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NG 23小时前
在网上搜爹找妈,成了这个时代校园的黑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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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 " 那個 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今天的 AI 短剧就像是美杜莎。

当你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着你,你俩眼一对,一切停滞,你就搁那呆着吧。

这种魔力,来自于对现实人心的精准洞察。比如,最近流行的剧情:工地门口拿死猪肉做盖饭的黑心商家赚得盆满钵满,认真做精品小炒的老实人却处处受欺负;嫁给富商的你本想低调,结果在同学会上被一群势利眼轮番羞辱……

这些故事的套路大差不差,都是老实人挨欺负,坏人占尽便宜,一群人站在看热闹,最后整一个迟来的反转。虽然俗套,却总能得到观众的共情。

AI 短剧的攻城略地,离不开对这些情绪的精准拿捏。无论你如何评价这种内容,但只要看得足够多、题材涉猎得足够广,就会发现,它们不但是消磨时间的秘密武器,有时也是观察现实社会的一面哈哈镜。

最近,我继末世文学后,迷恋上了校园短剧,一开始拿着杀时间的想法随便瞅瞅,但其中反复出现的情节,却让我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在一些校园短剧、电影、电视剧里,霸凌者会找到同学父母的社交媒体账号,把他们的照片、视频翻出来,截图、恶搞,再拿到同学之间传播取笑。

电视剧《底线》

而这种看起来有些荒诞的剧情,却在现实中不断发生,甚至成为了最近社交平台上的热议话题。

多位博主分享,说现在学校出现了一种新型霸凌,具体做法是有些学生会搜索其它同学家人的账号,根据其父母的工作来判断同学的家境是不是惹得起。

如果被视监的同学,成为霸凌者的猎物,那么社交平台上其父母纪录的美好生活片段,都会成为射向他们的飞箭,一张儿时照片、一段他父母的视频,都会成为在班级上供人取笑的乐子。

听着博主们讲述的故事,你难免觉得这是来自 Netflix 的韩式霸凌桥段照进现实,以至于质疑它的真实性,但在我跟学生、家长和老师了解后,发现现实可能比博主们描摹的更显恐怖。

G 有一个今年五年级的女儿,前一阵她闺女突然跑过来要求妈妈删掉社交媒体内容,其中包含了很多从小到大的母女合照,并且还不允许妈妈在任何社交媒体发布她的图片及视频。

" 我当时说这都是妈妈的宝贝,舍不得;但她告诉我有个同学老笑她,她不好意思,我当时还觉得她挺可爱,就开了 3 天可见,也没多想。"G 告诉我,如果不是这仔细询问女儿的情况,她不知道这件事给孩子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根据 G 的说法,在跟女儿就此事展开的对谈中,她得知取笑她的人,不但利用社交媒体的素材当面嘲讽,还会跟同学在背后模仿、小声议论,试图孤立她在班级的存在。

" 因为我女儿在班里人缘很好,可能是出于嫉妒吧,那个孩子就跟别人说她跟别的男孩钻小树林,我女儿不知道钻树林具体是什么意思。"G 很愤怒。

2019 年,美国家庭研究所(IFS)刊载的一项针对 130 名高中生的探索性调查显示,在多次遭受网络霸凌的受访者中,约 54% 曾关闭社交媒体账号,而没有遭受网络霸凌的人,这一比例约为 13%。

类似的事情,也引起了一些小学教师的关注。

两位来自不同学校的小学教师,向我们讲述了她们了解到的类似情况。为了避免影响工作,她们希望隐去真实身份,我们也因此用 Y 和 Z 作为化名。

从她们的讲述中,我们发现这些乍一看只是儿戏的玩笑,有时会演变成一场持续数周的集体霸凌。

担任小学 4 年级班主任的 Y 告诉我,有些学生会在网上搜索同学,甚至同学家人的照片,保存下来进行恶搞,制作成表情包后在同学之间传播。

" 我们学校有个孩子的照片,就被做成表情包取笑了,一看见图他就想哭,后来都不想来学校了。在参与传播的孩子们看来,这就是件好玩的事,但在我们视角下,这就是网络霸凌。"Y 说。

今天担任小学 5 年级的班主任 Z 的故事,则补充了这种行为背后的更多恐怖细节,以下是她的讲述:

