姐的包子铺在裕华区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 " 鲜肉包两块五,素包一块五 "。
我推门进去,表姐正弯腰擦桌子,腰上系着条蓝布围裙,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抬头看见我,抹布掉在地上。
" 小勇? "
铺子里就我们两个人。
表姐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缸,磕掉了几块瓷。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
" 谁告诉你我中奖的? "
" 二姨在群里说的。 说你在城里买了新房,儿子要上私立。 "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没买房,没跟任何人说过买房。
" 二姨还说什么了? "
表姐看了我一眼,眼神躲了一下:" 说你现在有钱了,让大伙儿别去烦你。 "
我掏出手机翻家族群。
二姨平时最爱在群里发养生文章,最近确实消停了。
往上翻,看见二姨上个月发过一条:" 小勇这孩子有出息,中了大奖也不忘本,前两天还给我转了两千块买菜钱。 "
我没转过钱。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表姐也跟着站起来。
" 小勇,你咋了? "
" 二姨住哪? 你知不知道她最近跟谁走得近? "
表姐愣了一下:" 你妈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叫什么来着……前阵子老往二姨家跑,说帮你打理什么事。 "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我妈声音虚弱,说在医院。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啥大事,就是前阵子那个远房侄子来说我中了大奖,要帮我投资,拿走了她的身份证和存折。
她这两天心里不踏实,血压上来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咔咔响。
挂了电话,表姐递过来一杯热水。
我没接,转身往外走。
" 小勇! " 表姐追出来,围裙带子散了," 你等等—— "
我回头看她。
路灯刚亮,黄蒙蒙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条跟刀刻的似的。
" 姐,那二十六万,你留着用吧。 "
" 那不行—— "
" 听我说完。 " 我打断她," 你伺候姐夫四个月,替他送了终,这笔账算你还了。 钱你留着,把包子铺好好开下去。 "
表姐嘴唇哆嗦着,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 但是你帮我个忙。 " 我盯着她," 二姨那边,你替我盯着点。 那个远房侄子,你认不认识? "
表姐眼睛一下子亮了:" 认识。 他老来我这儿吃包子,前天还带了个女的来,说马上要开公司了。 "
" 你把他电话给我。 "
回北京的高铁上,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路灯闪过像流星。
我靠着椅背,手揣在兜里,摸着那张存着四百万的银行卡。
表姐的二十六万,六年后还回来了。
可有些债,是拿什么都还不清的。
那个远房侄子,我小时候见过,管我妈叫姑奶奶。
去年过年他来拜年,提了两瓶酒,坐了半天,一个劲儿问我妈身体怎么样,问家里房子值多少钱。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我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 喂,你把妈接过来住。 今晚就去。 "
" 怎么了? "
" 别问了,先接人。 我明天回去再说。 "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个远房侄子的号码。
我存进通讯录,名字备注了一个字:狼。
车窗外,华北平原的夜色一望无际。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四百万,够不够买一个教训?
表姐发来一条短信:小勇,包子铺旁边有家律师事务所,我明天去问问,那个侄子找你妈投资的事,算不算诈骗。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问清楚。
列车钻进隧道,信号断了。
黑暗里,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绷着,眼睛没眨。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天,表姐坐在我家沙发上搓膝盖的样子。
想起我妈手术那天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想起老婆递给我三千块零票子时手抖的样子。
二十六万,六年,五百万。
有些人的良心,只值这个价。
火车出了隧道,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跳回来。
我点开表姐的短信,回了最后一句话:
钱能还清,情还不清。
可人活着,总得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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