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执笔 周林怡

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缭绫浴袍。 图源：《金缕瑞衣》

如果纹样能说话，它会讲述怎样的故事？

从今年 7 月奢侈品牌路易威登与茶饮品牌茉莉奶白的商标纠纷，到近期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纪录频道热播的文化纪录片《纹的奥秘》，中国传统纹样成为年轻人热议的话题。这背后，是一个更值得深思的追问：我们该如何守护 " 老祖宗的审美 "，又该如何让它真正地传承下去？

当下，一群与时间赛跑的人，正努力给出答案：建立中国自己的 " 纹样数字家底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赵丰主持的 " 中国丝绸艺术大系 " 项目，计划用 10 年时间联合全球 80 余家文博机构，系统采集 2 万多件中国传统丝绸藏品信息。此外，截至目前，苏州丝绸博物馆已完成 5 万件馆藏丝绸纹样高清数字采集；去年，湖南博物院发布 " 马王堆纹样数字基因库 " ……

千年纹样正被重新唤醒，走出博物馆，一步步走回中国人的生活中。

唤醒

复原白居易笔下的缭绫

"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

白居易笔下的缭绫究竟是什么？这是萦绕在赵丰脑海中 30 多年的疑问。而要回答这个问题，还要从研究唐代丝绸生产和消费入手。

最近，浙江大学丝绸艺术与丝路文化中心 " 衣锦环绣 " 服饰团队一直在为吴越国服饰复原项目奔波。团队博士生许李逍依照法门寺地宫及敦煌等地出土的唐代丝织品的组织结构和纹样特征，带着设计图跑了好几家工厂，精细调整复原织物的图案比例、机器织造参数等。

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展出的元代团窠对鸟纹彩锦

在众多纹样载体中，丝绸的应用十分广泛。古代贵族的衣着和家居织物，正是靠纹样来彰显身份的。" 我们面对的这些残片，每一块都可能携带着一段尚未被解读的文明历史。" 赵丰说。长期以来，他和团队的任务，正是将古老纹样从残破的古代丝绸上 " 提取 " 出来，变成可读、可用、可传承的数据，一步步建立中国丝绸纹样的 " 家底 "。

在许李逍的电脑里，存着大量相关文物及纹样资料。她一张张放大、比对，理解织物的组织结构和织造工艺，将残存的纹样单元一点点描绘出来。" 我们的重要工作之一，是将文物信息与同时期、同类纹样进行比对，推断残片原有的纹样类型与面貌；再结合织造、染色及装饰工艺的研究，以传统工艺进行实验复原。"

复原一种纹样，远不局限于物理层面的修复，还要找回它背后的故事。

赵丰的方法是先看 " 形 " 再溯 " 名 " ——从释读纹样的造型，到解读它的寓意和使用场景，通过实物与文献相互印证，从而还原一个纹样的前世今生。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复原一件唐代缭绫织物上的盘绦纹。2020 年，团队在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纺织品中发现了一件保存较好的浴袍。" 通过比照法门寺地宫的‘衣物帐’碑，确定这件上衣用的面料团窠盘绦纹绫为缭绫，这也正与李德裕上奏皇帝的《奏缭绫状》中提及的‘可幅盘绦缭绫’相合。"

据赵丰研究，白居易的《缭绫》对缭绫的组织结构、纹样图案、织造原理和染料色彩均有真切观察与富有联想的描述—— " 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 "，道出缭绫产地在浙江越地一带；" 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 "，说的则是缭绫的独特效果。但缭绫上的盘绦纹究竟如何织出，还需通过复制同样的袍子才能找到答案。

团队从织造、染色、裁剪到缝制，每一步都反复摸索。" 最大的难题之一，是如何根据对文物的分析，在现代工厂中找到能够还原这种织物的工艺。" 许李逍回忆，团队不断调整织造参数及传统染色配方，经过三个多月的试验与制作，最终将 " 春水绿盘绦缭绫浴袍 " 完整呈现出来。

赵丰表示，这一过程弥补了浙江丝绸史上的部分空白，也结合实物反证了白居易《缭绫》诗的史料价值：" 缭绫失传是一种文化的失落，而找回缭绫同样也是找回一部分失传的中华文化。"

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彩绘陶罐，赤峰博物院藏。

转化

纹样的再设计与再创造

走进西湖边的中国丝绸博物馆，在 " 绣美之江：浙江省刺绣、抽纱非遗艺术与生活作品展 " 中，人们能看到绣于衣物、披肩、绣帕、屏风上的各类纹样。

纹样，古亦称 " 纹缕 "，是具有独特民族艺术风格的图案。中国传统纹样最早可追溯至原始社会的彩陶图案，至今已有 6000-7000 年的历史。" 纹样包罗万象，反映中国人的信仰、礼制、宇宙观、价值观与审美观。" 浙江工业大学设计与建筑学院教授袁宣萍说，譬如前阵子因商标纠纷而闯入公众视野的那朵 " 小花 "，就是中国传统纹样之一 " 柿蒂纹 " ——它最初是代表宇宙图式的天穹之花，后来又带上了 " 柿柿如意 " 的吉祥寓意。

