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观点 昨天
中考结束,4个发小劝我放弃省重点一起报县职高,我乖乖点头,拿到录取书后,撞见他们和班花开汽水庆祝被省重点录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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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汽水瓶盖弹到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陈烬攥着省重点的录取通知书,手指头捏得发白。赵一鸣手里那瓶可乐还在冒泡,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他拖鞋上,他也没顾上擦。孙阔嘴里叼着半根冰棍,化了,糖水淌到下巴,他拿手背一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那张纸。

许棠坐在塑料凳上,汽水瓶举到一半,停住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沾了一小块可乐渍,她没发现。

"你不是报职高吗?"

她声音不大,带点试探,尾音往上挑。

我把录取通知书翻过来,省重点实验班几个字朝外,朝他们。

"我点头是礼貌,不是答应。"

陈烬手里的通知书掉地上了,啪嗒一声,风一吹,翻了个面。

李盐站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往后挪了半步,脚尖踢到小卖部门口的台阶,差点绊一跤。

四个人,五张脸。许棠那张脸上的笑僵着,像是冻住的猪油。

我没哭,没闹,也没接着往下说。捡起陈烬掉在地上的通知书,拍了拍灰,放回他面前的桌上。

转身走的时候,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小卖部的挂钟,秒针咔咔咔地走。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中考结束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

我从考场出来,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拎着冰镇矿泉水。我妈没来,她得守着早餐铺子,我爸也没来,他得去菜市场进明天的货。我早就习惯了,自己坐公交回家。

陈烬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底下等我,旁边站着赵一鸣和孙阔。李盐靠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低头玩手机。

"星野!这儿!"陈烬挥手,像是怕我看不见他似的。其实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穿了件大红色T恤,整个校门口最扎眼的那个。

我走过去。赵一鸣递给我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全是水珠,我接过来,没喝。

"考得咋样?"孙阔问。他嘴里永远嚼着东西,这会儿是口香糖,说话含含糊糊的。

"还行是啥意思?"陈烬拍了我肩膀一下,"你年级前三,还行就是稳了呗。"

我没接话。其实考得不错,估分下来,省重点实验班应该没问题。但我没说。

我们五个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城北老街区,家里都是做小买卖的。陈烬他爸原来在县职高看大门,后来混了个招生办的临时工。赵一鸣家开菜鸟驿站,就在我家早餐铺斜对面。孙阔家摆烧烤摊,夏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他家孜然味儿。李盐家修手机,铺子小得只能站两个人。

我家开早餐铺,卖包子油条豆浆。每天凌晨三点半,我爸妈就起来和面。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帮忙,擀皮、包包子、收钱、擦桌子,什么都干。手上茧子比一般同学厚。

我们五个里头,我成绩最好。陈烬老说,你是咱们这片的希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特真诚。

那天下午陈烬提议去吃冰。我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卖部,老板姓刘,胖乎乎的,跟我们都熟。他一边给我们拿冰棍一边问:"考完了?解放了?"

"解放了!"孙阔喊了一嗓子。

我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五个人围着一张矮圆桌。赵一鸣吃得最快,奶油雪糕化得满手都是,他舔手背的样子跟狗似的。陈烬没怎么吃,拿吸管搅着可乐里的冰。

"星野,"他突然开口,"你志愿想好没?"

"我跟你讲,"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省重点压力太大了。你去了就知道,那帮人全是书呆子,一天到晚就是学学学,考试排名次,差一分能给你脸色看。我表哥在那儿读的,高二就抑郁了,休学半年。"

赵一鸣接话:"真的真的,我表姐也是,省重点出来的,高考没考好,复读了一年,整个人都垮了。"

孙阔把冰棍棒往桌上一扔:"省重点有啥好,卷死了。你看咱们这片,去县职高不也挺好?学门手艺,早点出来挣钱。"

陈烬又开口,这回语气软了些:"我们商量了一下,要不咱们五个一起去县职高?有个伴。职高多轻松,上午上课下午实习,周末还能聚。你成绩好,去了就是尖子,老师捧着。省重点你去了,谁认识你?压力大不说,万一跟不上,多难受。"

李盐这时候抬起头,把手机揣兜里,说了句:"随便吧,都行。"

