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蹭我的车去山姆超市,挑了 2 筐 6800 的极品海鲜,结账时我说:你先拿一下,我先去把车挪过来
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听见楼下有人拍我家的门。
那是去年十一月底,下午刚过三点半。我正蹲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个空购物袋,准备去山姆会员店囤点过冬的东西。门一开,隔壁老周站在外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也拎着个袋子,开口就笑:" 小陈,去山姆啊?捎我一个呗。"
我们这栋楼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住三楼,他住对门。搬来四年,点头之交,平时他老婆会端碗饺子过来,我出差也让他帮忙收过快递。人情不深,但抹不开。
他媳妇在后头探出个头来,补了一句:" 让你周哥跟着你,他挑东西在行。"
我当时没咂摸出这话里的意思。
车子是辆开了六年的汉兰达,后备箱里还搁着我儿子上周末落下的篮球和半箱矿泉水。老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说:" 你这车宽敞,比我那辆小破轿车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从我们小区到山姆,走三环大概四十公里出头。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自己退休三年了,闲得骨头疼,说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说现在这物价涨得没边儿。我一边听一边嗯,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五斤装的冷冻虾仁,两瓶橄榄油,一箱牛奶,给儿子带两盒瑞士卷。
进了超市,推了辆大购物车。我本来想各逛各的,到收银台再碰头。老周摆摆手:" 一块儿逛,一块儿逛,我帮你参谋参谋。"
头两排货架他还正常,拿了袋五公斤的东北大米,两提卷纸,一盒鸡蛋。到了冷冻区,他脚步就慢下来了。冰柜里摆着那种礼盒装的海鲜,帝王蟹、波士顿龙虾、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深海鱼,一个个贴着价签。他凑近了看,鼻尖快贴上玻璃。
" 小陈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盒帝王蟹," 这玩意儿一斤得多少钱?"
我说这一盒标着九百八,估计两三斤。
他啧了一声,又往下看。
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想着他看看就完了。结果没走出十步,听见后头喊我:" 小陈,过来搭把手。"
我回头,他两只手已经各拎起一个泡沫箱,箱子上贴着红色的促销标签,一个写着帝王蟹礼盒,一个写着深海大礼包。两个箱子摞在一起,他那小身板压得有点晃。
" 这俩不错,你看这蟹,活的,还动呢。"
我瞄了一眼价签。帝王蟹那箱,三千二。深海礼包那箱,三千六。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 周哥,你买这么多海鲜,家里来客?"
他嘿嘿一笑:" 闺女下个月回来,提前备着。再说了,这不有你帮我拎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两个泡沫箱往我的购物车里塞。我车里的虾仁和橄榄油被挤到边角上,那两箱海鲜占了大半个车斗。
说实话,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人家自己掏钱买,我拦什么?万一人家真是给闺女囤的呢?我要是多嘴,显得我小气。
可他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他一路走一路还在往车里扔东西,一盒北极甜虾,一袋冷冻蓝莓,两罐腰果。全是挑贵的拿,价签都不看。
排队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车里的东西。我自己的,虾仁六十八,橄榄油一百二,牛奶五十多,瑞士卷两盒八十。他那堆,除了那两箱海鲜,零碎加起来也得三四百。
收银台跟前排了七八个人。老周站在车旁边,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忽然抬头跟我说:" 哎小陈,我手机好像没网了,这地下室信号不行。"
他又说:" 要不你先结,回头我把钱转你。"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我看着那两箱海鲜,泡沫箱上凝着水珠,顺着箱壁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我说:" 周哥,你先拿一下,我先去把车挪过来。"
他愣了一下:" 挪车?你车停哪儿了?"
我说我停在地面临时车位,一小时十块,再不挪得加钱了。
这是真话。我确实停在地面临停区,也确实快到一小时了。但平时我都是结完账再挪,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提前说了。
老周把购物车往我这边一推:" 那你快点儿,我在这儿等你。"
我说好,转身就走。
从山姆的地下收银区到地面停车场,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坡道。我走得很快,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到了车上,把火打着,空调开到二档,暖风呼呼地吹。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挡玻璃外头那排购物车回收点,铁栏杆上挂着几个被人丢下的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啦响。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老周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
" 小陈你到哪儿了?我这儿等着呢,东西都扫完码了,收银员催呢。"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第二条语音:" 你是不是不回来了?你这啥意思啊?"
那条语音的背景音里,能听见收银员在报数:" 先生,总共六千八百四十三块六。"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看着车窗外头一辆白色 SUV 倒车入库,倒了三把才进去,司机下来还踹了一脚轮胎。
说句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六千八。我想的是去年夏天,老周媳妇让我帮忙从单位带两箱内部价的苹果,我带了,一箱八十,两箱一百六。她拿走了,钱没提。我想着邻里邻居的,算了。
后来秋天,老周让我顺路捎他去趟医院,说腰疼得厉害,打不着车。我请了半天假送他,来回六十公里,油钱过路费我自己掏的。下车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陈你这人实在。
再后来,就是上个月,他闺女从深圳寄了一箱芒果过来,他媳妇敲我门,塞给我两个。芒果挺大,一个足有一斤。我拿回家切开,核是黑的,肉已经发软了。
我不是要算这些小账。可这些事像沙子一样,平时沉在脚底下不觉得,那天被那两箱海鲜一搅,全翻上来了。
我在车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我接了,老周的声音有点急:" 小陈,你车挪好了没?我这儿东西还在收银台搁着呢,后头排队的人骂上了。"
我说:" 周哥,我这边有点事,得先走一趟。要不你先结一下,我回头把钱转你。"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
" 你啥意思?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我都扫码了,你说走就走?"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陈建国,你今儿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拉来,到结账了你跑?你这不是坑我吗?"