浙江作为古代丝绸的重要产地，出土过大量精美的丝绸纹样。" 纹样并不局限于某一地域，但浙江作为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和丝绸产销中心，在传播过程中必然融入了再设计与再创造。" 袁宣萍说。

然而，近代以来，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这套曾经通行的视觉语言渐渐脱离了文化语境。袁宣萍观察到，比如兽面纹、玉璧纹、云气动物纹等纹样，在历史变迁中渐渐失传；更多的纹样虽未消失，却被简单当作传统装饰，释读它们的 " 语法 " 被渐渐遗忘。

纹样被复原后，真正的挑战在于让它进入日常，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中激活文化价值。

在万事利科创中心的展厅里，一件 " 西子螺钿 " 系列方巾平铺在展台上，远远看去，西湖亭台、小桥流水、云气山峦，都被收进一方丝巾。设计总监陈建波介绍，这方丝巾的设计灵感来自一件西湖十景螺钿屏风，团队反复调试色阶、叠色，模拟螺钿反光的虚实过渡，将硬质器物的质感 " 翻译 " 成丝绸印花语言。另一组 " 单宁柿语 " 系列则从浙江出土的汉画像石、古玉器中提取柿蒂纹，叠加仿牛仔丹宁肌理，让古纹样适配牛仔裤、休闲衬衫的日常场景。

万事利 " 单宁柿语 " 系列，对柿蒂纹进行现代设计转化。 受访者供图

" 浙江本土纹样带有江南文人审美，清雅内敛，注重意境，往往和本地非遗深度绑定。" 在陈建波看来，这恰恰给了设计师很大的转化空间，" 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让纹样被看见，而是把它们穿在身上、用进生活里。"

纹样真正的生命力，不仅在于被当代人使用，更在于持续的流动与融合。赵丰认为，唐代盛极一时的 " 陵阳公样 "，正是中国团花与西方联珠纹融合的产物——外来的联珠纹框架包裹着中国的花卉、动物主题，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持续数百年的经典纹样。" 今天的纹样活化，同样需要在守住文化根脉的基础上，以开放的心态吸收当代的审美语言和技术手段，让纹样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被重新翻译、重新生长。"

生长

从景宁彩带到米兰秀场

在丽水景宁的畲族彩带非遗传承馆，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蓝延兰正坐在一架木制彩带编织机前，手指翻飞，彩线逐渐交织成形。

蓝延兰拿起一条长约 2 米的彩带，红、黄、绿三色线织出规整的几何纹样，凤凰展翅的图案居中，两侧是连绵的万字纹和锯齿纹。" 凤凰是畲族的图腾，万字纹象征吉祥绵长，锯齿纹代表山川河流。" 她从 6 岁起跟随外婆学编织手艺，近些年尝试打破传统风格，将彩带花纹与寓意吉祥的汉字词汇、畲族山歌歌词结合，让古老的纹样承载更丰富的表达。

蓝延兰坦言，尽管自己办了工作室、收了十多名徒弟，但纹样的传承依然有困境：年轻从业者多靠模仿手绘稿入门，难以掌握传统纹样的构成规律和寓意体系，织出来的彩带 " 形似而神不似 "，更谈不上创新。

另一重困境，来源于市场：许多产品直接把古纹样当成 " 国风贴纸 " 贴在产品表面，只剩下空洞图案。" 不少商家把传统符号当成流量密码，忽略了纹样源头、工艺精髓与文化逻辑。"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服饰设计师吴海燕指出。

如何让纹样 " 形神兼备 " 地传承下去？吴海燕工作室提出 " 传统活化、设计转化、东方范式 " 的理念，坚持从 " 原形、图形、图案、纹样 " 的基础研究中系统梳理文化根脉。在研究福建南宋黄昇墓资料时，他们解构了牡丹嵌莲子、芙蓉藏石榴的纹样巧思，并将其中蕴含的古人对生命的祈愿重新转化为设计语言，织入当代定制成衣。

陈建波则带领团队确立了三条原则：先溯源，再动笔；区分 " 致敬复刻 " 与 " 商业挪用 "，不直接照搬文物原样；拒绝符号快餐化，根据纹样与载体的匹配度做适配调整，而非一张图通吃所有产品。

此外，一些海外的探索也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运用数字技术，帮助古纹样找到新的表达语言。

这种 " 翻译 " 与 " 生长 "，正在越来越多地走进我们的生活。去年，中国丝绸博物馆联合浙江理工大学发起 " 中意时尚艺术之约 "，以馆藏唐代翼马纹、辽代莲塘双雁纹、宋代如意山茶花纹三大丝路纹样为灵感，历时近一年创作 70 余套服装；中国女装品牌 HUI 则将苗族蓝染技艺、金龙云海纹与意大利廓形剪裁融合，在米兰时装周呈现东方神话与西方艺术史的对话……