赵一鸣看我:"星野,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们四个。陈烬眼神热切,赵一鸣憨憨地笑着,孙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李盐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咱家没背景,就靠你自己。想起我爸每天凌晨和面时弯着的腰。想起早餐铺墙上贴的那些奖状,我爸一张一张贴上去的,从小学一年级贴到初三。

陈烬一拍桌子,笑了:"够意思!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忘本的人。"

赵一鸣跟着笑:"那咱们说定了啊,五个一起报职高。"

孙阔也乐了:"以后还能一起打球。"

我点点头,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甜的,有点腻。

他们开始聊县职高哪个专业好,汽修还是烹饪还是计算机。赵一鸣说他爸认识职高的老师,能照顾。孙阔说他想学体育,反正文化课混过去就行。陈烬说学计算机,以后开网吧。李盐还是那句,随便吧,都行。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冰红茶瓶壁上,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铺子里数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我爸在后头收拾蒸笼,手上全是面粉。

"考完了?"我妈没抬头,继续数钱。

"志愿啥时候填?"

我爸从后头探出头来:"省重点有把握没?"

我妈把钱摞好,橡皮筋一扎,这才抬头看我:"那你想好报哪儿了?"

"省重点。第一栏。"

我妈看了我两秒,没多问,又低头数第二摞钱:"行。你自己拿主意。"

我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他这个人话少,但手上劲大,那一拍,我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回屋以后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了。陈烬在群里发消息:今天说好了啊,五个一起职高,谁反悔谁是孙子。

赵一鸣回:必须的。

我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我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我小学五年级就在那儿了,一直没补。每年夏天潮气重的时候,裂缝边缘就发黑,冬天干了又变浅。

我想着他们四个的脸。想陈烬说省重点压力大时的表情。想赵一鸣接话接得那么顺溜的样子。想孙阔那句"省重点有啥好"。

其实他们不说我也知道,陈烬他爸就在县职高招生办,每拉一个学生过去,有提成。赵一鸣他爸的菜鸟驿站,靠陈烬家介绍过不少职高学生寄快递。孙阔想走体育特长生,县职高有对口的路子。李盐他哥就在县职高旁边开手机维修店。

这些事,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白,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窗外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等通知书那阵子,我天天去铺子里帮忙。包子蒸笼一掀开,白气扑面而来,整个铺子都雾蒙蒙的。我爸擀皮,我妈包,我负责上笼、看火、收钱。客人来了又走,大多是老主顾,谁家孩子考哪儿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聊两句,放下钱就走。

有个常客姓周,在教育局上班,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来,两个肉包一碗豆浆。那天他来得晚了些,铺子里人少,他坐下以后没急着吃,看了我一眼。

"星野中考完了?"

他点点头,拿筷子夹起包子,又放下:"你班主任老周前两天开会碰见了,跟我说你材料挺全的,指标生那块,你是最干净的。"

我不太懂他什么意思,就嗯了一声。

他也没再多说,吃完包子喝完豆浆,扫码付了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老周说啥了?"

"没啥,就说我材料齐全。"

我妈哦了一声,继续包包子去了。

下午不忙的时候,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发呆。手机响了,陈烬在群里问:都谁拿到通知书了?

赵一鸣秒回:还没呢,急啥。

陈烬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星野,你那个志愿确认表填了没?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爸说今年职高有政策,早报早得。

我回:不用,我自己弄。

过了一会儿,赵一鸣给我发消息:星野,你第一志愿到底填的啥?

赵一鸣:没啥,烬哥让我问问。他说怕你填错了,回头上不了职高。

我回:放心,没填错。

放下手机,我看着街对面。赵一鸣家的菜鸟驿站门口堆了一堆纸箱子,他爸光着膀子在搬货,后背晒得通红。再往那边,孙阔家烧烤摊还没出,铁架子靠在墙根,上面挂着几串没洗的签子。李盐家手机店开着门,他哥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手机外放的声音隔了一条街都能听见。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我们五个一起在街口那棵槐树底下写作业。陈烬老抄我答案,赵一鸣负责放风,孙阔负责买冰棍,李盐负责收拾摊子。那时候天真热,槐树底下也热,但我们五个挤在一起,谁也没觉得难受。

