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赛道,不同命运。十几年前,当一件印着 " 背靠背 "logo 的外套能到千元、明星抢着上身、门店铺遍大江南北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牌子的故事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Kappa,这个诞生于意大利都灵的老牌,一度在中国市场的声势盖过耐克和阿迪,让起步阶段的安踏只能跟随观望,连李宁也不愿正面硬碰。它的中国故事从 2002 年开始试水,真正的转折点在 2005 年。
此前李宁公司拿到代理权,照搬意大利设计,产品老气、剪裁宽松,与中国年轻人心中的 " 时尚 " 二字毫不沾边。陈义红接手时,李宁已几乎打算放弃。
他看中的不是运动,而是 " 运动 + 时尚 " 这条还没人走过的夹缝赛道。30 万美元年薪请来的韩国设计师洪宣,用紧身剪裁、明亮配色和高辨识度 logo,把 Kappa 彻底换了副面孔。
黄健翔穿着它在电视解说间出镜,广告铺满地铁与商场,年轻人第一次把这个牌子和潮流画上等号。陈义红的另一步棋更关键。
他放弃自建工厂,百余家代工厂供货,仅在江苏保留一家示范厂;门店交给专属经销商运营,不收加盟费、不要预付款。轻资产让扩张像装了弹簧。
2006 年摩根士丹利以 3800 万美元换 20% 股份入局,附带对赌协议,陈义红照签。2007 年中国动向在港上市,市值一度突破 200 亿港元。
2008 年销售额 33 亿、净利 13.1 亿、毛利率 58.5%,直接把李宁、安踏甩在身后;2010 年门店冲到 3751 家,年销售额 42.6 亿,被《福布斯》评为 " 中国最具潜力企业 "。峰顶即拐点。
北京奥运会之后整个行业集体退潮,Kappa 库存周转天数一度升至 54 天,高于李宁。轻资产模式开始反噬,经销商为清库存串货、降价甚至纵容假货,商场正价 899 元的衣服,淘宝 300 元包邮,品牌形象迅速瓦解。
没有直营、没有研发、没有自有工厂,陈义红察觉问题时,已为时已晚。
此后十余年,Kappa 的自救始终踩不准节奏:2016 年签权志龙推 " 串标 ",2018 年与日本设计师仓石一树联名,2019 年喊出 " 潮流品牌 " 转型并签下流量偶像,2020 年又回头去赞助国家滑板队。
研发预算连 FILA 的零头都不到,一边想高端、一边不做产品,所有尝试都停留在表皮。2020 年服装业务只赚了 5900 万,还要靠投资收入兜底;2022 年亏 17.83 亿;2024 年再亏 6.39 亿。
中国动向开始卖商标续命——日本 Kappa 商标、Phenix 在多国使用权相继出售,"Kappa Kids" 中国商标以十年期卖给泉州一家鞋厂。一个曾经年赚 13 亿、门店超 3000 家的顶流,最终沦为一个商标资产包。
问题真的只是运气吗?把时间轴拉长,与同样经历过奥运库存危机的安踏、李宁放在一起看,Kappa 的失速其实是中国运动行业一场更大洗牌的注脚——有人在洗牌中被洗走,有人则在洗牌中站稳脚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径。
李宁先生退役前是中国体操队的世界冠军选手,1988 年从国家队退役后,在健力宝集团总经理李经纬的邀请下南下广东三水。
1989 年李经纬出资资助其创业,1990 年李宁品牌正式诞生,当年即成为广州亚运会官方出场服赞助商,1992 年又成为巴塞罗那奥运会中国队出场服赞助品牌。
安踏创始人丁世忠则是十几岁便入行,早期将晋江鞋业分销至北京零售市场,赚到第一桶金后回乡,1991 年创立安踏。同期晋江涌现出多个同类品牌,安踏属于草根创业,李宁一开始就有国家级赛事背书。
1999 年之前,安踏在营收和品牌力上并不属于第一梯队。那一年安踏年营收约 2000 万元、利润约 400 万元,却决定用 80 万元代言费签下孔令辉,另加品牌宣传费用,相对其规模属于大手笔。
2000 年孔令辉在悉尼奥运会摘得男单冠军,安踏一炮而红,从晋江系中突围。而李宁 1996 年销售已达 6 亿元,体量与影响力明显领先。
