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我入职那天,公司连个正经前台都没有。
所谓的办公区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上到六楼就得走楼梯,那一层的声控灯是坏的,我摸着栏杆上去,推开厚重的防火门,看到一条窄走廊,尽头有两间打通的小办公室。走廊里堆着四个没拆封的纸箱,其中一箱印着 " 易碎 " 两个字,倒在地上。
程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透明胶带,看见我露出一个很用力的笑。
" 你就是小周吧?来来来,地方乱了点,昨天刚搬过来。"
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蹭了一块灰。她带我参观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办公室,三张桌子挤在一起,靠窗那张是老板赵明的,桌上摆着一个电脑显示器、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线缠绕的插排。对面两张拼在一起,一张空着,一张堆满了发票和快递单。
程姐指了指空的那张:" 你坐这儿。"
公司做的是企业培训视频制作。说白了,就是给一些中小型企业拍内部培训的短片,帮他们做课件和后期剪辑。赵明负责谈客户和写脚本,程姐管财务、行政、售后,有时候还客串出镜。
我的岗位写的是 " 项目助理 ",实际干的是剪辑、调色、配音、字幕、外联、跑腿、取快递、给客户送硬盘、帮程姐贴发票、帮赵明买烟。公司成立两年多,之前招过两个人,都没干满三个月就走了。我来的时候,整个公司就他们两口子加我,三个人。
说实话,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挺想走的。
工资不高,试用期四千五,转正五千五,没有五险一金,程姐说干满一年再交。活杂,有时候晚上十点赵明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客户明天要改方案,让我连夜把一段七分钟的视频重新剪。我抱着笔记本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剪到凌晨两点半,眼睛酸得睁不开,发过去之后赵明回了一个 "OK" 的表情。
原因很简单,赵明这个人,有本事。
他对客户需求的把握极准。别人拍企业培训视频,就是对着 PPT 念稿子,他把脚本写成小情景剧,让员工在车间里演,演完了配旁白。这个路子踩中了一批制造业客户的痛点,那些老板看了样片,觉得比干巴巴的课件有意思,单子就来了。
第二年下半年,他接了一个大客户,一家做汽车零配件的集团公司,要给他们分布在四个城市的工厂拍整套新员工安全培训视频,一共二十四集。这个项目的合同额三百二十万。赵明带着我跑了三趟客户的工厂,拍了整整两个月,光素材硬盘就装了四块。那段时间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话特别多,在回程的高铁上跟我讲他以前在电视台干过三年,后来觉得没意思,出来单干。
" 小周," 他靠在座椅上,用一次性杯子接了点热水,"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拿下这个单子吗?"
他喝了一口水,说:" 因为别人都在卖产品,我在帮客户解决问题。他们的安全培训年年做,年年出事故,去年有个工人手指头被冲床切了。我去他们车间看了半天,发现他们现有的培训视频是网上买的通用版,工人看了根本记不住。我重新写脚本,用他们自己的车间、自己的工人演,工人看到自己认识的人在片子里,效果完全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在空中比划。
程姐那阵子也忙。她管着所有合同、发票、回款、报销、催款。大集团的回款流程特别慢,每一笔都要走审批,她每个星期打十几个电话,跟对方财务好声好气地磨。有一回一笔八十万的进度款拖了两个月,她坐在工位上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挂了之后眼圈红的,看见我赶紧低头翻抽屉。
后来那笔钱到了,她笑着跟我说:" 小周,今天中午加个菜,楼下那家烧腊店,你帮我去买三份叉烧饭。"
那顿饭我们仨在办公室里吃的,赵明拿筷子指着我说,年底项目结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结果年底没等到红包,等到的是他们俩吵架。
第一次听见他们吵架,是去年十一月的一个周三下午。我戴着耳机剪片子,隐约听到赵明那屋传来压低的声音。我摘了耳机,听到程姐说了一句:" 那你说清楚,这笔钱到底进了哪个账户?"
赵明说:" 我跟你说过了,客户那边换了个走账方式,先打到我个人的卡上,我再转进来。"
" 你的卡?哪张卡?"
" 就那张,你知道的。"
声音突然断了,安静了好几秒。我把耳机重新戴上,但没放音乐,隔着门听见程姐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赵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那之后他们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是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程姐坐在工位上对着一堆单子不说话,赵明在那边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大。有时候是下午,程姐出去办事,赵明就坐在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的。
他们吵的事从财务状况、客户流失,到谁家里的事。有一次程姐说了一句:" 你妈住院那次,是我天天送饭。" 赵明说:" 你要算这个账,那咱就一笔一笔算。" 程姐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隔壁,对着电脑屏幕,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进去。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程姐不再叫我 " 小周 " 了,改叫 " 周明 ",连名带姓。她开始让我帮她做一些跟财务有关的事,比如把每笔项目款的到账记录导出来做成表格,比如核对赵明交过来的报销单据。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会跟我说:" 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对不对,我算了三遍不太放心。"
赵明那边也有变化。他开始单独带我出去见客户,在车上跟我讲这个行业的前景,讲他准备明年把公司往哪个方向转。有一次他开着车突然说了句:" 程洁这个人,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公司做成今天,我谈客户熬了多少夜,她盯着那点账目觉得天塌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高架桥一截一截往后退。
今年一月份,那个大项目的尾款结清了,公司账户加上前面几个小项目,一年多累计进账大概一千五百万。扣掉成本、设备、外包费用、税,落到手里的钱,我不清楚具体数字,但听程姐有次打电话,提到 " 七百 "。
就在那个月,他们正式分居了。
赵明搬了出去,听说是租在公司附近一个酒店式公寓。程姐照常来办公室,但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中午才到。她来了就坐在工位上打电话,找律师、找会计师、找朋友。
我夹在中间,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年前腊月二十,公司实际上已经停了,员工就我一个,他们俩各来各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冷,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程姐坐在我对面,桌上摊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她没抬头,一边用红笔在纸上画圈一边说:" 周明,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 二十五," 她重复了一遍," 我二十五的时候跟赵明刚结婚,那时候他在电视台,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我们租在白石洲,住七楼没电梯,买菜要拎着爬上去。"
她顿了一下,把红笔放下。
" 我那时候觉得,两个人只要一起吃苦,日子就会好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干的,但眼神很直:" 你说,你会跟谁?"
