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没看。他知道是方宁发来的,大概率还是那几句——房子怎么办,孩子下个月的英语班还续不续,你那笔补偿金到底什么时候到账。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习惯先不回。
窗外是杭州三月的天,潮得能拧出水。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招聘网站刷了快两个小时,投出去七份简历,三份显示 " 已查看 ",零回复。四十三岁,前互联网中层,这两个标签放在求职市场上,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沉。
半小时前方宁带着儿子去上试听课,出门前撂下一句:" 冰箱里那盒车厘子别动,给童童留的。"
他应了一声,没告诉她那盒车厘子是他昨天买的。她也没问。
陈默失业五个月了。
其实严格说,不能叫失业。公司给的词是 " 优化 ",他拿到的是一笔 N+3 的补偿和一份保密协议。签完字那天他还在阿里园区旁边的烧烤店跟组里几个兄弟喝了顿酒,当时大家都说没事,凭他的资历,最多歇两个月。他自己也这么想。
第一个月他确实不慌。早上送完孩子,去咖啡馆坐半天,改改简历,下午约人喝咖啡,晚上回来还研究了两支基金。第二个月他开始有点沉不住气,投出去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四家,两家嫌他年龄大,一家嫌他要的薪资高,还有一家聊得挺好,最后一轮被一个比他小八岁的总监毙了,理由是不好带。
他记得那天从那个园区出来,在路边站了很久。打车太贵,坐地铁要换乘三次,他最后还是打了车。在车上他把车窗摇到底,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他想给方宁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又算了。
第三个月,补偿金开始见底。
也不算完全见底。账面上还有四十多万,但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两万八的房贷,孩子国际幼儿园一个月八千,两辆车的车贷和保险加起来七千出头,再加上物业、水电、阿姨、各种会员续费——他上个月记账的时候才发现,一家三口每个月的固定支出是四万七。
这个数字是他上班时候从没细算过的。那时候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七万往上,方宁在另一家外企做市场,一年也有四十来万。扣除房贷和开销,每个月还能存下一些,年终奖一发,日子过得很宽裕。宽裕到什么程度呢——童童两岁那会儿,他们去日本玩了一趟,住的是虹夕诺雅,一晚四千多,方宁说订就订了,眼睛都没眨。
那时候他们不会想到,有一天一笔四十多万的补偿金会让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算到半夜。
第一次真正吵起来,是因为方宁想换车。
那天是周六,方宁刷手机看到一款新能源车在促销,置换补贴算下来首付只要八万。她说家里那辆油车太费油了,一个月油钱小两千,换成电的能省不少。陈默当时正在阳台抽烟,听完就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点上。
" 省什么省," 他说," 你算过没有,换车之后的月供加保险,比现在多花两千。省油钱?一年省的那点油钱还不够交一年车险的。"
方宁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她声音也高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那辆车都开了六年了。"
" 我那辆车怎么了?能开就行。"
" 能开就行?陈默,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日子就这么凑合过是吗?"
" 我什么想法你不知道吗?" 他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沿," 我现在没收入,你让我拿什么换车?"
"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方宁这句话说得不重,但陈默听得出来,她憋了很久了。他没接话,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知道方宁也不容易,她公司今年也在裁员,她那个部门从十二个人砍到七个,她虽然留下了,但工作量翻了将近一倍,每天回来都是一脸疲色。她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要换车也是从省钱的角度想。可他就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没收入这件事像一根刺,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能听出弦外之音——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后来他跟老王喝酒聊起这个,老王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 我跟你讲,被裁之后闹离婚的,我认识的不下五对。"
老王是陈默在前公司的老同事,去年比陈默早两个月被裁。两个人在城西一家小馆子吃晚饭,周围没什么人,老王喝了半斤白酒,话开始多。
" 就咱们组那个李想,你还记得吧?"
陈默点头。李想比他小几岁,做产品的,前年还升了总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 过完年提的离婚,上个月刚领的证。" 老王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他老婆你知道的,家里条件本来就好,结婚的时候女方出了大半首付。李想被裁之后在家待了三个月,他老婆开始还没说什么,后来就天天吵。吵到最后他老婆说了一句——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钱,你给我搬出去。"
" 李想现在住哪儿?"
" 租了个一居室,在余杭那边。" 老王又倒了一杯," 工作是找到了,降薪一半,去了家小公司。他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买那套房,月供一万八,现在一个人扛,扛到六十岁。"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李想以前在组里是那种永远精力旺盛的人,开会能站着讲两个小时,团建喝酒谁都喝不过他。去年年会他还上台唱了一首歌,拿了个二等奖。那时候谁会想到呢。
" 还有张磊,你更熟。" 老王说," 他跟他老婆离婚的时候闹得才叫难看。两个人一套房,一辆车,孩子归女方。房子去年刚买的时候九百万,现在挂七百八都没人问。卖又卖不掉,分又分不起。两个人现在还为这个事打官司,律师费花了小十万了。"
" 张磊不是拿了不少赔偿吗?"
