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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都航空工业集团原工会主席张良金八十岁回顾一生,细数“躴子汪汪”的经历,见证时代变迁与个人责任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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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南昌瑶湖飞行大会现场,八十岁上下的张良金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教练机掠过蓝天。飞机的轰鸣压过了掌声,孩子们的惊呼却一声高过一声。有人转过身问他:" 张主席,您这一辈子,值吗?"

眼前的飞机飞得很快,记忆却慢得出奇。它越过瑶湖,也越过了青云谱机场的旧厂房、南昌二中的操场、西安工厂的车间,以及洪都那些常年亮着灯的夜晚。

张良金出生于 1943 年。那个年代,江西大地并不安宁,百姓在战乱和贫困中四处躲避。母亲生下他第三天,便挑着担子出门卖菜,家里没有奶水,也没有多余粮食,只能靠乡亲们一碗米汤、一口稀饭接济。

他从小瘦弱,邻里便给他取了个小名,叫 " 躴子 "。在方言里,这个称呼带着几分调侃,意思是孩子瘦得像根棍子。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差点养不活的孩子,后来会在航空工厂里工作几十年,成为洪都工会和企业文化建设的重要参与者。

那段童年没有多少完整的记忆,更多是一些零碎画面。

1945 年抗战胜利后,张家从泰和一带向南昌迁移。途中经过八都,突然遭遇强烈风暴。天色骤暗,风声像野兽一样冲过村庄,屋顶被掀动,树木被连根拔起,沙土和瓦片横着打过来。

一家人来不及寻找躲避处,只能缩到山坳中的大石头旁。孩子被大人紧紧护在怀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等风过去,周围已经一片狼藉。

张良金后来回忆,那是他第一次感到人的脆弱。人在天灾面前,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本钱,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灾难并没有就此停止。

逃难途中,他的哥哥感染脑膜炎。那个年代,普通家庭既没有钱买药,也缺少基本的医疗知识,只能用冷水擦身,再煎些草药试试。哥哥病重后,疼爱孙子的祖母舍不得他吃剩的饭菜,自己也吃了几口,结果祖孙二人相继离世。

母亲受到的打击很重,夜里常常从床上惊醒,哭喊着要把孩子抱回来。张家前后生了十一个孩子,真正长大的只剩下张良金和一个姐姐。妹妹后来被送到别人家抚养,他自己也差点进了孤儿院。

这不是一段轻松的童年。

但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很早明白,人的命运并不只由愿望决定。粮食、家庭、疾病、时代,每一样都可能把一个人推到悬崖边上。要活下来,就得学会忍耐,也得学会承担。

新中国成立后,南昌麻丘厚溪一带开展土地改革。张良金年纪不大,却成了儿童团负责人。传递消息、站岗放哨、参加集体活动,都是孩子们能做的事。他的父亲担任贫农协会小组负责人,性格直爽,分到一些糯米和禽蛋后,舍不得独自享用,便拿出来招呼乡亲们一起吃。

那锅糯米和鹅蛋,成了张良金记忆里少有的丰盛饭菜。

父亲也有脾气失控的时候。有一次喝了酒,和妻子争吵起来,一脚踩碎了一筐鸡蛋。母亲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张良金站在旁边,既害怕又难过。

那天之后,他给自己立下规矩:不让酒精支配情绪,不让一时冲动伤害家人。这个规矩伴随了他很多年,后来也成了他反复提醒子女的一句话。

十四岁那年,张良金考入南昌二中。家里拿不出学费,他依靠助学金完成学业。那时的学校生活很清苦,学生需要精打细算,粮食尤其紧张。

他白天踢足球,晚上写诗。一次,他写下《我爱南昌二中》,竟然在校内获奖。老师看出他有文字天分,同学们则佩服他在球场上的拼劲。没过多久,他成为校足球队队长。

文学和足球,都曾让他产生过未来的想象。

可是,理想不能替代一日三餐。每月分到的粮食,听起来数量不少,真正分摊到每天,仍然不够一家人安心度过整月。米缸见底时,书本上的前途就显得遥远起来。

有人向他介绍南昌航空技校,说那里既学技术,又能解决一部分生活供给,还有少量补助。张良金算了很久,做出了一个在老师看来颇为可惜的决定:离开南昌二中,转入航空技校。

老师劝他:" 读下去,也许能走得更远。"

张良金只是低声回答:" 先把饭吃饱,再说以后的路。"

这句话并不豪迈,却很真实。对一个贫困家庭的孩子来说,选择技校不是放弃理想,而是先寻找活下去、立住脚的机会。后来事实证明,正是这次转身,让他走进了航空工业。

技校毕业后,1964 年,张良金被分配到西安红旗航空发动机厂。那时的工厂强调任务、纪律和质量,年轻人进入车间,首先面对的不是荣誉,而是机床、图纸、尺寸和交付期限。

