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亿投一座小城，梁文锋到底想干嘛？

资本看城市，常常先看报表，再看风景。

这座内蒙古中部的小城，过去很少进入投资人的视野。它更像一只放在地图边缘的土豆，沉默、粗糙，甚至有点不体面。可到了人工智能时代，土豆开始长出电缆，农田旁边竖起机房，街道名字也突然换了风格。

华尔街的报告把乌兰察布称为亚太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人工智能算力集群之一。摩根士丹利也把它列入重点观察范围，判断它可能成为 AI 时代的重要受益地。美国科技圈甚至传出这样的饭局：一桌做人工智能的人，讨论的不是 OpenAI，也不是英伟达，而是乌兰察布。

这段饭局到底有没有发生，我不知道。

我对这些传闻一向不太兴奋。投资人如果靠饭桌故事做判断，跟靠天气预报炒股票差不了多少。但故事能传播，是因为它碰到了一个真实变化：全球人工智能的竞争，正在从算法和芯片，往电力、土地、散热和交付速度迁移。

机器不会因为城市名气大就多跑一轮推理。

DeepSeek 被推到聚光灯下之后，乌兰察布的名字在国内市场也迅速升温。消息称，DeepSeek 计划在那里建设供电规模约一吉瓦的超大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采用自建与租赁并行的方式，部分算力可能在 2027 年底至 2028 年初上线。另有说法称，项目将部署至少十六万颗高端 AI 芯片。

这不是租几台服务器。

一吉瓦持续运行一年，大约要消耗八十七点六亿度电。按东部工业电价计算，单独电费就可能超过五十亿元。乌兰察布给出的价格，甚至不到一半。到了这个规模，电价每下降一毛钱，都会被放大成巨额差异。

所以我理解 DeepSeek 为什么要把 " 自建 " 放进计划里。

低成本模型曾经可以靠租赁算力支撑。可是，模型参数不断膨胀，用户数量快速增加，推理请求像水压一样往上顶，租赁模式迟早会碰到墙。你无法永远向别人租一座机场，然后假装自己拥有航空公司。

梁文锋此前就走过类似的路。幻方量化曾投入近两亿元建设 " 萤火一号 "，随后又投下十亿元打造 " 萤火二号 "，大约配置一万张英伟达 A100。那套系统在当时已经站进全球人工智能超算集群的前列，2022 年的平均使用率据称超过九成。

这件事的启发很直接：真正懂算力的人，不会把服务器只当成采购合同。他们会把它当作基础设施，当作算法公司的工厂。

当然，一轮五百亿元融资远远不够覆盖一座一吉瓦数据中心的全部投入。国内机构测算，类似项目的综合成本大约在一千六百亿至一千七百亿元。若套用美国大型项目的估算口径，数字还会更夸张。

钱刚到账，项目就开始烧钱。

DeepSeek 随后传出启动新一轮融资的消息，估值目标不断抬升，市场流传的融资规模也远超最初计划。这个数字是真是假，我没法替它盖章。资本市场最擅长制造大数，尤其擅长在大数后面补上一个惊叹号。但至少可以确认，训练和推理已经把一家模型公司拖入基础设施竞赛。

招聘信息也露出了一点边角。数据中心高级交付经理、高级运维工程师、IDC 设计规划工程师，这些岗位出现在乌兰察布相关招聘中，薪酬给到一万五至三万元，十四薪。招聘不是合同，合同也不是投产，可它说明有人开始为机房、线路和设备排班，而不是只在发布会上谈模型能力。

乌兰察布并非突然被 AI 选中。

它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2013 年，国内云计算产业刚起步，乌兰察布主动找上华为，签下云数据中心项目。项目一期投资十六亿元，落在察哈尔高新区，成为当地较早的大型数据中心项目。那时，这座城市喊出 " 草原云谷 "，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对应贵阳的位置：南边是贵阳，北边是乌兰察布。

但口号如果能坚持十几年，就会慢慢变成基础设施。

华为后来在察哈尔高新区落地多个数据中心，总投资接近六十亿元，可容纳两万架机柜、承载约五十万台服务器，并被称为华为云全球最大的渲染基地之一。2018 年，苹果、优刻得、阿里巴巴等项目相继进入，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产业开始从招商材料里走出来，变成一排排真实机房。

2020 年，快手智能云大数据中心签约落地，投资达到百亿元级别，占地约五百亩。那是快手自建的超大规模互联网数据中心之一。

城市的道路也跟着改名。

司机知道哪栋楼属于哪家企业，知道哪片园区接了什么电，甚至能说出某个机房什么时候扩建。对外地人而言，这些楼没有区别；对本地出租车司机来说，它们就是城市的新地标。

到了大模型时代，乌兰察布又把目标从 " 云谷 " 推向 " 智算之城 " 和 "Token 之都 "。当地提出三年行动计划，打算提升算力规模，建设词元交易结算平台。Token 这个词听起来像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但我对 " 交易平台 " 四个字保持一点警惕。算力能不能变成稳定收入，要看客户、利用率和电力合同，不是换个时髦名词就能解决。

当地签约算力中心项目从 2024 年底的三十六个，增加到 2026 年年中的八十九个，其中大部分属于智算中心。高盛测算，乌兰察布已经投运和规划的数据中心容量合计约十二点五吉瓦，超过当地此前在运规模的十倍。