后来上了初中,分班了。陈烬和赵一鸣在二班,孙阔在三班,李盐在五班,我在一班。课间操的时候能碰见,互相递个眼神,放学还是一起走。陈烬还是爱抄我作业,但他会给我带他家做的酱牛肉。赵一鸣还是憨憨的,谁找他帮忙他都应。孙阔打球扭了脚,我背他去的医务室,他趴我背上说星野你够意思。李盐话少,但每次我值日他都留下来帮我擦黑板。

这些事,我记得。他们大概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觉得不算什么。

拿到通知书那天是个阴天,闷得很,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我去学校取的。班主任老周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怪,欲言又止的样子,跟教育局周叔那天一模一样。

"星野,"他推了推眼镜,"你第一志愿填的省重点,对吧?"

他点点头,把信封给我:"拿着吧。回头报到的时候注意看通知,实验班有分班考。"

我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周老师。

出了校门,我没直接回家。绕到后门那家小卖部,想买瓶水。天太闷了,嗓子发干。

走到小卖部门口,我停住了。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陈烬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红色信封,省重点的。赵一鸣手里举着可乐,泡沫溢出来淌了一桌子。孙阔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吸管。李盐坐在角落,手机放在桌上,难得没看。许棠坐陈烬旁边,白色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汽水瓶举到一半。

桌上还有三个红色信封,省重点的,整整齐齐摆着。

许棠先看见的我。她手里的汽水瓶停在半空,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眼睛已经变了。

她声音不大,但小卖部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烬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跟冻住似的。赵一鸣手里那瓶可乐不冒泡了,他忘了动。孙阔的腿放下来了,吸管从他嘴里滑出来。李盐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倒。

我站在门口,推门的动作停了一半。小卖部里开着空调,冷气扑在我脸上。外面热,里面冷,一冷一热,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把手里的信封翻开,省重点实验班几个字朝外。

陈烬手里那个红色信封掉在桌上,又滑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手指头捏了几次都没捏住。

许棠盯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那瓶汽水在手里攥着,泡沫不冒了,颜色发暗。

赵一鸣突然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陈烬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孙阔把吸管从桌上捡起来,又扔了,手插兜里,眼睛看着别处。

李盐还是没吭声,但耳朵根红了。

我把通知书收好,装回信封里。小卖部老板老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我们几个,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先走了。"我说。

转身的时候,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挂钟的秒针都像停了。

走出去十来步,我听见许棠说了句什么,没听清。陈烬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是赵一鸣的嗓门,带着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走到街口,手机在兜里震了。陈烬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星野,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震了一下。赵一鸣:星野,你听我们解释。

再震。孙阔:你什么意思啊沈星野。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揣回兜里。

天阴得更重了,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谁在天上推桌子。走了不到两百米,雨点砸下来了,又大又急,砸在柏油路上冒白烟。我没躲,继续走。雨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把衬衫打透了,贴在背上。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我妈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把伞,看见我就喊:"咋不躲雨!通知书呢?湿了没?"

"没湿。"我从怀里把信封掏出来,干的。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屋拿了条干毛巾扔给我。

"擦擦。别感冒了。"

我爸在后头问:"拿到了?"

"拿到了。"我妈替我说。

"省重点。实验班。"

我爸从后头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比看一张百元大钞还久。然后他把信封还给我,拍了拍我肩膀,还是什么都没说。但这次他拍完,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两秒才拿开。

那天晚上我窝在床上,手机一直在震。陈烬打了三个电话,赵一鸣打了两个,孙阔发了一串语音,我没点开。李盐发了一条: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们四个人的微信全删了。电话号码也删了。群退了。

做完这些,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响。裂缝边缘的黑色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疤。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省重点在城东,离我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报到那天我自己去的,没让爸妈送。我妈早上三点半起来和面的时候跟我说:"今天报到?"

