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2 月 14 日,情人节。
林启没打算过这个节。他原本订了一班晚上八点飞贵阳的机票,想趁除夕前回云岭给母亲带两盒稻香村的糕点。但程晚棠在下午四点把他拦在了办公室门口——
" 今晚七点半,外滩茂悦,B 轮庆典。你不能不在。"
" 我一个创始人,不在谁在?"
" 我是说——你不要在杭州。你要站在上海。"
林启抬眼看了她一眼。程晚棠穿着一件很素的黑西装,里面是件白 T。她不常化妆,今天描了一道很细的眼线,反而显得比平时老了两岁。
" 行。"
林启在桌上关掉 IDE,把那张贵阳的机票退掉,重新订了一张当晚十一点半的——他打算庆典结束就直奔机场。
红杉中国的周逵第一次见林启,是在 2018 年 8 月的贵阳。
那年夏天特别热。林启在花果园的一套商住两用房里面试候选人,客厅里堆着三个行李箱,卧室的床被折叠桌占了一半。周逵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楼。
" 林总,你们是不是刚搬?"
" 我们没搬过。这是公司。"
周逵后来在内部会上回忆这段,说自己当时第一反应是—— " 这个 CEO,连公司门面都不装,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真没钱。我赌是后者,但也有可能是前者。"
周逵赌对了。启原在 2018 年的真实状况是:账面现金只剩 1900 万,按当时每月 380 万的烧钱速度,最多撑 5 个月。
B 轮是生与死的分水岭。
Pre-A 那 1500 万是璟合资本苏锦瑟带着团队熬了 4 个月才做出来的决定。那笔钱救活了启原,但只是延缓了死亡。B 轮如果拿不到 5000 万以上,启原会在 2019 年 Q2 之前再次陷入困境。
苏锦瑟在 2018 年 11 月把启原的 BP 转给了红杉中国的周逵。红杉在教育赛道上已经投了 5 家公司,对 "K12 县城下沉 " 这条线本来没抱太大兴趣——他们在内部会上最初的判断是 " 下沉市场天花板太低 "。
转折点发生在 12 月。周逵的助理在抖音上刷到一段视频:贵州毕节某县城中学的英语老师在用启原的 " 双师盒子 ",视频里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助理随手把视频转给了周逵,附了一句:" 这个产品有点意思。"
周逵当晚没睡。他花了 6 个小时把启原从 2015 年到 2018 年所有的用户数据、续费数据、单点模型翻了一遍。第二天他给林启发了一条微信:
" 林总,我们下周二可以聊一下吗?"
林启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正在贵阳机场等延误的航班。他把手机递给程晚棠看,程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你什么表情?"
" 我表情没动。"
" 你嘴角在抖。"
程晚棠确实在抖。她没反驳。
2019 年 2 月 14 日晚七点半,外滩茂悦。
启原的 B 轮庆典被刻意办得很低调——林启自己的要求。他原话说:"B 轮不是庆功宴,是开工宴。我们刚刚被允许上桌,不是已经吃饱了。"
到场的人不多:红杉中国 4 人,璟合资本 3 人,启原核心团队 6 人,加上财务顾问汉能资本的 2 人。现场没有任何媒体,没有横幅,没有切蛋糕的环节。
周逵是红杉中国派来做 B 轮领投的合伙人,1979 年生,比林启大 11 岁。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毛衣,进门先去找服务生要了一杯冰水。
苏锦瑟那天穿得很素。她本来就是不张扬的人,但今天她比平时还素——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没有耳环,没有项链。她坐在角落的位置,不主动说话。
林启是踩着七点二十五分到的。他从浦东机场直接过来,没换衣服,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进门先去找周逵,握了一下手——手心是干的。
" 周总,谢谢你今晚来。"
" 谢我做什么?我来是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把钱给你。"
林启笑了,没接话。
B 轮的细节是当天下午才最终敲定的:红杉中国领投 8000 万人民币,璟合资本跟投 5000 万,其他几家 FA 介绍的小基金跟投 2000 万,合计 1.5 亿现金。启原本轮投后估值 2 亿,红杉占股 4%,璟合本轮追加后占股 11%。
林启在当天的内部邮件里写过一段话——这是后来在启原内部被反复引用的一段:
"2019 年 2 月 14 日,我们完成了 B 轮融资。1.5 亿现金,2 亿估值。这 1.5 亿不是给我们的奖赏,是给我们继续活下去的氧气。我们从 2015 年走到今天,从一个 5 人的小公司走到 300 人,从云岭走到全国 12 个省,从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小公司走到红杉愿意坐下来跟我们聊。这不是终点,是开局的开始。"
这封邮件林启是晚上十点从茂悦回酒店的车上写的。司机是上海本地的,看他一路在打字,问:" 老板写年终总结啊?"
