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蛮生长走向尽头
Fast Reading
■
一年前,酱油文化还是 AI 短剧圈知名的 " 印钞机 ";一年后,团队人数腰斩、上百部剧积压、营收净利目标双双落空。
通过在效率和产能上碾压对手,可以吃到早期红利。但当技术平权,以产量赌爆款的模式失效了,更多、更快、更便宜不再稀缺,反而因内容空洞被观众抛弃。最懂降本增效的公司,反被降本增效反噬。
AI 短剧正在迎来从拼产能到拼内容的拐点。平台下架 5.6 万部低质 AI 剧," 只会用 AI" 的人被出清,认真手搓内容的创作者正重新赢得定价权。
作者 | 吴姿
一年前,酱油文化曾是 AI 短剧圈最风光的 " 印钞机 "。
凭借一套 " 更多、更快、更便宜 " 的流水生产线,它把 AI 漫剧做成了月入数千万的生意,公司估值一度冲到近 20 亿。巅峰时期,连阅文都带着 IP 和投资找上门,创始人甚至放话要把月产量做到一千部。
如今,这台 " 印钞机 " 失灵了。
10 月 16 日,酱油文化创始人黄浩南在 2026 阅文创作大会期间表示,酱油文化的团队从高峰期 1500 人收缩到几百人,只用了半年多。昔日意气风发的黄浩南甚至放言,"2026 年后,中国将没有 AI 漫剧机构生存的土壤 "。
这显然并非全部的真相。
同一时间,行业大盘仍在增长,观众还在追更,精品内容不断刷新破纪录的成绩单。AI 短剧这门生意并没有变冷,只是行业的评判标准变了:平台开始出清低质内容,观众开始厌倦模板套路,竞争的胜负手从拼产能转向拼内容。
换句话说,变的不是风口,而是风口里的人。
酱油文化的 " 印钞机 " 失灵并非个案,而是整个 AI 短剧从野蛮生长走向精耕细作的转折缩影。以铺量换爆款的商业模式失效了,在行业发展初期狂飙突进的玩家被甩下,甚至因为对 " 降本增效 " 的过度追求而遭到反噬。
这不仅是酱油文化的困境,也是所有把规模当成护城河的公司,必须面对的课题。
▌" 印钞机 " 的自我反噬
最近几个月,黄浩南陷入了肉眼可见的焦虑。
他在朋友圈公开预测,各大 AI 漫剧企业即将面临裁员风暴," 目前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焦虑 ",甚至提出 "AI 短剧马上就要死了 " 的激进论断。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认为今年 3 月以后入场的公司,99% 都会亏本。
焦虑背后,是酱油文化的真实困境。据《第一财经》杂志今年 8 月的一篇报道,酱油文化的员工数从高峰期约 1200 人收缩到 600 多人;约 150 部作品卡在平台无法上线,对应制作成本约 1200 万元;黄浩南原预计今年把营收做到 10 亿元左右,净利润大概 2 亿元,但现在他预计营收和利润都将减半。
要理解这台曾让黄浩南兴奋的 " 印钞机 " 为什么失灵,得先看懂它是怎么 " 印钱 " 的。
传统真人短剧需要几十人的剧组,筹备周期以月计;AI 短剧则将周期缩至 5 到 10 天,团队压缩至 3 到 5 人,成本砍到了五分之一,熟手甚至一个人就能包下全部流程。
相比起传统影视公司,酱油文化更像一家把效率卷到极致的流水线工厂:一年之内团队从数十人扩张到 1200 人,拆成五六十个工作室并行生产。今年 1 月,酱油文化生产了 100 部 AI 短剧,黄浩南放话到年末月产量将达到 1000 部。
在供不应求的行业发展初期,这套打法是能够成立的。据《中国企业家》杂志的一篇报道,巅峰时,抖音漫剧榜的前 10 名有 8 部出自酱油文化。去年底,阅文集团带着 IP 和投资找上门,公司的估值被推到近 20 亿元。
但在这套模式下,护城河不是内容品质,而是复制与堆量。
为了在效率和产能上碾压对手,一些短剧公司用爬虫从网文平台批量抓内容,改个人名、换个背景,就 " 洗 " 成新剧本投喂给 AI。大多数基于 IP 改编的 AI 短剧并没有用心开发,只是把同一个故事洗成了无数个版本。
黄浩南甚至认为,下沉市场观众要的是爽点而不是艺术表达。
今年 2 月,字节发布大模型 Seedance 2.0,把视频生成价格打到每秒几毛钱,AI 短剧的创作门槛和成本急剧下降。酱油曾引以为傲的稀缺能力变得普惠,行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白热化竞争。