车间里的老师傅不爱讲大道理。他们更关心一个零件是否合格,一道工序有没有留下隐患。张良金从这些细节里懂得,航空工业容不得大概和差不多。一个小小的偏差,可能影响整机性能;一项工作拖延,可能牵动整条生产线。

他能写、能讲,也愿意和工人打交道,很快承担起团支部和宣传方面的工作。后来,他还担任过西安红旗中学校长。白天处理工厂事务,晚上参加足球训练,成为厂队、区队和市队的骨干。

队友给他起了个外号:" 拼命三郎。"

这个称呼既有夸奖,也带着几分担心。脚踝扭伤,他简单包扎后继续踢;膝盖擦破,也不愿离开球场。那时运动防护条件有限,年轻人凭着一股劲往前冲,往往不知道身体会在多年以后讨回代价。

三十多岁时,张良金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去处。

父母年纪渐长,仍在江西老家;妻子带着三个女儿,既要工作,又要照料家庭。西安的工作已经稳定,个人发展也看得见,可家里的困难同样摆在眼前。

朋友劝他:" 留在西安,机会更好。"

他心里清楚,调回南昌,意味着放弃已经熟悉的环境,也意味着重新开始。但父母需要子女在身边,孩子需要父亲参与成长,妻子的负担不能永远由她一个人扛着。

1977 年,张良金调回南昌航空技校,后来进入洪都工作。这个选择在当时并不显眼,却改变了他后半生的方向。西安是一条相对清楚的路,南昌则像一块尚待开垦的土地。

他没有把这次调动说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庭责任和个人前途之间的一次取舍。

进入洪都后,他先后在党委宣传、思想政治工作等岗位任职。1979 年以后,企业改革发展面临新的任务,职工思想、生产秩序和企业传统都需要重新梳理。张良金参与了大量宣传教育工作,也开始系统整理洪都的历史。

他和同事走进车间,访问老职工,翻阅厂史资料,寻找建厂初期的照片和文字记录。很多老工人没有显赫职务,却记得哪一台设备是怎样修复的,哪一架飞机是在怎样的条件下完成装配的。

这些故事如果不记录,很快就会随着老人离世而消失。

在 1983 年至 1986 年的 " 五爱一为 " 教育活动中,洪都组织职工学习厂史、岗位责任和航空工业传统。张良金参与筹备报告会,把许多尘封的往事搬进礼堂。

洪都电影院、长江电影院曾多次举行报告活动,听众来自车间、机关和家属区。报告讲到早期建厂人员住草棚、睡通铺、用简陋设备加工零件时,台下很安静。讲到第一批飞机完成大修、从厂区驶向机场时,掌声又一次响起。

有年轻工人听完后找到张良金,说:" 以前只知道干活,今天才知道这家厂是怎么走过来的。"

这句话让他印象很深。企业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几句话,而是由一代代人在困难中做出的选择积累而成。所谓 " 洪都精神 ",其中包含献身航空、团结奋斗、担当创新、争创一流,也包含一种非常朴素的职业态度:事情交到手里,就要尽量把它做好。

洪都的历史,不能只从某一位干部或某一项产品说起。

1923 年,孙中山在南昌留下 " 航空救国 " 的题词。1935 年,中意飞机制造厂在南昌建立,青云谱机场曾是重要航空基地。抗日战争爆发后,南昌遭受轰炸,航空设施和厂房受到严重破坏。

新中国成立后,航空工业重新布局。1951 年 4 月 17 日,航空工业管理局成立;同年,南昌建厂工作启动。江西省政府主席邵式平担任建厂委员会主任兼技校校长,承担起筹建工厂和培养技术人员的任务。

早期建设条件十分艰苦,设备不足,技术力量薄弱,许多工作只能边学边干。1951 年建厂后,南昌三二〇厂完成了飞机大修任务,为抗美援朝提供支援。1954 年 7 月 26 日,毛泽东写信嘉勉三二〇厂全体职工,肯定了他们在航空工业建设中的成绩。

周恩来视察洪都时,曾勉励职工承担国家航空工业建设的责任。" 共和国长子 " 这个称呼,既是一份肯定,也是一副沉重的担子。因为航空装备关系国家安全,很多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良金后来常说,洪都人之所以重视担当,不是因为口号响亮,而是因为早期建设者已经用行动证明,困难面前不能只问条件够不够,更要问任务能不能完成。

1993 年,张良金开始担任洪都工会主席,先后任职多年。工会工作在外界看来似乎不像车间生产那样直接,但真正做起来,既要联系职工,又要服务生产,还要协调企业内部的许多矛盾。

