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媳妇后来跟我说,离职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早,进门先洗了手,然后坐在阳台上把那盒没抽完的烟一根根掰断
他掰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指头让烟丝里的碎梗扎了一下,没流血,但他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嘬了半天。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十一月的成都,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我表弟叫周渝,三十四岁,在城东一家做汽车线束的厂子里干了九年。九年,从二十五岁干到三十四岁,从没挪过窝。他媳妇,我该叫弟妹,叫陈莉,在小区门口那家红旗连锁上了六年班,三班倒,站得小腿上全是青筋。
那天陈莉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货架上的方便面听见。
" 哥,周渝今天回来得早,四点二十就进门了。"
" 他洗了手,把手表摘了搁在鞋柜上,然后就去阳台了。我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把那半盒烟全掰断了,一根一根掰的。"
我问她,他说什么了没有。
" 什么也没说。就问我晚上吃啥,我说煮稀饭,他说好。"
陈莉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我听出来她哭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厂里那批货赶完之后,线束车间砍掉了两条线,周渝那条线整条撤了。人事找他谈的时候,说的是 " 协商解除 ",给了 N 加一,算下来是四万三千六百块。他在那家厂干了九年零四个月,平均下来一个月不到五千。
这点钱在成都算什么,我心里有数。
陈莉后来跟我算过一笔账,房贷每个月三千八,还要还十七年。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二,不算寒暑假的集训班。她那点工资三千出头,周渝原来的工资拿到手是五千七左右。两个人的钱加起来,刚刚够转。
现在周渝那份没了,就剩她那三千出头。
她说她那天晚上没睡着,听着周渝在旁边打呼,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还能睡得着。
周渝不是没找过活。
头一个月他天天出去,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阳台是他唯一能抽烟的地方,陈莉闻不得烟味,儿子有过敏性鼻炎。他就在阳台上放了一个铁皮罐头盒当烟灰缸,罐头盒是那种黄桃罐头的,盖子早就锈了。
第二个月,他出去的次数少了。
陈莉说,有几天她下早班回来,看见周渝的鞋还在门口,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问今天没出去,他说出去了,刚回来。她摸了一下他的外套,是凉的,不像在外面待过一天的样子。
第三个月,陈莉的妈从资阳过来住了几天。老太太七十了,膝盖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来的第三天,周渝在阳台上掰烟的事还没发生,但那时候家里已经不太对了。老太太走的那天,在车站跟陈莉说了一句话。
" 你这个家,我看了三天,你男人一顿饭没少做,碗也洗了,地也拖了。但是他不看你的眼睛。"
陈莉说,她妈这句话,比什么都扎人。
我想说另外一个人。
我原来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有个老师傅姓钟,叫钟德明,今年该有六十七了。他当年也是被买断工龄出来的,四十多岁,拿了两万多块钱。那时候是二零零几年,两万多还算钱。
钟师傅拿了钱,在家歇了三个月。
他老婆跟我讲过,那三个月里,钟德明把家里所有的抽屉都整理了一遍。螺丝归螺丝,钉子归钉子,说明书用回形针别好,连塑料袋都按大小叠成一摞。他老婆说,她宁愿他出去打牌,也不想看他天天在家叠塑料袋。
后来钟德明去当了保安,一个月八百块,干了六年。
我讲这个人,是想说,周渝不是第一个。我认识的被裁掉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经历过那么一段。网上有个说法,说男人失业之后,最先垮掉的不是钱包,是他跟家里人说话的方式。这个说法我看过好几个版本,也不知道是哪个机构调查的,没有准数,但我觉得有几分对。
周渝跟陈莉说话越来越少。
陈莉说,以前周渝话也不多,但起码会问一句 " 今天店里忙不忙 ",会说一句 " 你那个同事又请假了 "。后来这些全没了。饭桌上就三双筷子碰碗的声音。儿子回房间写作业,周渝就去阳台。
说到儿子,还有一件事。
周渝的儿子,我该叫侄儿,叫周远。十三岁,初二。周远那段时间成绩往下掉,从班里十几名掉到三十几名。陈莉急,但不敢说。有一天周远拿回来一张数学卷子,七十三分,周渝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签了字。
陈莉说,她当时希望周渝骂两句,哪怕拍一下桌子。但他没有。他签完字把卷子递回去,说了一句:" 没事,下次考好点。"
陈莉说,这句话比骂人还让她难受。
周渝是什么时候开始掰烟的,我说不准。
陈莉说,其实不是那天才开始的。她后来收拾阳台,发现那个黄桃罐头盒里,除了烟灰,还有好多掰断的烟,有的掰成两截,有的掰成三四截。最早的可能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了,烟丝都干了。
他为什么掰烟,我不知道。
我认识一个在社区医院做临终关怀的护士,姓廖,四十多岁。我跟她聊过一回,说起人心里堵得慌的时候会做些奇怪的动作。廖护士说,她见过一个老爷子,肺癌晚期,最后那几天一直用手指头抠床单,抠得指甲都劈了。家属以为他难受,后来发现他抠的是床单上的一条线头。他就是想把那条线头抠掉。
廖护士说,人到了某个份上,脑子里想的事和手上做的事,可能不是一回事。这个说法是她个人的经验,不能当什么科学结论,但我觉得有道理。
周渝掰烟,可能就是在抠那条线头。
陈莉回了一趟娘家。
那是周渝失业的第四个月,腊月。陈莉带着周远回去待了五天,周渝没去,说要在成都看房子——他们打算把现在这套卖了,换一套小点的,把差价拿出来缓一缓。
陈莉回来的那天是腊月十九,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下大巴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她到家,门没锁,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周渝坐在餐桌前,面前一个空碗,一双筷子横在碗上。
他看见陈莉进来,站起来了,说:" 回来了。"