A 是一个性格安静、有些内向的五年级女生。在一次小组合作中,她拒绝帮助同班女生 B 抄写作业,这件事引起了 B 的不满,于是后者联合其它三名女生开始针对她。

一开始,他们通过抖音找到了 A 的账号,截图、配上侮辱性文字制成恶俗动图,在电话手表的小圈子里相互传播、取乐。

这里做个解释,虽然现在国内不少小学都不让孩子带智能手机,但儿童电话手表是可以的

这些设备不光能打电话,还能加好友、建群、发照片、聊天,就是一个戴在手腕上的小型朋友圈

但很快这件事就变得危险了,她们利用课间时间,偷偷通过电话手表给 A 发送这些图片,还会在手表好友圈发布相关内容,专门在微聊群里 @她,轮流复制同一句辱骂文字。

为了让更多同学参与孤立 A 的行动,她们又把图片转发给班里的其他人,并放话,谁跟 A 玩,我们就把谁的照片也做成这样的图片。

后来,她们甚至开始偷拍 A 课间活动的照片,将偷拍内容与此前制作的动图拼接,再配上造谣的文字,继续在手表好友圈里传播。随着骚扰持续,A 的状态开始出现异常。

她上课经常发呆,夜里失眠,甚至不愿意去学校。但她不敢告诉老师,因为霸凌者威胁她,如果告老师,他们就把图片发给全年级所有人。

于是,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形成了,越是遭到羞辱,A 越不敢求助;而她的沉默,又让霸凌得以继续。直到 A 的家长偶然翻看孩子电话手表中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了这场持续的骚扰。

" 这种情况不打架,也没有肢体冲突,他们利用小圈子的这种暴力裹挟其它同学,用威胁加深孤立;而且这些事大多发生在电话手表的聊天里,消息可以随时删除,老师和家长很难第一时间发现。所以等大人发现的时候,孩子可能已经被折磨很久了。"Z 解释。

《被放逐者》

G 的女儿首先想到的是让妈妈删除照片,而 A 面对同学持续的辱骂和威胁,也选择了沉默。对于成年人来说,看着这样的故事总会心生疑惑:

明明已经感到难受,他们为什么还不愿意向老师和家长求助?

深度心理调研顾问机构 3Drips 创始人、跨文化心理研究者 Sami Wong(黄申申)告诉我,在心理学研究中,校园霸凌通常有三个核心要素,故意伤害、力量不对等以及重复发生,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些遭遇已经具备了校园霸凌的特征。

" 因为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同伴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她解释,11 岁左右的孩子已经开始进入青春期早期,他们越来越在意朋友怎么看自己,以及自己能不能被一个群体接纳。

这就让他们陷入了一种矛盾,一方面他们能感觉到同学的玩笑让自己很不舒服,另一方面又担心一旦表达不满,就会被认为开不起玩笑,甚至遭到排挤。

于是,有些孩子会选择压抑自己的感受,或者不断说服自己,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们可能会通过压抑或者合理化的心理防御机制,来处理同学持续取笑自己的行为。"Sami 说。

深度心理调研顾问机构 3Drips 创始人、跨文化心理研究者 Sami Wong(黄申申)

Sami 提到的这种心理上的矛盾,也出现在我们成文前的对谈中。

在这篇文章成文前,我们接触了 4 名有过类似遭遇的孩子,尽管他们都曾因此感到困扰,却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遭到了霸凌,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同学之间开过了头的玩笑。

在《Adolescent Research Review》上,一份发表于 2025 年名为《玩笑与伤害性取笑的特征是什么?何时会越界?—— What are the Features of Playful and Harmful Teasing and When Does it Cross the Line?》的论文,讨论了这件事。

研究者发现,玩笑与伤害取笑存在许多重叠特征。对尚在学习处理同伴关系的孩子来说,判断一个玩笑是否越界,不能只看说了什么,还要考虑双方关系、发生频率、权力差异,以及被取笑者受到的实际伤害。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还发现,随着年龄增长,孩子对取笑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年龄较小的儿童更倾向于把取笑视为伤害,而进入青春期后,他们开始意识到,朋友之间的取笑也可能是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