她没再问。我爸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裹着,说:"路上吃。"

我背着书包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街上只有环卫工在扫落叶。公交站台上就我一个人,等了十几分钟车才来。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子吃了,塑料袋叠好塞兜里。

学校大门比我们初中大了好几倍,门口挂着横幅,欢迎新同学。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

实验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教室挺大,坐了四十来个人。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一本竞赛书,头都没抬。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严,说话干脆利落。点名的时候念到我,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一天就是发书、讲规矩、排座位。我旁边的眼镜男生叫周砚,不爱说话,但笔记做得极好,我瞟了一眼,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似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砚坐我对面,边吃边看一本物理竞赛题。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习惯了。"

然后又低头做题去了。

我吃完饭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冰凉,冲在手上挺舒服。旁边有个男生在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一句:"妈,你放心吧,实验班都是尖子,我在这儿肯定好好学。"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下午放学回家,公交车上人挤人,我站着,书包抱在胸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星野,我是陈烬。你把我们删了是什么意思?你听我解释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删掉了。

又震了一下,另一个陌生号码:沈星野,我是许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那天就是碰巧遇见的。

再震:你至于吗?——孙阔。

最后一条是李盐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然后也删了。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抓紧扶手。窗外街景往后跑,一棵一棵树往后倒,一晃就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在铺子里收拾,我爸在后头算账。我放下书包去帮忙收桌子,我妈看了我一眼,问:"学校咋样?"

"同学好相处吗?"

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水花溅起来:"你话能不能多点?"

我想了想,说:"实验班,老师挺好的。同学有个叫周砚的,做题特别厉害。"

我妈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那就行。好好学。"

我爸在后头喊了一声:"吃饭了。"

那天晚上吃的炸酱面,我爸做的。面是手擀的,劲道。酱是肉末炸的,咸淡刚好。我吃了两碗,出了一头汗。

吃完面我回屋写作业,手机放在桌上,再没响过。

过了几天,我在学校慢慢适应了。实验班的节奏确实快,一天讲一章,作业堆成山,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写完。周砚跟我慢慢熟了,偶尔会问我题,我也问他。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但讲题讲得特别清楚,比老师还明白。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饭,听见前面两个人聊天。

"你听说了吗,今年县职高那边出了事,招生办有人吃回扣被查了。"

"真的,我初中同学在那儿读,说是有个临时工,拉一个学生给五百,后来被人举报了。"

我端着餐盘的手紧了一下。

"那个临时工姓什么来着?"

我没再听下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吃饭。饭是番茄炒蛋盖饭,番茄酸得有点冲,我加了点辣椒油拌了拌,吃完出了一头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妈帮忙收摊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妈,咱们这片以前有人上县职高吗?"

我妈想了想:"有啊。老刘家儿子、赵家那孩子、还有你那个同学孙阔他表哥,都是职高出来的。"

"能咋样,修车的修车,开出租的开出租,有一个在超市当理货员。都还行吧,饿不死。"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跟你不一样。你能上省重点,就好好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周叔。就是那个在教育局上班、常来我家吃早餐的周叔。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路过,看见我,停了下来。

"星野,报到啦?"

"周叔好。报了。"

他点了点头,手在电动车把手上敲了两下:"好好学。你那个材料我后来看了,干干净净的,一点问题没有。"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笑了笑,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秋风吹过来,梧桐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我脚边。

干干净净。他说的。

我想起那天在小卖部门口,陈烬他们桌上的四个红信封。想起许棠那句"你不是报职高吗"。想起赵一鸣欲言又止的样子,孙阔别过去的眼睛,李盐红了的耳朵根。

我把脚下的梧桐叶踢开,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在往后倒,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陈烬、赵一鸣、孙阔、李盐、许棠的号码一个一个又删了一遍。之前删了但系统还留着记录,这回彻底清了。

通讯录里只剩爸妈、周砚,还有班主任严老师。

高中三年比我想的快。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排年级第九。期末考试,年级第三。下学期开始稳定在年级前二,偶尔第一,偶尔第二,跟周砚两个人轮着坐。

实验班的节奏我很快就适应了。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学。周末回家帮铺子里的忙,下午去图书馆做竞赛题。日子过得跟流水一样,没什么波澜。

周砚成了我唯一的朋友。这人话少,但实在。我题不会做他就给我讲,我忘带饭卡他就借我刷,我感冒了他给我带药。他家里条件不太好,他爸是开出租车的,妈在超市做收银。他拼了命地学,说想考清华,想让他爸妈过好日子。

我理解他。我们是一类人。

高二那年秋天,我在图书馆碰见了赵一鸣。

他瘦了一圈,脸有点黄,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走过来。

"你……你在这儿学习啊?"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指头搓着裤缝,搓了半天才开口:"我转到县职高了。计算机专业。"