陈莉说,她那一瞬间觉得不对劲。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的那种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个场景哪里不对。后来她想明白了——周渝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她进了卧室,打开衣柜,周渝的衣服少了两件。一件羽绒服,一件夹克。
晚上周远睡了,陈莉在厨房洗碗。周渝走进来,站在她背后。陈莉说,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儿,但没回头。
周渝说:" 陈莉,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莉说她当时手里的碗差点滑了。她把水龙头关了,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
周渝说:" 我在网上找了个工作,在重庆,线束厂,还是老本行。下个月过去。"
周渝说:" 你先别跟周远说,等我那边稳了再说。"
然后周渝就出去了。陈莉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她忘了关,水溢出来流了一地。
重庆那个厂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陈莉到现在也不知道。
周渝是二月初走的,坐的早上七点二十那班动车。陈莉送他到楼下,帮他拎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她头天晚上煮的茶叶蛋,还有一罐咸菜。周渝说不用带这么多,陈莉说路上吃。
周渝上了车,陈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弯,然后回来。她跟我说,她回来的路上,看见小区门口那棵黄葛树底下有一双皮鞋,是周渝的。擦得很干净,鞋头朝外摆着,像是有人脱在那儿不要了。
周渝到了重庆之后,头一个星期还每天发微信,发的是宿舍的照片、食堂的饭、车间的机器。后来变成两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三四天一次。钱倒是每个月按时打回来,四千五,有时候四千八。
陈莉说,她有一次给周渝打电话,那边很吵,像在街上。她问他在哪,周渝说在加班。但陈莉听到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我后来跟陈莉说,也许周渝在重庆那边也是做做样子,根本没什么线束厂。
" 那你怎么不说?"
陈莉说:" 他每个月把钱打回来,就行。"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接上话。
我楼下的邻居,姓王,王大姐,五十九了。她男人原来是开出租的,后来不开了,在家待了两年。王大姐跟我说,那两年里,她男人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窗户边上看外面。有时候一辆车过去了,他会说 " 这车刚才过去一趟了 "。王大姐说,她开始还搭话,后来就不搭了,因为那辆车根本没过去两趟,是她男人记错了。
王大姐说,后来她男人又去开滴滴了,虽然挣得不多,但人正常了。
" 他在家那两年,我跟他说话都得先想三遍,怕哪句说重了他受不了。"
王大姐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楼下垃圾站旁边,她手里拎着一袋厨余垃圾。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事。
陈莉跟我说,周渝从重庆回来过一次,是三月底。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进门先洗了手,然后去阳台。陈莉跟过去,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那盒烟是新买的,还没拆封。他撕开锡纸,抽出一根,没点,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掰断了。
掰成两截,扔进那个黄桃罐头盒。
陈莉说,她当时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周渝的后背。周渝的夹克是走的时候穿的那件,袖口磨白了。
她又说:" 你回来吧。"
周渝还是没回头。他把手里那根烟也掰断了,然后说:" 回来干啥。"
陈莉说,就这三个字," 回来干啥 "。她当时站在那儿,觉得这话没法接。因为她也说不出来回来干啥。成都这边没有他的位置了,原来的厂子不会要他,三十四岁,重新找线束厂,人家要二十多岁的。
重庆那边有没有他的位置,她也不知道。
周渝第二天就走了,坐的下午的动车。走之前他给周远塞了两百块钱,周远不要,他硬塞到周远书包侧兜里。周远后来跟陈莉说,那两百块是湿的,被手攥湿的。
陈莉说,周渝走的时候,她没送。
她站在阳台上,从窗帘缝里看着楼下。周渝的身影从单元门出来,走过那棵黄葛树,往小区门口走。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莉说,她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一栋楼。
然后那辆出租车来了,他上车,车灯扫过小区门口那排商铺,扫过红旗连锁的招牌,扫过那棵黄葛树,然后就没了。
我问陈莉,你打算怎么办。
陈莉说,她也不知道。周远还有一年中考,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一年撑过去。周渝每个月打回来的钱,她一分没动,都存在一张卡里。那张卡放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一个信封装着。信封上她写了日期,每个月存进去的时候写一笔。
她说她也不知道存这个钱干什么。
" 他要是回来,这钱就还给他。他要是不回来,就留着给周远。"
陈莉笑了一下。她说:" 我?我一个月三千多,够吃饭了。"
前几天我又碰到陈莉。她下早班,穿着红旗连锁那件蓝色马甲,在菜市场门口挑橘子。她挑得很慢,一个橘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看见她挑好了一袋,称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那张钱也是湿的,攥在手心里攥湿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渝这个人。你说他不负责任,他每个月把钱打回来了。你说他负责任,他连在哪个厂上班都不肯说清楚。
那句 " 回来干啥 ",我反复想过很多回。到底是一句狠话,还是一句实话。
我自己是没资格评判的,我没被裁过,没在三十四岁上被人从干了九年的地方请出去。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人到中年突然没了活路,硬撑着,撑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那个撑出来的样子。
后来是怎么过来的,还是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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