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出门去银行,我在滴滴上叫了一辆快车,没想到 2 分钟后,来了一辆的士,滴滴上显示附近没有快车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四十多岁,脸膛黑红," 尾号 3872?上车吧,平台派的单。"
我看了眼手机,确实跳转了,车型那一栏写着 " 出租车 "。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烟味混着风油精味。计价器扣着没打。
" 去建设路那个工行。" 我说。
" 晓得。" 他发动了车,顺手把计价器掀起来," 嘀 " 一声。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说:" 你这个单,本来是快车单对吧?"
" 对,附近没车,平台就改了。"
" 嗯。" 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低头回微信。老婆发来三条,问我钱转出来没有,下午中介那边要交定金。我说正在路上。她回了一个字:快。
房子是给她弟买的。这事我们吵了半个月。她弟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开口就是市区全款房,不然不领证。丈母娘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每个电话都哭,哭完就说:" 你们在大城市,随便省省就是几十万,你弟弟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活了。"
我一年到手二十六万,老婆在商场做楼层主管,七千一个月。我们攒了四年,卡里躺着四十一万,本来是准备换套学区房的,儿子明年上小学。
四十万,刚好够她弟弟那套房的首付。
车堵在中山路。司机点了根烟,没开窗,烟灰弹在脚垫上。我忽然注意到他后视镜上挂着个东西——一个褪色的红绳中国结,底下吊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扎两个冲天辫,缺颗门牙。
我多看了一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我,伸手把照片翻了个面,扣过去了。
" 你女儿?" 我随口问。
" 照片里六岁。" 他说," 现在应该十五了。"
应该。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问。车流松动了,车往前挪。他把烟头摁灭在仪表盘边上的易拉罐里,易拉罐已经积了半罐烟头。
到银行门口,计价器显示二十三块。我扫码付了钱,下车。他叫住我:" 哎,你手机落座位缝里了。"
我回头,他隔着车窗把我的手机递出来。我接的时候,看见他手腕上有一圈疤,很旧了,颜色发白,像被什么勒过。
他摆摆手,车开走了。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理财经理认识我,过来打招呼,问转多少。我说四十万,转到这个账户。她看了一眼账号,又看了一眼我。
" 周先生,这个金额,要不您再考虑一下?现在大额转账—— "

她没再劝。手续办了二十多分钟。签字的时候我手有点抖,签完自己看了一遍,那个 " 周 " 字写得歪了。
出门的时候快十一点。太阳很大,我站在银行门口,给老婆发消息:转了。她秒回:好,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准备叫车回家。
打开滴滴,跳出来一条未读消息,是刚才那个出租车订单的行程分享提醒。我点进去,顺手滑到司机信息页——
头像是个侧脸,姓陈,评分 4.9,接单量:3 单。
我盯着那个数字。一个开了不知多少年出租的老师傅,平台接单量是 3。
我又翻到行程详情。车牌号:皖 A · T7412。
皖 A。这个市的车牌是苏 A。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脑子里 " 嗡 " 一下,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我打开支付宝,刚才付车费的记录还在:收款方 " 陈 * 生 ",实名认证,账号正常。我又打滴滴客服,客服查了一分钟,说:" 先生,您这个订单是平台改派的出租车,司机信息我们核实过,没有问题。"
" 他接单量只有 3 单,你们不觉得奇怪?"
" 出租车师傅可能刚接入平台不久,接单量少是正常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就是个顺路接单的出租车,碰巧挂着外地牌,碰巧不怎么用平台。
晚上老婆做了糖醋排骨,还开了一瓶红酒。她弟发来视频通话,举着手机带丈母娘看样板房,三个人在屏幕里笑。老婆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户型,朝南的,妈说将来给咱们留一间。"
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糖放多了,腻。
夜里十一点,老婆睡了。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司机的行程。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行程起点。
订单显示,司机接我的位置,是距离我上车点 1.2 公里的一个地方。
那个位置,是我们小区东门。
我下单的时候人在家里,定位显示我在小区西门外的路口。他从东门开过来接我,绕了半个小区。
一个刚从平台接单的出租车,为什么会提前停在离我 1.2 公里的地方?快车都是就近派单,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其他乘客下车的记录——我翻了行程轨迹,他是空车开过来的,专门停在那儿,等了两分钟,然后接单。
像早知道会有人叫车。
我坐起来,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高,又看了一遍那个车牌:皖 A · T7412。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做二手车的朋友,把车牌发过去:帮我查个车。
他过了十分钟回:套牌。这个牌去年在合肥一辆事故车上,车报废了,牌照注销了。
我又问:能查到实际车架吗?
他又过了很久回:查不到。不过你查这个干什么?

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 还不睡?"
我关了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个司机把照片扣过去的动作、手腕上的疤、接单量 3、空车等在我小区东门——我不知道这些碎片拼起来是什么,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钱已经转了。四十万。
第二天我给银行打电话,问那笔转账能不能撤回。柜员说实时到账,无法撤回,如果对方账户有问题,建议报警。
我打了 110。接线员问了情况,说:" 您这个属于家庭内部资金往来,对方是您小舅子,不构成诈骗立案条件。"
" 不是他,是那个司机—— "
" 司机跟转账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司机没有骗我钱。车费二十三块,明码标价。他只是把我送到了银行。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老婆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不是后悔给钱了,编这些?"
" 车牌是套牌,我查了。"
" 套牌车满大街都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人家收你二十三块车费,把你送到银行,你还想怎样?"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 钱我弟已经交了定金了,合同明天签。"
我看着她。她眼袋很重,嘴角往下撇,那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她觉得我 " 不够意思 " 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又点开了那个司机的主页。评分从 4.9 变成了 4.8。接单量:4 单。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点开他的新行程——平台显示的是匿名信息,只能看到起点和终点。起点:市妇幼保健院。终点:火车南站。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
三天后,老婆她弟的购房合同签了。我们在外面吃了顿饭,丈母娘拉着我的手说:" 小周,妈这辈子欠你的。" 她弟敬酒,叫我姐夫,一口干了。
我喝了那杯酒,辣的。
饭后我开车送他们回去。路过妇幼保健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减了速。门口人来人往,孕妇、抱孩子的、推轮椅的。我扫了一圈,没看到那辆出租车。
老婆在后座跟她妈说话,说房子装修的事。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脸上带着笑,手在她妈膝盖上轻轻拍着。
我踩了油门,开过去了。
那个司机我后来再也没遇到过。滴滴上他的账号还在,评分 4.8,接单量停在了 11 单。我偶尔会点进去看一眼,像看一个没拆的快递盒。
四十万到现在没还。老婆说,等她弟结了婚,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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