他又说:"烬哥他爸……出事了。被人举报拿回扣,招生办把他开了。陈烬现在在省重点借读,但学籍挂在职高那边,挺麻烦的。"

我还是没说话。赵一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他搓了搓鼻子,"许棠也在省重点,但她妈被调走了,好像是档案室那边查出点问题。许棠现在挺不好过的。"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赵一鸣愣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赵一鸣。"我合上书,"当初你们在小卖部开汽水的时候,谁跟我说过一声?"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把书收进书包,站起来:"你走吧。我要做题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低着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继续翻书,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爸难得喝了点酒,脸红红的,问我:"快高三了吧?"

他点点头,抿了一口酒:"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明年你高考完,铺子关一个月,带你出去转转。"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了。我妈炖了一下午,放了八角和桂皮,香味儿从厨房飘到铺子门口。

高三那年开始,日子更紧了。周砚跟我较着劲学,两个人都拼了命。模拟考试他第一我第二,下次我第一他第二,轮着来。班主任严老师找我谈过两次话,说保送的名额有希望,让我稳住。

四月的一天,我在学校公告栏上看见一张通知:省重点实验班保送生资格名单公示。我的名字在第三个。

旁边围了几个同学,有人拍了拍我肩膀说恭喜。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回到教室,周砚递给我一瓶水:"稳了?"

"肯定稳了。"他推了推眼镜,"你该请我吃饭。"

"行,食堂,红烧肉。"

他笑了一下,又低头做题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刷手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头像是个灰色默认图,昵称是陈烬。

验证消息写了一段:星野,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爸的事……他确实做错了,我没话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初劝你去职高,是我爸让我干的,他说拉一个人给三百。我们四个家里都有好处。我知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你比我们都聪明。对不起。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好友申请页面。没通过,也没删。

又过了一个星期,又一条好友申请,这回是许棠:沈星野,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就两句。

她隔了一天又发了一条:我妈被停职了,因为指标生的事。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想说,我当初劝你去职高,是因为陈烬跟我说你去了省重点我就没戏了。我错了。

我看完,退出,锁屏。

手机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六月初,离高考还有几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盒巧克力,没有署名。盒子里塞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星野,祝你高考顺利。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落款是个"李"字。

我把巧克力放在铺子里给客人吃,纸条扔了。

高考三天,我爸我妈没去送考,我也没让他们去。自己坐公交去的考场,自己回来的。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特别蓝,没有云。我站在校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发来一条:解放了。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小卖部。跟初中后门那家挺像的,门口摆着塑料凳和矮圆桌,冰柜嗡嗡响。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铺子里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闻着味儿就进去了。我爸在后头擀皮,看见我就问:"考完了?"

我妈把一个饺子捏好,排在案板上:"别‘还行’了,到底咋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包饺子:"那就行。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铺子里吃的饺子。我妈煮了三盘,我爸倒了醋和蒜泥,我吃了两盘。韭菜是新鲜的,鸡蛋炒得嫩,咬一口汁水就出来了。

吃完饺子,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我回屋躺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保送录取的确认短信。

省重点实验班,保送名额,正式录取。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没回任何人消息。

窗外蝉叫了。第一声蝉,今年夏天。

保送录取的消息很快传开了。班主任严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周砚带头鼓了掌。他拍得最响,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很。

"恭喜你,星野。"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心有点潮,估计是刚做完题。

"清华。"他说,"我估了分,应该没问题。"

"到时候北京见。"

暑假里我在铺子帮忙,早上三点半起,下午收摊后去图书馆看会儿书。日子挺规律的。我妈说让我歇着,我说歇着也是歇着,不如干活。

有一天下午,我在铺子里擦桌子,进来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孙阔。

他黑了不少,也壮了,穿着一件篮球背心,胳膊上晒得一块一块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买了十个肉包子。

我妈给他装袋,他接过去,没急着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考上体校了。"

他捏着塑料袋,搓了两下:"那个……当初的事,我知道是我嘴欠。我那时候就想,你成绩那么好,去了省重点,我们几个就更没戏了。我爸说让我跟着陈烬干,我就跟着干了。现在想想挺不是人的。"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看着他。

"你当初在小卖部说的是‘省重点有啥好,卷死了’,对吧?"