同期进入中国的耐克、阿迪达斯,2000 年前后国内规模也已超过 10 亿元,渠道主要集中在一二线。它们与福建系品牌并不正面交锋,真正与之形成规模竞争的是李宁。
2004 至 2007 年两种渠道路径日渐清晰:安踏及福建系以省份为单位切入二三四线下沉市场,李宁则沿国际品牌路径从一线向二线延伸。
耐克当时的中国分销占比高达 90%,直营不足 10%,大区分销商如南区百丽旗下的滔搏、华东锐力、宝胜旗下宝盛可做跨省乃至全国拓展;国内品牌的分销商则多以省份为单位、规模较小。
2004 年李宁在港上市,当年营收 12.7 亿元;安踏 2007 年赴港上市,营收 31 亿元。到 2005 年前后,耐克、阿迪达斯体量已达 50 亿元以上。
其服装主力产品吊牌价多在 300 至 800 元之间,国内同类价格大约只有国际品牌一半,一二线消费门槛并不遥远。李宁自诞生以来平均单价一直是本土运动品牌中最高的,并与国际品牌价差逐步缩小。
2008 年之后行业进入波动期。奥运前所有梯队同步大规模扩张,鸿星尔克、贵人鸟、喜得龙等二三梯队门店规模都在两三千乃至四千家,为后期消化埋下隐患。
2010 年前后李宁与安踏门店均达到约 7000 家峰值。李宁在 2011 至 2013 年连续三年亏损,安踏仍有增长但增幅远不及奥运前。
随后是三年以上的渠道精简期,国内品牌调整幅度明显大于国际品牌,喜得龙、德尔惠乃至 CBA 等逐渐淡出,部分上市企业甚至面临退市。库存危机期间,李宁迎来资本层面调整。
TPG 资本入股,其合伙人出任 CEO,公司在品牌定位和渠道上做了一系列动作,包括提出 "90 后李宁 " 的年轻化口号。
但三年调整整体并未达到预期,加之自身内部问题,李宁先生于 2014 年回到企业直接管理,重新聚焦运动赛道,强调产品力与品牌营销力双驱动。
真正带来局部突破的是篮球赛道,2014 年之后李宁加码篮球,签约韦德并孵化韦德系列子品牌,切入原属于耐克的年轻篮球消费群体,实现了单一赛道的年轻化。
2018 年中国李宁的爆发则并非精心策划:恰逢纽约时装周,天猫出于品牌化、国际化推动国内品牌走秀,最初邀请的运动品牌并非李宁,李宁是临时接棒,同期出席的还有太平鸟等本土品牌。
走秀产品大量采用国旗元素与 " 中国李宁 " 文字,识别度极高,公司追加营销预算在互联网上放大传播,形成了几乎不可复制的现象级事件。
2019 年李宁将 " 中国李宁 " 独立出来,作为具备国潮民族特征的独立渠道运营,依托较高的产品原创性,2019 至 2021 年市场拓展显著。2021 年李宁年营收同比增长 56%,股票市值峰值超过 2000 亿港币。
同一阶段的安踏呈现出两大特征。品牌和运动营销直接对标耐克,正式签约中国奥委会;渠道上,2020 年成为分水岭,安踏逐步收回大量区域分销代理权,转为以直营为主、分销为辅,分销占营收比重降至 10% 出头,而李宁分销占比仍超过 50%。
安踏平均店效由 2020 年前不到 30 万元提升至之后超过 30 万元,不少门店超过 40 万元;李宁店效也在 35 万元以上,但更依赖 300 平米以上大店驱动。安踏主品牌盈利能力自营收反超李宁后持续领先。
被同业视为结果导向、强调狼性文化的安踏,在消费端能见度不如李宁耀眼的那几年其实在练内功——门店质量提升,产品从早期跟随转向形成自有设计矩阵。彼时集团增长重心放在 FILA 与迪桑特等 " 第二增长曲线 " 品牌上。
随着多品牌矩阵成型,近期安踏开始更高调地进军一线,在上海等地开出零碳门店等概念店。
2020 至 2023 年间,国潮风与国货崛起助推本土头部品牌抢占国际品牌在本土市场的空隙,FILA、迪桑特乃至始祖鸟等在大中华区的定位高于其原生市场,依靠集团内部的技术与资源协同,反向对安踏主品牌形成形象拉伸与支撑;进入新商圈时,安踏往往以集团化方式布局渠道。
当前运动行业业绩放缓,背后是宏观经济与消费分化。安踏主品牌海外进军东南亚,国内实施多渠道、多产品线矩阵策略,对商品流转效率提出很高要求。
李宁则面临多重挑战:中国李宁子品牌在 2021 年后遭遇增长乏力,至 2024 年未明显改观;2021 年前后推出的高端子品牌 "1990 李宁 " 布局嘉里中心、SKP 等高端商圈,定价 1000 至 8000 元,覆盖运动、生活乃至时装线,但店铺仅十几二十家,用户心智模糊,被视为对标 FILA 但品牌基因存在差距。
