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岁的王福民,脑袋上有一个坑。
那是颅内穿刺引流手术留下的。今年 1 月,他在送餐返程途中撞上路边的白色围栏,头盔碎裂,人当场昏迷。三颗牙撞没了,硬膜下血肿,左脸多处骨折。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但医生告诉他:不能再干重活了。
王福民原本以为,这算工伤。

毕竟,他在肯德基送了 12 年餐。固定的门店、固定的班次、固定的领导。每天上午 11 点上线,跑到半夜 12 点。天洋城那家肯德基的取餐处旁边,常年有一把他坐的椅子。同事叫他 " 最拼的老王 ",疫情时别人不敢出门,他一天跑了 90 单。
可当他真的倒下,想找 " 单位 " 要个说法时,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是我们的人。
** 门店店长说:配送服务外包给顺丰了,你找顺丰。**
** 顺丰同城站长说:你是众包骑手,跟平台没有劳动关系。**
** 打平台电话,一直打不通。**
王福民懵了。他给肯德基送了 12 年餐,风里来雨里去,怎么一出事,自己就成了 " 孤儿 "?

更荒诞的是,他去问 AI" 我该找谁 ",豆包几秒钟就编了一个公司名出来。他赶紧截图发给站长求证,对方没回。
** 这条用工链条,平时精密得像一台机器,出了事却碎成一地渣。**
品牌门店、配送平台、站点运营商、发薪公司——每一家都只负责其中一环,每一家都说 " 我只是其中一环 "。可平日里,排班是谁排的?投诉是谁罚的?工服是谁发的?迟到是谁扣钱的?这些事,骑手心里门儿清。
王福民不是没想过直接去肯德基门店讨说法。可他连门都进不去——店长不见他,让他 " 走法律程序 "。
** 一个 58 岁的农民工,初二辍学,种过地、卖过盒饭、摆过地摊,他哪里懂什么 " 劳动关系认定 "" 用工主体确认 "。**
他只知道一件事:我给肯德基送了 12 年餐,现在伤了,你们不能不管。
可现实是,还真就没人管。
律师罗仪涵接手了这个案子。她所在的北京致诚农民工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已经不是第一次接骑手诉肯德基的案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福民的遭遇,不是孤例。
** 这套 " 碎片化用工 " 的设计,精就精在:干活的时候,你是 " 我们的人 ";出事的时候,你是 " 谁的人都不是 "。**
平台把配送业务外包给 A 公司,A 公司再把站点运营包给 B 公司,B 公司再通过众包协议把骑手注册成 " 个体户 "。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合法合规,每一层都留好了后路。骑手签了一堆电子协议,没几个人看得懂,也没几个人看得完。等真出了事,你连该告谁都不知道。

王福民算过一笔账。按他的伤情,工伤赔偿至少 10 万以上。可他现在拿到的是什么?平台买的意外险报销了 6480 元住院费,农村医保报了 60%。剩下的呢?他丧失了劳动能力,以后和老婆的养老怎么办?88 岁的老母亲每年四五千的医药费怎么办?儿子房贷还不上抑郁了,他本来还要帮着还贷的。
** 这些账,没人替他算。**
更让人心寒的是时间点。王福民出事是 2026 年 1 月,庭审是 10 月 13 日。从早上 9 点开到下午 1 点半,4 个半小时,他一动不动坐在原告席上,一口水不敢喝。快结束时,大脑发胀、头晕袭来——这是手术后遗症,愤怒会让它更严重。
他在法院门口摘下棒球帽,露出头顶那个凹陷的坑。记者问他,如果没出事,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 干到干不动为止。"**
可现实是,他还没到干不动的年纪,就被这套系统提前 " 退休 " 了。没有退休金,没有工伤赔偿,连一句 " 你是我们的人 " 都换不来。

王福民把微信昵称改成了 " 涅槃重升 "。他想着,跌倒了还能爬起来。
** 可一个 58 岁、脑袋上带着坑的骑手,拿什么涅槃?**
这起案子还在审。结果没人能预测。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这套 " 用工碎片化 " 的把戏还在玩,今天倒下的是王福民,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个骑手、任何一个外卖员、任何一个你以为 " 有单位 " 的灵活就业者。
** 干活时你是螺丝钉,出事时你是临时工。** 这话不好听,但王福民用 12 年和一道手术疤,替所有人验证了一遍。
别让 " 找不到用人单位 ",成为这个时代最寒心的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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