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季度指引,今年一季度有 12.8 万部微短剧上线,其中 AI 短剧约 12.2 万部,占比超 95%。DataEye 数据显示,3 月抖音单月新增 AI 短剧近 5 万部,日均上线超 1300 部。
分蛋糕的人多了,红利自然被摊薄。
酱油文化的商业模式,是用极致的产量去赌概率极低的爆款,但产量增长并不会带来爆款率的同比提升。当 " 更多、更快、更便宜 " 不再稀缺," 酱油模式 " 唯一的差异化,就只剩内容。而内容上的乏力甚至懒惰,恰恰是酱油们在市场竞争中失去优势的主要原因。
它们复制了一切,唯独没有复制出讲好一个故事的能力。
▌AI 量产剧,杀死新鲜感
去年下半年,这种全新的内容形态还能吃到尝鲜的红利。打开红果短剧和抖音 App,随手就能刷到 AI 短剧,而且画面酷炫、爽点密集、更新速度快,一集不过两三分钟,用户很容易被吸引。
那段时间,只要赶上 AI 短剧的风口,哪怕 " 粗粮 " 也能卖出 " 细糠 " 的价。
但新鲜感是有保质期的。
当很多个 " 酱油文化 " 用同一种方法高速运转,大量相似 IP、相似模板、相似爽点的 AI 短剧爆炸式涌现,低质、雷同、高度重复的内容,严重透支了观众的兴趣与新鲜感。
很多密集上线的低质短剧,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霸总爱上灰姑娘、同样的重生复仇、同样的草根逆袭,换张脸、换个人名就是新剧。
一位资深电视剧制作人惊讶地发现,很多 AI 短剧制作人不记得自己拍过多少戏、戏讲了什么内容。前述《第一财经》杂志的报道援引一位行业人士如此描述过去一年的 AI 短剧市场:" 一年之内,有 5000 多个霸总爱上了跨越阶层的女性,有上千上万的美女走错了房间。"
这显然跟用户日益挑剔的审美口味发生了错配。
在红果上,不少观众反复拉进度条、截图分析镜头语言、在弹幕中讨论特效和动作衔接,甚至发长评逐条拆解细节。在这种 " 显微镜式 " 的观剧面前,一味求快、粗制滥造的量产剧显然经不起细看。
一些 AI 短剧的弹幕里,观众的抱怨日益密集:" 嘴型对不上 "" 配音像念户口本 "" 剧情大差不差、转头就忘 "。有人无法接受显而易见的生成错误和常识错乱的硬伤,有人吐槽 " 看多了 AI 演员,以前讨厌的、演技拉胯的流量演员甚至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
更让观众不适的是部分低质 AI 短剧中出现的猎奇、反智、审丑、价值观扭曲现象。包括《侯府丢弃的萌宝,却是天道亲闺女》在内的 AI 虚拟儿童短剧,涉及大量权谋算计、虐待伤害、猎奇扭曲等负面的成人化剧情;《穿越兽世成女配,兽人弟弟狠狠宠》等低质内容,甚至以一女多男、人兽亲密、私刑自残等低俗猎奇内容作为卖点。
新华每日电讯在一篇题为《AI 微短剧 " 乱邪滥俗 " 之风当刹》的评论中写道,"AI 技术本应是赋能创作的利器,不应是批量生产‘数字泔水’的温床 "," 屏幕连着三观,流量不能没有方向 "。
量产的爽点就像预制菜,重口味却缺营养,短暂的新鲜感后逐渐被观众抛弃。
观众用时间投票,低质量产剧的打开率、完播率、复看率明显下滑。据行业媒体统计,AI 漫剧的完播率已从 42% 一路跌至 19%。热衷于产能竞赛的从业者发现,堆再多的量也留不住用户;而真正用心打磨的良心剧,却要和上万部流水线产品争夺流量和推荐位。
供需急剧失衡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正在席卷整个 AI 短剧行业。
黄浩南算过一笔账:供给端每个月 18 万部剧,流量端日活跃用户数一个亿,每部剧在一天内被一位用户看到的几率只有 0.0167%。DataEye 7 月发布的报告称,抖音上半年新增 AI 短剧 22.19 万部,5000 万播放盈亏线达标率仅 1.3%,相当于每 77 部新剧只有 1 部回本,大约每 1000 部剧中只能跑出一部爆款。
二季度 AI 漫剧活跃承制方,从一季度的 1216 家锐减至 698 家;承制价从 2024 年的每分钟 3000~5000 元缩水至 500~1000 元,有从业者晒出的后台截图显示,1.8 亿播放的作品结算仅 18 万元;产业链末端的抽卡师从清晨干到凌晨,月薪只有数千元。
观众审美疲劳加剧、行业口碑透支,整个市场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
▌挤泡沫,谁被出清?