李宁集团营收仍有 90% 以上来自主品牌,中国李宁与 1990 尚不足以构成第二曲线。
产品力层面,李宁在原创性、技术积累与矩阵完整度上对标国际品牌,在篮球、跑步、羽毛球等细分领域,部分单品的技术含量与定价已与国际一线品牌持平,金字塔尖产品甚至远高于安踏。李宁近期以 " 科技李宁 " 发布会强化专业赛道根基。
战略上,来自优衣库的联席 CEO 强调效率优先,但并未全面推行 DTC 直营化,更接近零售赋能与科技赋能并行的精细化路径。
李宁对 DTC 态度相对谨慎,一方面源于 2011 至 2014 年尝试经销商直营化时的组织动荡与经营挫折,另一方面直营化要求企业承接全部经营压力,而李宁盈利能力不及安踏,激进转型可能恶化资本市场表现。
耐克在全球层面曾大力推进 DTC,但面对霍卡、昂跑在美国跑步市场的挑战,以及 Foot Locker 等线下渠道将部分货架让给竞争对手,其 CEO 转而提出重新拥抱分销,被视为阶段性战术调整。
与上一轮库存危机不同,这一次的挑战并非源自单一赛道的过度乐观,而是整体进入存量阶段—— 2022 年之后运动乃至大消费行业整体蛋糕不再增长,头部与中小企业都在存量市场中争夺份额。
头部企业的关键在于策略不犯大错、同时提升经营效率,并真正重视消费者洞察,而非延续纯粹由产品和高举高打式代言、赛事营销驱动的增长模式。二三梯队的格局在 2008 年后已基本定型。
贵人鸟等几近退出竞争,特步与 361 度维持在二线,门店规模约 5000 家以上,加童装接近 6000 家,与十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店效仍未达到 30 万元。
近年运动赛道从男装与大休闲品牌手中夺取份额,二线梯队由此仍有一定成长机会,但在品牌力与产品力两项核心驱动上,与李宁、安踏及国际品牌的差距短期难以缩小。
国际品牌方面,中国已成为耐克、阿迪达斯的全球第二大市场,但两家仍沿用全球一体化的产品与营销策略。阿迪达斯曾在疫情期间试图通过 Superstar 等经典系列复刻实现爆发,效果不佳,部分渠道以五折清货。
相比日本市场设有本地专属产品线,耐克、阿迪达斯在中国的本土化相对滞后,其设计团队较多设计师来自海外或港台地区,对中国本土趋势与消费心智的理解仍有距离。本土化的本质是本土人才化,而这一进程在国际品牌中国总部并未明显加速。
与此同时,昂跑、霍卡、萨洛蒙等新兴品牌在跑鞋细分品类通过 " 高举高打 " 切入市场,平均定价高于耐克、阿迪达斯一线主流 30% 甚至更多。
耐克、阿迪达斯除金字塔尖产品定价千元以上外,大部分主力产品在 700 至 900 元之间,而中国消费者在单品上愿意为更贵的产品支付溢价。
创业品牌层面,国内在瑜伽等细分赛道已出现 MAIA ACTIVE、粒子狂热等借助资本助力获得阶段性规模与能见度的新兴品牌,但运动赛道的产品门槛高于服装,许多新消费品牌创始人以营销或渠道背景见长,产品端后劲不足。
运动赛道同时具有规模化与资本驱动特征,纯粹小而美难以长期生存—— MAIA ACTIVE 最终被安踏收购即是一例。安踏曾内部孵化对标 Lululemon 的 " 安踏 PLUS" 高端品牌,因赛道选择、产品力和渠道力问题在半年内关闭。
相比之下,收购 MAIA ACTIVE 在赛道卡位上更合理——安踏自身消费者 60% 以上为男性,补足女性与瑜伽细分赛道空间可观。李宁此前也收购了一个国外女性瑜伽服品牌,但国内能见度极低。
多品牌矩阵在国内企业中成功者寥寥,而安踏已在多品牌布局与运营管理上形成具示范性的方法论。鞋类赛道,过去十年独立男鞋、女鞋品牌在市场份额与品牌力上基本处于维持甚至后退状态,运动鞋赛道则无论成熟标杆还是新兴品牌都在扩张。
鞋类品牌成长门槛高于服装:产品创新、品牌营销要求更高,且难以在线上单独孵化成功,大概率需要线下积累,而线下经营成本近年持续推高。资本市场在 2012 至 2018 年新消费黄金期对鞋类赛道兴趣不大,"73 小时 " 等女鞋品牌最后被百丽收购即是一例。
但随着昂跑、霍卡等的崛起,这一被忽视的赛道,或许正酝酿着下一个 Kappa 们未能抓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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