他把工会称作 " 兵头将尾 "。上面交办的任务要落实,下面职工的困难要反映,哪一边都不能简单敷衍。

洪都开展群众性文化、体育和宣传活动,形成了 " 一团一队一剑 " 的工作品牌。海燕文工团参加汇报演出,洪都足球队取得过江西省职工运动会冠军,航空神剑的摄影、美术、书法作品也曾在工人报刊上集中发表。

张良金并不认为这些活动只是调剂生活。在一个大型国有企业里,职工之间是否有共同语言,干部和工人之间是否有信任,都会影响生产任务的完成。工会如果只发奖状、不解决问题,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1997 年,洪都急需沈阳黎明航空发动机厂提供配套发动机。但当时黎明厂自身经营困难,生产和职工生活都承受很大压力。普通的函件往来解决不了燃眉之急,张良金便带队前往沈阳协商。

到了车间,他看到墙上写着两句话:" 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要想发工资,多出发动机!"

话说得直接,却反映了当时的实际处境。黎明厂仍然组织力量完成生产,把发动机运往洪都。对洪都而言,这批发动机关系到产品交付;对黎明厂而言,则是工人们顶着困难完成的一次任务。

后来,黎明厂方面来洪都结算,希望尽快解决资金问题。张良金将情况汇报后,洪都及时落实了两千万元款项。有人认为这是合同责任,但在双方都困难的时候,能不能守信、能不能互相支撑,往往比合同文字更能检验一个单位的品格。

航空工业是一条长链条。机身、发动机、设备和材料,任何一个环节停摆,都会影响整体任务。张良金看重的,正是这种相互托底的责任意识。

2004 年,张良金从洪都退休,却没有真正离开工厂。他受聘担任洪都史志编辑委员会总编辑,继续整理企业沿革、人物资料和重要事件。

这项工作没有车间任务那样紧迫,却同样需要耐心。老工人的回忆各有侧重,时间地点有时不够准确,资料之间还会出现差异。编辑人员必须反复核对,尽量让每一段文字经得起查证。

后来,他到南昌理工学院任职,讲授思想道德修养、法律基础、马克思主义哲学等课程。课堂上的学生起初对一位头发花白的教师并不熟悉,但张良金不喜欢照本宣科,经常把工厂里的真实经历讲进课堂。

他告诉学生,个人品德不是抽象名词,关键时刻是否守信、是否负责、是否愿意为集体承担一点压力,才是品德真正落地的地方。

他的家庭生活同样经历过许多艰难。

妻子胡玉芬曾在纺织厂工作,长期倒班,后来担任小班长。张良金调回南昌时,一家人居住条件很差,冬天用报纸糊墙挡风,夏天没有降温设备,一家人把草席铺在足球场附近乘凉。

那时三个女儿年纪都小,张良金白天工作,回家后还要陪孩子读书、讲故事。家里没有多少家具,饭菜也不丰盛,但一家人的关系很紧密。孩子们后来都接触足球,大女儿成为南昌女足队长,二女儿踢过边锋,家庭和球队之间形成了特殊的联系。

张良金不避讳谈自己的不足。他说,自己没有显赫背景,也没有人替他铺路,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学习和工作一点点向前挪。文凭靠自学,职务靠实干,机会来了要珍惜,机会没有来也不能抱怨。

他常对孩子说:" 别人帮你,是情分;没人帮你,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这句话,是苦日子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对子女最直接的教育。

退休后,他继续参加企业文化、军工文化和老干部志愿服务活动,走进学校、社区和基层单位,讲洪都的历史,讲劳动者的责任,讲航空工业早期建设的艰辛。他还参与青年婚礼见证、困难学生帮扶和社区服务。

有人问他:" 都这个年纪了,还忙这些做什么?"

张良金回答:" 只要还能做,就别把时间全留给自己。"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几十年里,他习惯了把个人安排放进集体任务之后,也习惯了在别人需要时向前一步。对他而言,退休只是岗位变化,并不意味着责任结束。

晚年生活里的张良金,仍然写字、唱歌、下棋,也会翻看旧材料。那些泛黄的照片中,有早期工厂的老厂房,有车间里满手油污的工人,也有自己年轻时踢球的身影。

他最珍惜的,往往不是个人获得过多少称号,而是那些普通职工的名字没有被遗忘。有人守过一台设备,有人几十年只做一道工序,有人从未登上报纸,却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洪都。

回到瑶湖飞行大会那天,飞机再次从头顶掠过。身旁有人又问:" 张主席,这一辈子值吗?"

这一次,他笑了笑,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话音刚落,第二架飞机冲上天空。孩子们抬头追着飞机跑,老人们站在原地没有动。张良金看了很久,手里仍攥着那本写满洪都往事的旧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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