" 我跟赵明离婚。公司要拆。你是我们俩一起招进来的,你跟着谁?"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好像也不急着要答案,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你想想,年后给我答复就行。不着急。"
然后她走了,楼梯间传来她高跟鞋一阶一阶往下走的清脆声。
她走后二十分钟,赵明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办公室里只开了半边的灯,空气里还有程姐那杯没喝完的豆浆的味道。他把皮包扔在桌上,去饮水机那边接了杯热水,站着喝了两口。
" 程洁来找过你了?"
他点了点头,没接着往下问,反而说了一句:" 你应该知道,客户资源都在我手上。"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 那些大客户,都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这个公司的核心资产是什么?是我。"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跟平时开会时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笃定。
" 程洁手上有账,但她做不了业务。你跟我,以后项目照做,明年我打算扩,再招两个人,你带团队。"
他没问 " 你跟谁 ",他直接说了 " 你跟我 "。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关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蓝色马克杯,杯底还剩一点早晨喝剩的咖啡。窗外天色暗得很快,楼下那条路上的车灯排成了两行。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夏天去外地出差,我跟赵明在一个小饭馆吃晚饭,他要了一瓶啤酒,给我要了瓶汽水,跟我讲他以前在电视台做的一个节目拿了省里的奖,后来台里人际关系太复杂,他才出来单干。那天晚上他喝到微醺,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就想做点自己觉得牛逼的事。"
也想起程姐有一回让我帮她去银行取一份对账单,我回来的时候下着雨,她站在楼下等我,打着一把伞,看到我就跑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说:" 淋到了吗?快上去擦擦。"
这些事混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
那个春节我没回老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七天。
我反复想程姐问我的那句话,也想赵明说的 " 客户资源都在我手上 "。我不是没算过自己的账:跟赵明,业务能力能提升,客户资源能摸到,但公司能不能干起来不好说,他这个人做业务行,管理不行。跟程姐,她手上有钱,但没客户,做不起来,我跟着她,最多拿一笔遣散费走人。
我甚至想过第三条路,谁也不跟,重新找工作。
但说实话,我不甘心。这个公司从头到尾,每一帧视频里有我的时间码。那些年头,那些深夜剪片的夜晚,那些在工厂车间里被机油味熏得发晕的下午,还有第一年夏天,程姐给我过生日时买的一个小蛋糕,插着一根蜡烛,赵明在旁边喊 " 许个愿 "。
正月初八,我回了公司。
两个人都来了,三个人的办公室。程姐在整理她的东西,赵明坐在那边看手机。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双肩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程姐先说的话。她拿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桌上,然后退回去,语气很平稳:" 周明,我跟赵明商量了一下。公司的事,账上的钱,我们走法律程序,该分分,该算算。但你这边,我想问你一句。"
赵明也站起来了,走到我桌子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像是我面前有两条路。
我把牛皮纸袋拿起来,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后面是 " 劳动合同终止协议 ",再往后是 " 补偿金 " 三个字,具体数字用笔填在空白处,不算少,但也没有多到让我惊讶。后面还附了一张公司愿意出具的离职证明和一份推荐信模板。
纸袋里另有一张便签,是程姐的字迹,写着一行:" 年前问你的话,不用急着回。"
赵明那边什么也没给。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手里那份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说:" 你自己决定。"
办公室里特别安静,走廊外面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突然觉得这一年的很多事情都变得很轻。那些加班、那些通宵、那些在异地工厂的凌晨,那些跟程姐在楼下吃叉烧饭的中午,那些赵明在车上跟我聊理想的片刻,都像一杯水里的茶叶,晃一晃就散开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放着最后一个项目的文件夹,二十三集成片,每一集的封面缩略图排在一起,像一列火车厢。
然后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程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好,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说:"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给程姐,站起来收拾自己工位上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一个马克杯,一盒没吃完的喉糖,一个 U 盘,一件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我把它们塞进双肩包里,拉上拉链。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办公室。
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中间隔着三张桌子。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打进来,照在赵明那个旧保温杯上,杯身上的漆掉了一小块。
我关上门,沿着那条窄走廊往楼梯口走。
防火门推开的时候,声控灯突然亮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灯是坏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的。
楼下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程姐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有空回来吃饭,我请。"
我没有马上回,把手机装进口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七层,两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有一扇闪了一下,不知道是拉窗帘还是关灯。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回走。
那天晚上的出租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隔壁邻居的电视声穿过墙壁,模模糊糊的。我把背包扔在门口,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那面白墙看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
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程姐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我翻了个身,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打开招聘软件,把简历刷了一遍,开始投。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