他脸有点红:"嗯。"

"你现在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包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我觉得省重点挺好的。我后悔了。"

我没接话。他站了几秒,推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妈从后头探出头来:"谁啊?"

"买那么多包子?"

"给他家里人带的。"

我妈没再问,继续进后头和面去了。

八月中旬,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李盐。

他声音跟以前一样,闷闷的,像是在被窝里打的。

"我……我哥那手机店关门了。我报了复读班。"

"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当初偷看你志愿表的事,是我干的。陈烬让我去的,他说看一眼就行,我就去了。后来他们填职高的时候,把你那栏也照着抄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早就猜到了。"他声音低下去,"你删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更低了:"不是。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你原不原谅都行。"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阳光挺好,斜着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对面赵一鸣家的菜鸟驿站换了招牌,改成了一家水果店。孙阔家烧烤摊还在,但铁架子锈了不少。李盐家手机店果然关门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旺铺招租"。

九月初去北京报到前,我回了一趟初中。学校还没开学,大门关着,我从侧门溜进去的。操场上有几个工人在翻修跑道,新铺的塑胶味儿挺冲。

我走到教学楼后面,老周办公室窗户开着。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沈星野?进来。"

我进去坐了一会儿。他泡了杯茶给我,茶叶一般,喝着发涩。

"好。"他喝了口茶,"你是我这些年带的学生里,最沉得住气的。"

"周老师,我想问件事。"

"当初我的志愿材料,是不是被人动过?"

老周放下茶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这是你志愿表存档的复印件。教育局那边去年查指标生的时候调出来的。"他指着签名栏,"这个签名,你看。"

我低头看。签名是"沈星野"三个字,笔迹跟我很像,但撇捺的收笔不对。我的"野"字最后一笔习惯往左勾,这个签名是往右撇的。

"我知道。"老周把复印件放回去,"但你能证明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了:"那就行。需要的时候,我能给你作证。"

我站起来,把茶喝完,说了声谢谢周老师。

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沈星野。"

"那几个孩子,后来找过我没有?"

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后悔是好事。但有些事,后悔没用。"

我点了点头,走了。

出了校门,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还在,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树荫底下还是那个位置,我们五个以前在这儿写过作业。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三年前在小卖部门口拍的那张志愿草表照片还在,旁边有陈烬的手机号,赵一鸣的微信号,李盐的签名,孙阔的笔迹。

这些照片我存了三年,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又翻到一张截图,是赵一鸣三年前发的语音消息转文字:烬哥让我问问你第一志愿填的啥,他说怕你填错了。时间戳是中考后第四天。

还有一条,是李盐的微信:陈烬让我看看你的志愿表,我去了,没动。时间是中考后第五天。

这些聊天记录我当时就截图了,一直存着。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天高得很,蓝汪汪的,没有云。

大学四年过得比高中还快。

我读的是计算机,跟周砚一个学校,他读物理。两个人经常在图书馆碰头,各看各的书,偶尔去食堂吃顿饭。他还是话少,但熟了以后偶尔会开一两句玩笑。有次他问我:"你高中那帮朋友呢?"

"他们劝我去职高,自己偷偷报了省重点。"

周砚推了推眼镜:"那你现在这样挺好。"

"人不用太多朋友。"他说,低头继续翻书,"一两个够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大二那年我拿了国家奖学金,大三开始跟着导师做项目,大四保研。周砚直博,继续读物理。我俩合租了一间小两居,离学校走路十分钟。

日子平平淡淡的。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但越来越淡。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大四那年冬天,我在学校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她站在校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到肩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着像是来送东西的。

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我……我来这边办点事。听说你在这儿读书。"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递了递:"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饼干。没什么意思,就是……当初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手举着,停了几秒,收回去,把纸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地面,鞋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我妈被调走以后,家里挺难的。我爸跟我妈离了婚,我妈现在在社区做临时工。"她声音很低,"我后来考了个二本,学的会计。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陈烬复读了一年,考了个三本。赵一鸣职高毕业以后去了工厂。孙阔体校没读完就出来了,在健身房当教练。李盐复读了一年,上了个大专。"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背课文似的。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看着她。三年不见,她瘦了不少,脸上没什么血色。以前那个穿白裙子坐在小卖部门口喝汽水的班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当初跟我说‘沈星野,你别多想’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多想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是你觉得,就算我多想了也没关系?"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纸袋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对不起。"她说。

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我往后退了一步:"饼干你带回去吧。我不吃甜的。"

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公交站台上,抱着那个纸袋,像一棵冬天光秃秃的树。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周砚在客厅做题。看见我回来,抬头问:"吃饭了?"