十二点五吉瓦是什么概念？

这是一次城市级别的押注。

万国数据计划五年投资超过三百亿元，推进吉瓦级园区建设；世纪互联的云智算中心总投资约一百零六亿元，规划提供二十一万架标准机架；市场还传出字节跳动准备在集宁区增加五至六吉瓦算力规模，目标在 2028 年初交付。

远景科技集团已经宣布乌兰察布 " 星河基地 " 投产。基地建筑面积十二万平方米，规划承载百万卡并行，算力规模达到 " 百万 P"，园区总容量超过两吉瓦。官方把它称作全球最大的 AI 算力超级单体之一，并提出建设大型 AI 算力园区和 Token 工厂。

我对 " 全球最大 " 这类称呼总有点厌倦。

产业还没跑稳，广告牌已经先冲过终点线了。

不过，乌兰察布的底子确实适合承接这些项目。这里年平均气温约四点三摄氏度，夏季平均气温不到十九摄氏度，一年里有很长时间可以利用自然冷源。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最耗的不是灯，也不是办公桌，而是芯片和冷却系统。服务器越密，热量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谁能少开几个月空调，谁就能少烧一笔钱。

蒙西电网公布的代理购电价格约为每千瓦时三毛二，部分算力中心到户电价约三毛五。同样的计算任务，放在乌兰察布，生命周期电费可能比东部沿海低三到四成。

再加上距离北京不远。当地从 2017 年起建设直通北京的高规格光缆，两条不同路由已经投入运营，单向时延约两毫秒，线路故障切换也控制在很短时间内。北京向西走一步就是乌兰察布，这句城市宣传语听着像旅游广告，却准确描述了它的地理价值。

宁夏中卫、贵州贵安、新疆哈密和克拉玛依也在争抢算力项目。乌兰察布没有垄断优势，只有一组相对平衡的条件：冷、电、地、网，再加一个靠近北京的区位。

这组条件很难复制，但也不是神话。

我更感兴趣的是，这座城市过去到底靠什么活着。

乌兰察布在蒙古语里意为 " 红色的山口 "。它位于内蒙古中部，北纬四十二度线横贯境内，被不少产业规划者视作数据中心适宜区。这里连接华北与草原腹地，集宁曾经依靠铁路和皮毛贸易兴盛，被称作 " 草原皮都 "。

后来，城市给自己贴上了一串农业标签：中国马铃薯之都、中国燕麦之都、草原酸奶之都、草原避暑之都。马铃薯种植面积长期在四百万亩上下，年产量约四百五十万吨，在全国地级市中占据重要位置。蓝威斯顿、卡乐比等企业进入后，乌兰察布又成为薯条加工重地。

但土豆无法单独撑起一座百万人口城市。

2025 年，乌兰察布 GDP 约为 1260 亿元，常住人口约 155 万，户籍人口却超过 255 万。大量年轻人离开家乡，到北京、呼和浩特、包头，或者更远的地方谋生。人口净流出像一道旧伤，平时被衣服遮着，天气一变就疼。

风电是这里真正的工业家底。

乌兰察布部分地区风速条件优越，有效风场面积占内蒙古相当比例，年日照超过三千二百小时。当地因此获得 " 风电之都 "" 空中三峡 " 等称呼。到 2025 年底，全市发电量超过八百亿千瓦时，风电和太阳能发电合计占比接近一半。

可风机立在草原上，不等于财富也留在草原上。

电送出去了，税收和就业未必跟着留下。很多资源型地区都经历过这种尴尬：机器很高，产业链很短；产量很大，本地工资很薄。当地后来发展铁合金产业，试图把便宜电加工成工业品。2025 年，铁合金产业集群产值突破千亿元，产量超过一千一百万吨，成为当地首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土豆、铁合金、Token，被当地概括成 "3T"。

这个组合有点跳跃，甚至有点像招商人员熬夜后写出来的标题。但它背后藏着同一个问题：怎样让本地资源多留下一点收入，而不是只留下运输线、冷却塔和一地的风机。

算力产业现在仍在投入阶段。地方人士承认，部分数据业务还在赔钱，2024 年相关投入与运营成本压力不小。数据中心落地会带来建设期投资，也会带来设备采购、电力消耗和少量高技能岗位，可它并不会自动创造大量普通就业。更不会因为机房亮着灯，就让所有年轻人立刻回乡。

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一座城市不能只靠机柜数量证明繁荣。它要有芯片运维、软件服务、能源管理、液冷技术、数据安全、金融结算，甚至要有新的职业学校和住房供给。否则，乌兰察布只是把电卖成了算力，再把算力卖给远方的公司，本地留下的仍是一张漂亮的产能表。

但我也不愿意低估它。

产业迁移从来不是靠一句 " 这里有潜力 " 完成的。乌兰察布把自己推销了十三年，等来华为，等来快手，等来今天的 AI 大厂。它没有突然变聪明，只是过去那些看似普通的选择，在新周期里同时发生了作用。

资本终于看见了那张地图。

至于这张地图能不能变成一座真正富起来的城市，还要看机房里的服务器跑不跑得满，风电能不能变成稳定合同，年轻人愿不愿意留下，地方政府能不能忍住继续堆概念的冲动。

我站在投资人的位置上，会看利用率，会看现金流，会看谁来承担电网和折旧成本，也会看那些盛大的 " 全球第一 " 能不能熬过三个冬天。

窗外如果有风，风机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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