因此,对于开始学习理解同伴关系的孩子来说,定义那些苦恼的 " 玩笑 " 或许并不容易,尤其是那些可能本就来自朝夕相处的 " 朋友 " 的恶意。

而玩笑这件事本身就更显幽深。

在社会学里,有个叫 " 玩笑文化 - Joking Cultures" 的概念,意思是说玩笑不只是为了打趣,也是用来划分群体和约束群体成员的工具。

正如 Sami 所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格外需要同伴的认可。为了融入一个圈子,有些孩子可能选择跟着别人一起笑。而面对威胁,即便觉得不对,也不敢站出来反对,因为站出来的代价,可能是自己。而随之而来的孤立,会让他们感到更加的不堪重负。

回头看那些学生和老师讲述的故事,你会发现他们构成了一组玩笑与群体权力的模型。在一些专家眼里,施暴者欺负别人并不只是因为讨厌对方,也是试图通过各国羞辱、排斥别人,来建立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

一张同学的童年照片未必真的好笑,同学的父母也未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对那些专门上网搜索他人信息、再拿到同学之间取乐的人来说,这些似乎都不重要。

毕竟,如果照片本身就足够好笑,又何必费尽心思截图、修图,再配上一段恶毒的文字,让其他人跟着笑呢?

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照片,而是谁有能力把别人的普通生活变成笑话,再让所有人相信,那个人就是应该被嘲笑的对象。

而当一个群体开始把羞辱别的人表情包当成玩笑,霸凌就可能不再只是个别人的恶意,而成为一种被群体默许的行为。

在线发表于 2026 年 7 月的《当表情包变成伤人的玩笑:歧视识别、群体规范与青少年霸凌 -When social media memes become mean to peers: Discrimination recognition and group norms in adolescent bullying》调查了 1319 名中国中学生,试图弄清那些带有歧视、侮辱意味的表情包,究竟是如何与校园霸凌产生联系的。

研究发现,当带有歧视、侮辱意味的表情包在同伴群体中被广泛接受,孩子们可能越来越难意识到其中的伤害,而这种现象也与霸凌行为存在关联。

在这一研究视角下,霸凌并不只是个人的越轨行为,也是一种受到群体文化影响的现象

同伴之间不断将有害行为正常化,而对歧视的辨别能力逐渐减弱,使这种现象得以持续

过去,想要取笑同学,多少还得从现实生活里寻找素材,但今天只要上网搜几下,连对方父母多年前发布的照片,都可能成为笑料。而这些照片一旦被截图、恶搞、传播,即使家长删除原帖,也未必能阻止它们继续流传。

父母眼里值得珍藏的回忆,可能成了孩子在学校里挥之不去的笑柄,甚至会引发更绝望的悲剧。

2017 年,英国 13 岁男孩 Arin Lyth 因自杀离世。据《卫报》报道,他生前长期遭受校园霸凌,施暴者不仅在线下骚扰他的家人,还从社交媒体上获取其父母的照片,发进群聊肆意羞辱,这种恶意甚至越过了校园,蔓延到了他的整个家庭。

我们总习惯把校园霸凌归咎于几个坏孩子,却很少追问,那些孩子究竟从哪里学会了通过别人的家境、职业和私生活以及一个人又是否值得尊重。

Sami 认为,这些令人愤怒的霸凌行为背后,有时还藏着另一种令人难过的处境:" 中国老话嘛,可恨人必有可怜之处。但我们做心理学的时候,往往会去研究他可恨背后的可怜是什么。"

她解释,一些霸凌者可能本身就处在缺乏关爱、充满冲突的家庭关系中,甚至试图通过在学校制造麻烦,来获得父母的关注。

孩子的世界是成年人的倒影。

在学校,他们通过社交媒体搜索同学父母、恶搞照片、集体孤立;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也有公司中层通过社交媒体打探别人的家境、职业和私人关系,试图寻找可以拿捏对方的软肋,两者看似殊途,却共享着同一套逻辑。

于是,当社交平台从连接彼此、分享生活的工具,逐渐变成可以随时检索他人背景、寻找弱点的数据库,孩子们要求父母删照片,成年人开始隐藏朋友圈就成了一座池塘生物里的求生本能了。

孩子们从未发明了什么新的恶意,只是他们本就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

美杜莎只是古希腊神话里,一个被诅咒的可怜人。而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让人动弹不得的,未必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只是一群人习以为常的嘲笑,和不以为然的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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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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