"我煮了面,给你留了一碗。"

面在锅里,还温着。我盛出来吃了一口,是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周砚做饭就这个水平,但热乎乎的,吃着挺舒服。

吃完面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周砚在旁边翻书。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今天碰见谁了?"

"那个劝你去职高的?"

他没再问,翻了一页书。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留在北京工作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薪水不错。周砚去了研究所,天天跟一堆数据打交道。两个人还合租,只是换了个大点的房子。

工作第二年,公司接了一个教育系统的项目。甲方是某省教育厅,做学籍管理系统升级。我负责算法这块,跟着项目组去当地出差。

在甲方办公室整理数据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份熟悉的文件。

指标生资格复核材料,某县教育局存档。

我翻了一下,里面有一份"自愿放弃省重点指标生资格声明书",签名栏是"沈星野"三个字。跟我初中毕业证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但跟我现在的笔迹不一样。

这份声明书的时间,是我中考后第十二天。

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了一份。然后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老师,我是沈星野。"

"星野啊,好久没联系了。在北京怎么样?"

"挺好的。周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当年我的指标生资格,后来怎么处理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被录取了。但你那个名额差点被顶掉,有人用你的名义写了放弃声明。后来教育局查出来了,把名额还给你了。"

"查出来以后怎么处理的?"

"那个人被开了。姓陈,就是陈烬他爸。你后来能顺利录取,是因为材料干净,加上教育局那边有人说了话。"

"你那个常来吃早餐的周叔。他在教育局档案室,看到了那份假声明,报上去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甲方办公楼的走廊里。窗外是个大院,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年前存的那些截图。志愿草表照片、赵一鸣的语音转文字、李盐的聊天记录。加上今天复印的这份声明书,链条全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给赵一鸣发了条微信。他的号我一直没删,只是没联系过。

"赵一鸣,我是沈星野。"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正在输入弹了出来,又停了,又弹出来。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陈烬他爸当年搞指标生的事,你知不知道?"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最后跳出来一段很长的消息:知道。我爸帮陈烬家收过快递,都是职高招生材料。后来陈烬他爸被查的时候,我爸也被叫去问过话。星野,我当时没敢跟你说。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了。不用回了。

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酒店的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条光,打在天花板上,亮晃晃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项目汇报,下午有个会,晚上回去改代码。

然后我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小卖部门口。陈烬手里的通知书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许棠的汽水瓶举到一半。赵一鸣的可乐不冒泡了。孙阔的腿放下来。李盐往后挪了半步。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酒店的白枕头,干净,没味儿。

反击是从一条微信开始的。

回北京以后,我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志愿表复印件、伪造的放弃声明书、赵一鸣的聊天记录截图、李盐的语音转文字、老周的证人证言录音、教育局周叔当年的处理文件。

没写举报信,没发邮件,没找媒体。

我直接打了省教育厅的举报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您好,请问您反映什么问题?"

"我要反映一起指标生资格造假案。我有完整证据。"

"好的,请您提供一下相关信息。"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时间、地点、涉事人员、证据种类。对面一直在打字,键盘声咔咔响。

"您提供的证据我们会核实。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您好,我想反映某县职高招生办陈某某在职期间收取回扣、违规操作指标生资格的问题。"

说完第二个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出租屋的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天,高远得很。

周砚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坐着转椅子:"怎么了?"

"没事。打了两个电话。"

他端着水杯回屋了。

第一个电话打出去第三天,有人联系我了。是省教育厅纪检组的,让我把证据材料复印一份寄过去。我说行。

第二个电话打出去第五天,县纪委的人给我回了电话,说陈烬他爸的事已经立案了,让我配合调查。

又过了一个星期,赵一鸣给我发了条微信:星野,陈烬他爸被带走了。这回是真的。

第二天,孙阔发来一条:沈星野,是你干的?