" 不是年终总结。是开工总结。"
庆典的尾声,林启端着酒杯在阳台上看黄浦江。
黄浦江的夜景跟 2015 年他第一次来上海时没什么变化——外滩的灯光还是那些灯光,陆家嘴的天际线还是那条天际线。但林启知道自己变了。
2015 年他第一次来上海,是大四下学期在交大实习。他住在交大徐汇校区旁边一间 600 块月租的隔断间里,每天挤 11 号线去张江高科。那时候他从地铁站出来,看到外滩的方向,会想—— " 那个地方跟我没关系 "。
2017 年他来上海见苏锦瑟,谈 Pre-A。他住在苏州河北岸的一间快捷酒店里,280 一晚。他从酒店窗户能看到外滩的灯光,但他在想的是 " 明天见完苏锦瑟,她会不会再压我们的估值 "。
2019 年 2 月 14 日这一晚,他站在外滩茂悦的阳台上想:黄浦江的夜景跟 2015 年他第一次来上海时没什么变化——外滩的灯光还是那些灯光,陆家嘴的天际线还是那条天际线。但林启知道自己变了。
2019 年 2 月 14 日这一晚,他站在外滩茂悦的阳台上想:
当年他一定手端着 38 度的茅台——这是周逵敬他的第一杯酒。周逵敬完,回身就去跟红杉的几位同事低声说话去了。
林启一个人端着酒杯,站着。
他想起 2015 年在清华园,他跟苏锦瑟在紫荆食堂吃过的那顿饭。苏锦瑟问他:" 林启,你的公司将来打算做多大?"
他当时回答得很轻率—— " 大到没人能忽略。"
苏锦瑟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林启现在站在外滩的阳台上想:那不是轻率,那是预谋。
庆典结束后,林启没有留在上海过夜。他打车去浦东机场,赶十一点半的航班回贵阳。
出租车里,他收到苏锦瑟的微信。
苏锦瑟:" 你走了?"
林启:" 嗯,回贵阳。"
苏锦瑟:" 今晚不留一下?我以为你会留下来跟周逵多聊一会儿。"
林启:" 周逵不是要在酒桌上聊的人。他要的是看我们明年能交出什么。"
苏锦瑟:" 你变了。"
林启:" 哪里变了?"
苏锦瑟:"2017 年你见我,会主动找话题。今天你见周逵,反而是他主动找你。"
林启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没回。
出租车到了浦东机场。林启下车,深夜的机场冷得刺骨。他拉了一下衣领,拎着电脑包走进出发大厅。
手机又响了一下。
苏锦瑟:" 林启,从今天起,启原不是一家小公司了。你要习惯这个。"
林启这次回了:" 我知道。"
2019 年 2 月 15 日凌晨两点半,林启在贵阳机场落地。
他没回公司,也没回家。他订了一间机场附近的经济型酒店,100 一晚。洗完澡,他坐在床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 妈,B 轮拿到了。1.5 个亿。"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 启儿,1.5 个亿是多少钱?"
" 妈,大概是咱们云岭全村人加起来不吃不喝挣 50 年的钱。"
母亲又沉默了三秒。
" 那……过年回来吗?"
" 回。我明天下午到。"
林启挂掉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想:我不再是被忽略的小人物了。
但他想完这句,又立刻在心里加了另一句:
但我也才刚刚上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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