在这样的背景下,野蛮生长的 AI 短剧迎来了关键转折点:从重数量、拼速度的粗放模式,转向重创意、提品质的良性发展道路。
4 月 7 日,红果启动低质漫剧专项治理行动,一周内拦截和处罚下架违规低质漫剧 3522 部;4 月单月处置违规漫剧数量突破万部,5 月累计拦截、下架违规漫剧 20941 部;5 月到 8 月合计下架 5.6 万部涉及低俗擦边、拜金炫富、以暴制暴、危害儿童等问题的作品。
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平台真金白银地为好内容投票。今年以来,多家平台调整分成结构,精品剧拿到更高的单集单价,长线 IP 获得稳定的流量扶持。
酱油文化正是在这波行动中受到影响的玩家之一。面对公司当下的困境,黄浩南将其归咎于 " 平台垄断 "。
但事实上,AI 短剧行业仍在快速成长期,格局远未定型。这是一个市场规模仍在膨胀、玩家不断进出的市场,没有谁的位置是焊死的。这个时候谈谁垄断谁,或许还为时尚早。垄断的前提是格局已经固化,而眼下连头部的位置都在变动,远未到存量博弈、赢家通吃的阶段。
况且,良好的平台与创作者关系,从来不是单向依附,而是共生共荣的关系。平台需要优质内容维持生态的活性,创作者需要平台触达用户、兑现价值,双方互为彼此的杠杆。
再者,这轮规则调整的指向很清晰:不针对某一家公司,而是集中出清低质、同质化内容。
真正想长期经营的平台比谁都清楚,优质内容,才是最深的护城河。没有能留住用户的好作品,再大的流量池也只能空转。
平台看似掌握着分发权,实则被用户用脚投票:内容供给可以无限生产,注意力却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当供给无限而注意力有限,平台追求的是用户停留时长与完播率,而不是单纯的数量增长。
这正是平台下决心挤泡沫的根本动机:与其让劣质内容消耗掉有限的注意力,不如主动出清,真金白银扶持精品,最终为认真做内容的人腾出更大的生长空间。
在这个 " 挤泡沫 " 的过程中,酱油文化 150 部剧被卡并非 " 被平台针对 "。酱油们的困境,也并非 " 运气不好 ",而是模式失灵:当供需失衡加剧、" 上线→分账→回款 " 的通道不再通畅,产量增长并不能带来爆款率的同比提升,规模放大后反而带来成本的持续累积,甚至成为巨大的风险。
这也是为什么,最懂降本增效的公司,却率先被降本增效反噬。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证明了 AI 短剧仍是一门内容生意。
凭借《归墟》闯入红果 AI 剧收藏榜前五的个人创作者泫九说," 有人一周能做几十部 AI 短剧,而我一周只能做一集 "。成本 10 万元、播放破亿的《山海藏墟,无眼窥天》,一个 15 秒的镜头抽了 97 次卡。
红果首部热度破亿漫剧《万妖图录传》背后的 70 人团队,拒绝把整段文字丢给 AI 生成分镜,要求动画师日均算力消耗达到 500 元,宁可一季报废三分之一内容也要重做。
这些仍在坚持认真 " 手搓 " 内容的创作者,不是被量产训练出来的抽卡师,而是有想法、有才华、对内容创作有敬畏之心的创作者。他们投入的方向,恰恰是量产模式砍掉的东西:原创世界观、独特剧情、人物弧光,以及和观众的情感共鸣。
AI 能提高效率,但它不会颠覆内容生产的基本常识和底层规律,稀缺的仍然是故事、审美与耐心。被淘汰和出清的不是用 AI 做短剧的人,而是只会用 AI 的人。新的秩序和规则下,行业开始重新为好内容定价。
今年 7 月在南昌举行的人工智能 OPC 创业者生态大会上,黄浩南的演讲主题转向了 3D 系列剧和 IP 驱动。这位曾声称不需要亲自看内容的创始人承认," 平台不再需要普通存量短剧 "。
正如他本人所说,红利没了,全靠本事。
END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