第三天,李盐发来一条:该。

许棠没发消息。她大概知道是我。

半个月后,省教育厅出了通报。陈烬他爸被撤销一切职务,涉嫌违法问题移送司法机关。许棠她妈因为在档案室违规操作,被开除公职。赵一鸣他爸因为协助陈烬家接收招生材料,被批评教育。孙阔他爸的烧烤摊因为占道经营被查了,罚了款。

许棠的会计证被吊销,因为档案造假记录在案。

陈烬的三本学历被撤销,因为他高考报名时学籍挂靠有问题。

赵一鸣从工厂被辞退,因为背景审查没过。

孙阔的健身房把他开了,因为资质审查发现他体校没毕业。

李盐复读的大专还在读,但他哥的手机店被查了,因为帮人改过学籍信息。

一个接一个。我没有主动做什么,只是把证据交出去了,后面的都是系统在查。

周砚有天晚上问我:"你高中那帮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又回去看论文了。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

十一月初,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星野,我是陈烬。我爸进去了,我妈病了,我学籍没了,工作也没了。你满意了?"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

"你当年在小卖部门口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我没回。把号码拉黑了。

那天晚上北京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雨丝斜着飘,路灯照过去,亮晶晶的。

周砚在屋里喊:"关窗,冷。"

我关了阳台门,回屋。

第二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家。

铺子还开着,我妈在包包子,我爸在和面。他们年纪大了,但精神还行。我说让他们别干了,我养得起。我妈说闲不住,干了一辈子,停下来更难受。

早上忙完那一阵,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发呆。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对面那家水果店生意不错,老板在门口摆了一排西瓜,切开一个,红瓤的,苍蝇在上面转。

他瘦了很多,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我接了,没喝。

"星野,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又拧上。

"陈烬他爸当初拉学生去职高,一个人给三百。我们四个家里都分了钱。赵一鸣家分了一千二,孙阔家分了一千五,李盐家分了八百。我家……"他停了停,"我爸拿了九百。"

"我妈当时住院,需要钱。我爸就拿了这个钱。我知道不对,但我没说。"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湿:"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当初劝你去职高,不只是因为怕你抢名额。我们家里都收了钱,陈烬他爸给的任务,一人劝一个。我负责劝你,孙阔负责劝李盐,李盐负责劝赵一鸣,赵一鸣负责劝许棠。谁劝成了,谁家多拿钱。"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我那天在小卖部门口看见你翻开通知书,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但我还是没敢跟你说实话。"

"为什么现在说了?"

"陈烬他爸进去了,我妈的病也好了。该还的得还。"

他站起来,把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准,瓶子滚到地上。他捡起来又扔了一次,这回进了。

"星野,我不求你原谅。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走了。夹克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鼓的,人显得更瘦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下午我去了一趟学校后门。小卖部还在,老板老刘更胖了,头发白了。他认出了我,笑呵呵地喊:"沈星野?大学生回来啦?"

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橘子汽水给我,瓶壁上全是水珠。我扫码付了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就是当年那张矮圆桌,凳子换了新的,桌子还是旧的,上面有一道划痕,是我初三那年用小刀刻的。

我拧开汽水,泡沫冒出来,滴在桌上。我喝了一口,甜的,气足,冲鼻子。

阳光斜着照过来,把桌子照得发亮。我拿手指头在划痕上摸了摸,那道印子还在。

十五岁那年,我坐在这儿,听他们四个劝我去职高。我说"行啊"。他们笑了,拍我肩膀。

十六岁那年,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省重点实验班的录取通知书。他们五个坐在里面,桌上摆着四个红信封。许棠问我"你不是报职高吗"。我说"我点头是礼貌,不是答应"。

十七岁到十九岁,我在省重点实验班,一个人。

二十岁到二十四岁,我在北京读大学,一个人。

现在二十六岁,我坐在这张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喝一瓶橘子汽水。旁边没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陈烬、赵一鸣、孙阔、李盐、许棠,五个名字,五个号码,全在黑名单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汽水喝完了,瓶子空了。我把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家走。

夕阳挂在老街尽头,把整条街都染成橘色。早餐铺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我妈在里面喊我爸添水,我爸应了一声。

我走到铺子门口,我妈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

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空着,矮圆桌上的空汽水瓶被夕阳照得发亮,像一颗小太阳。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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