" 赔了四十多万,架不住房贷一个月四万。而且他老婆——前妻了——那边觉得不公平,说买房的时候她家也出了钱。现在两家人见面就跟仇人一样。"
陈默问:" 那他现在住哪?"
" 跟人合租呢。" 老王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 你没听错,以前年薪一百二十万的人,现在跟两个应届生合租。有时候想想,这日子真是说不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方宁在客厅看剧,见他进门,抬头问了句喝酒了?他说嗯,跟老王。她没再问,继续看剧。
陈默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王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李想、张磊,这些人他都认识,都曾经是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有房有车有体面的工作。裁员的刀落下来,他们跟他一样,不过是一行 Excel 表里的数字,说没就没了。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方宁。她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没有。他想伸手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段时间陈默开始留意身边的 " 同命人 "。
他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多得多。他前公司同一个事业部,去年裁了将近两百人,大部分都是三十五岁往上的中层和高 P。这些人身上有一个非常相似的特点——高收入的那几年,把生活成本拉到了同样的高度。房贷按高价位的房子算,孩子按国际学校算,车子按 BBA 算,每年出国游两次,各种会员和课程买到 2026 年。
钱花出去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我一个月赚这么多,花这点怎么了。等到收入归零,这些支出却不会跟着归零。
他拉了一个前同事群,里面十几个人,都是去年那波被裁的。群里日常聊的是求职信息、吐槽面试官、交流哪家公司在招人。但聊着聊着,总有人会说到家里的事。
老赵是群里年纪最大的,四十八岁,以前是技术总监。他被裁之后在家待了八个月,最后去了天津一家公司,每周往返,周末才能回杭州。他老婆在群里从来不出声,但老赵有一次喝了酒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大意是说他老婆现在对他很不耐烦,嫌他工资降了一半多,嫌他一周就回来两天,家里什么都指望不上。
" 我他妈也不想这样啊," 老赵说," 但四十八了,还能怎么办?有个地方要我就不错了。"
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几分钟,有人发了个 " 加油 " 的表情包,那条语音就翻过去了。
陈默自己家的问题也在一点点变严重。
最明显的是方宁的态度。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说过什么难听的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压人。以前她下班回来会叽叽喳喳地说公司里的事,谁又甩锅了,哪个客户难搞了,现在她回来就是做饭、陪孩子、刷手机,跟他说的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他去接童童放学,回来的路上孩子问他:" 爸爸,你是不是不上班了?"
他愣了一下,问谁说的。
" 妈妈跟姥姥打电话说的,说爸爸最近没上班,在家休息。"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笑着跟童童说,爸爸在换工作,很快就要去新公司了。孩子哦了一声,低头玩手里的玩具。
那天晚上他跟方宁说,以后打电话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方宁看了他一眼,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跟别人说你在家待着,人家问我你老公最近忙什么,我编都编不出来。"
这句话刺得他生疼。
他没吵。他知道吵也没用。她说的是实话。
四月初,事情到了一个节点。
方宁的公司发了通知,今年年终奖要分三次发,而且打了七折。她回来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点发慌。
" 我算了一下," 方宁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 iPad,屏幕上是她做的表格," 我这边一年到头拿到手大概四十万左右,房贷加基本开销一个月四万五,一年就是五十四万。缺口十四万。"
陈默想说补偿金还能撑一阵,但方宁没给他这个话头。
" 陈默,我不是催你," 她说," 但咱们得面对现实。你那笔钱撑不了多久,我一个人的收入扛不住这个家。我算过了,如果卖房子,按现在的价格——我们小区最近成交的一套,单价比我们买的时候跌了八千——卖掉之后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够我们在偏一点的地方买个小三居,全款。"
陈默从没想过这三个字。这套房子是他们 2019 年买的,那时候他刚升了 P8,方宁也刚升了总监。两个人看了大半年,最后看中这个小区的位置和环境,咬牙上了车。总价八百多万,首付掏空了两个人的积蓄加上两边父母帮衬,贷款五百六十万,月供两万八。签合同那天他觉得人生圆满了,三十多岁在杭州有了这样的房子,回老家跟父母说起来也有面子。
现在方宁说要卖掉。
" 卖掉之后呢?" 他问。
" 就没有房贷了。你慢慢找工作,找不到合适的就找个差不多的先干着,我这边稳定,日子能过。"
" 童童的学校呢?换到那边去,学校不一样了。"
" 公立的也挺好。"
"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从这里搬走,孩子转学,然后我去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是这个意思吗?"
方宁把 iPad 合上,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方案?"