正如纪录片《纹的奥秘》中阐释的——纹样是承载历史信息与审美价值的文明密码。我们不仅要让纹样被看见被欣赏，更要让纹样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延伸阅读

中国传统经典纹样拾趣

浙江工业大学设计与建筑学院教授 袁宣萍

几千年来，纹样是中国日用器物上的 " 常客 "。历代纹样，代代相承又代代相异。相承，体现了一脉传承的民族特征；相异，则反映了各时代不同的审美风格。它们从诞生起就一直伴随着中华民族，并在发展过程中成为吉祥的象征。

在众多纹样中，有几类值得一说。

龙纹

龙是古代传说中的神异动物，《说文解字》称其 " 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自古以来，龙纹广泛应用于建筑、雕刻、织绣、陶瓷、漆器、金属工艺等领域。在织绣品中，帝王对龙纹的垄断使其具备了至上、威武、富贵等文化内涵；民间则借这一形象寄托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

龙纹起源很早。新石器时代，龙纹雏形已见于陶器与玉器装饰。周代将日、月、星辰施于旌旗，以龙为服章之首施于冕服，故有 " 衮冕九章，以龙为首 " 之制。青铜时代，龙纹已明确用于服饰。河南安阳妇好墓出土的商代玉雕人像和殷墟出土的虎食人青铜卣，人物衣袖处均饰有似龙纹样；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立人像，衣袍上更有四足行走的龙纹。

缠枝花卉纹

缠枝花卉纹是以花卉为主题的缠枝纹样，通常以植物枝条为骨线相互串联形成骨架，花头处于骨架之中或骨架线上，枝叶紧密围绕花头来回穿插。

缠枝花卉纹与卷草纹关系密切。这种以卷曲枝蔓将花卉包缠、连接起来的纹样，在西方起源更早。它在北朝时期传入中国后，产生了呈 S 形舒展的卷草纹样。

卷草纹作二方连续排列，除了花卉，有时也在花丛中安置鸟兽、伎乐等元素，如云冈石窟的北朝边饰中有波状起伏的忍冬卷草，敦煌石窟的唐代边饰中也有富丽的花卉卷草等等。

卷草纹样如向四面延伸、作四方连续排列，即为缠枝花卉纹样。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张礼臣墓出土的唐代美人屏风画上，舞女所穿半臂上的纹样即为缠枝花卉纹；敦煌莫高窟壁画上的人物服饰也有缠枝花卉纹。

长安竹纹

竹纹又称 " 长安竹 "。竹纹从宋代开始较多出现在工艺美术作品上，尤以瓷器为盛。北宋至元代磁州窑兴盛期，陶瓷产品上出现形态各异的竹纹，或独立出现，或与其他元素组合作为辅助纹饰。竹干、枝叶皆可单笔勾绘，大小参差，别有韵味，特别适合绘在瓷器上。明代竹纹成为丝绸常用纹样，潞绸上常见长安竹纹；清代竹纹在纺织品上的应用也很多，除了单独成纹的，更与其他元素组合形成吉祥寓意，如梅兰竹菊四君子、松竹梅岁寒三友、芝仙祝寿等。

西湖景纹

西湖景纹是流行于清代、具有江南水乡风格的风景纹样，画面由山水、亭台楼阁、松石等景致构成，偶有人物出现。清代厉鹗《东城杂记》载：" 十样西湖景，曾看上画衣。新图行殿好，试织九张机。" 可知清代杭州机户曾将西湖景织于丝织物上。因此表现楼阁山水的纹样，也称为 " 西湖景 "。

西湖景纹样在清代的流行有其时代原因。技术上，清代手工艺集历代技艺之大成，顺治年间宫廷服饰制作中心南移，在南京、杭州、苏州设立 " 江南三织造 "，江南成为丝织业重心，染、织、绣多种技法综合运用，为织制细腻的风景纹样提供了技术条件。社会背景上，康熙、乾隆皇帝多次巡幸江南，尤钟爱杭州西湖，西湖景作为江南名胜的代表声名远扬，在帝王推崇下风行于刺绣、书画、陶瓷彩绘等工艺中。故宫博物院藏清《缂丝乾隆御制诗西湖十景》图册，缂丝加绘，表现西湖龙井、湖心亭、放鹤亭、留余山居等十处景色，每景配乾隆御制诗一首，与西湖景相映成趣。

龙纹。通讯员赵牧云绘图

柿蒂纹。通讯员赵牧云绘图

明代红地缠枝花卉纹织金缎纹样。通讯员赵牧云绘图

明代茶绿地平安竹闪缎纹样。通讯员赵牧云绘图

" 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