他答不上来。他有方案吗?投了快一百份简历,面了十几家,有回音的寥寥无几。他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年龄和薪资水平,想找到跟之前差不多的工作,概率很低。降薪去小公司他不甘心,创业他没本钱也没胆量,转行更不知道往哪转。
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等。等市场回暖,等有公司放出一个匹配的岗位。可是市场什么回暖?谁也不知道。
" 我想想。" 他说。
方宁站起来,端起杯子去厨房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 陈默,我不是要逼你。但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后半句几乎散了。
陈默坐在那里没动,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老赵。
老赵从天津回来过周末,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面。老赵瘦了不少,眼袋耷拉着,头发也白了一片。
" 你家也提卖房了?" 老赵把面推到他面前," 我家早卖了。去年十月份卖的,亏了一百多万。没办法,我老婆说如果不卖,她就要带孩子回娘家住。"
陈默问:" 卖了之后呢?"
" 现在租房子住,一个月六千。她那边的态度倒是好了点,但也就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老赵苦笑,"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以前我一年挣七八十万的时候,她家里人对我特别好,逢年过节叫我们回去,她妈做饭都问我想吃什么。现在我去了天津,一个月拿三万,她妈话里话外就是‘当时要不是我们家帮你们凑首付,你们哪来的房子’。"
他低头吃了几口面,又抬起头。
" 陈默,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钱这个东西,在的时候你不觉得,没了你就知道它有多重要了。不是说你老婆人不好,是这个日子过不下去了,人的耐心是会耗光的。"
那天跟老赵分开之后,陈默在小区里走了很久。春天的杭州到处在开花,空气里有股甜味。他路过童童的幼儿园,透过铁栅栏看见操场上孩子们在跑,老师吹着哨子。他想如果卖掉房子搬到城西去,童童就得换一个幼儿园,重新适应,重新交朋友。
但如果不卖呢?他还能撑几个月?六个月?八个月?然后呢?
晚上回到家,方宁在辅导童童写作业,声音有点大。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母子俩头挨着头,台灯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珍贵,又很脆弱。
他走进去,在童童旁边坐下来。
" 妈妈刚才说的那道题,你会了吗?" 他问。
童童点头,拿着铅笔给他看。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等童童睡了,他走到客厅,方宁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坐下来,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 房子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我再想两天。不是拖着,是真的想清楚。"
方宁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但他注意到她没在滑动页面,屏幕停在那里没动。
陈默站起来去了阳台。夜里的风有点凉,楼下有对年轻夫妻在遛狗,狗绳缠在一起了,两个人笑着解开。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方宁刚结婚那会儿,租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那时候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两万,但是好像从来没为钱发过愁。周末坐公交去西湖边走走,吃一碗十几块的片儿川,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买半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买房?是升职?是孩子出生?还是那些钱来得太容易,让他们忘了日子本来该是什么样。
手机又亮了。是老王发来的消息。
" 兄弟,跟你说一声,我这边也快了。"
陈默看着这行字,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栏杆上,继续抽烟。
有些事他还没想明白,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日子不能靠等。
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打开招聘网站。他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份清单。家里每个月的开支,能砍的列一列。方宁的车确实可以置换,他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再开两年也没问题。童童的英语班和钢琴课,留下一个。各种视频会员和用不上的订阅,全停。阿姨的钟点工改成一礼拜来一次。
他写了整整一页纸,数字算到最后,每月能砍掉将近一万二。
然后他点开了老赵的聊天框。
" 赵哥,你们天津那边还招人吗?"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降薪也行,先干着。"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 问。"
陈默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方宁正在煎鸡蛋,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 我想好了," 他说," 房子先不卖。我们把开销砍一砍,我去找工作,找不到杭州的就找周边的,上海苏州都行。"
方宁翻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把煎蛋盛到盘子里,递给他。
" 给童童端过去,叫他吃饭。"
陈默接过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大概是 " 好 " 或者 " 行 "。
他端着盘子走进童童的房间,小家伙还在赖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他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去拉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房间里亮了。
" 起床了,童童。"
孩子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 爸爸,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 那你去干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 爸爸去找工作。"
童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
" 那你找到工作,能给我买那个奥特曼吗?妈妈说你没钱了。"
陈默蹲下来,帮孩子把衣服拿过来。
" 能。等爸爸找到工作就买。"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能找到工作,也不知道这个家接下来还要经历什么。方宁和他之间那些没说开的东西也还在,像一道浅浅的裂缝,平时看不见,下雨天就会渗水。
但此刻他只想让日子先过下去。
先过下去,再说别的。
小区外面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远了。陈默把童童的袜子递过去,孩子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脚上套。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和早高峰的车流声混在一起。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他心里那口气,终于从嗓子眼慢慢沉下去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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