" 六千八的东西,你让我一个人拎回去?我怎么拎?你叫的车呢?"
他连问了三句,一句比一句声大。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能听见收银台那边有广播在喊 " 请三号柜台顾客尽快结账 ",还有人在嘟囔 " 到底买不买啊 "。
我说:" 周哥,是你自己挑的东西,我没让你挑。"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硬。
他那边一下子炸了:" 我挑的?不是你捎我来的?你早不说?你早说各买各的各结各的,我能拿这么多?你这是看我要结账了你跑,你这叫什么邻居?"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尖有点发麻。
最后我说了一句:" 你先把东西放下,出来咱俩说。"
他说:" 放屁!我都扫完了!收银员不让放!"
电话断了。是他挂的。
我坐在车里,把暖风关小了一档。副驾上那个篮球滚了一下,顶到车门上,咚的一声。
后来我把车开回了家。那一路四十分钟,我手机又响了四五回,我没接。到家停好车,上楼,经过对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他家门关着,里头有电视声,在放一个炒菜的节目,主持人在喊 " 大火收汁 "。
我进门换了拖鞋,把买的虾仁和橄榄油放进冰箱。那两盒瑞士卷搁在料理台上,盒子外头一层薄薄的霜,化了之后在台面上洇出一小圈水印。
晚上七点多,我下楼扔垃圾。刚把袋子塞进桶里,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是老周。他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搁着那两个泡沫箱,还有那袋大米和一提卷纸。地上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化了的冰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手里攥着张收银小票,看见我就扬了扬:" 钱我付了。六千八百四十三块六。你那一份,我算你一千二,零头抹了。你转我微信。"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
" 行," 他说," 那你把你那桶油那袋虾的钱给我,我一块儿结的。"
我上楼拿手机,给他转了一百八十八。转完他把小票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兜里,弯腰抱起那两箱海鲜,往单元门里走。泡沫箱有点沉,他走几步换一下手,大米袋挂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慢慢渗进水泥地里,剩一圈白花花的盐印子。
这事要是到这儿就完了,我可能过两天就忘了。
可第二天中午,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面,碰见了三楼的老魏。老魏端着碗坐过来,压着嗓子跟我说:" 听说你跟老周闹别扭了?"
我说也不算闹,就是有点误会。
老魏拿筷子挑了挑面,说:" 老周那人你不知道?他闺女在深圳压根没说要回来。上个月他还在楼下跟人念叨,说闺女过年都不一定回。他买那些海鲜,哪是给闺女的。"
" 那他买那些干啥?"
老魏左右看了看:" 他小舅子下礼拜办满月酒,在城南那个海鲜酒楼,一桌三千八。他这是想省点菜钱,从山姆买了自己带过去。以前他就干过这事,让人捎他去批发市场,买完让人家帮着拎,结账的时候要么上厕所要么手机没电。"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
老魏又说:" 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不过你也够可以的,把他一个人撂那儿。"
这话我听着,面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午我去社区医院给我妈拿降压药,排队的时候碰见老周媳妇。她也在排队,手里攥着个医保本,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排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回过头来,跟我说:" 小陈,那海鲜你别听老魏瞎说。我家老周就是嘴碎,人不坏。那些东西最后也没送出去,他小舅子媳妇嫌不新鲜,不收。搁冰箱里冻着呢,你要不拿两只螃蟹回去?"
她叹了口气:" 他那脾气,一辈子改不了。年轻时候在厂里就这样,跟同事出去吃饭,到结账就上厕所。我说过他多少回,他说这不叫抠,这叫会过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 可他对自己也抠。那件夹克穿了八年了,袖口磨破了让我给缝上接着穿。闺女给他买的新衣服,吊牌都没拆,挂在柜子里落灰。"
拿了药出来,天有点阴,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几个塑料袋在地上滚。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周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还是那件灰夹克。他看见我,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沿的瓷砖上,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进了单元门。
那口痰没吐到地上,风一吹,落在花坛里一棵冬青叶子上。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在楼道里碰见他搬东西。两个泡沫箱还在,贴着山姆的标签。他搬着箱子往楼下走,箱子底渗出一溜水,顺着楼梯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滴。
我问他:" 周哥,搬哪儿去?"
他头也没抬:" 退了。放了一个多礼拜,人家不给退。这是拿去扔。"
顿了顿他又说:" 化了两箱,臭了。"
我说:" 那我帮你搬一箱。"
他一个人把两箱臭了的冻海鲜搬下楼,扔进了垃圾桶。那天晚上垃圾车来收的时候,整个单元门口那股腥味散到第二天早上才淡。
后来我们还是邻居。见面点头,他媳妇偶尔还送碗饺子,我出差还是让他帮忙收快递。只是再没人提过山姆,也没人提过那六千八百四十三块六。
前些天我收拾车,在副驾座底下摸到一张收银小票,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展开一看,就是那天山姆的。上头的明细我一条条看下来,帝王蟹三千二,深海礼包三千六,北极甜虾四十八,蓝莓三十九块八,腰果两罐六十七块六。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 陈建国 188"。
我把那张小票夹在遮阳板里,没扔。
有时候开车等红灯,一抬头就能看见它。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小票边角一掀一掀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老老实实结了那六千八,或者在排队的时候就跟他说清楚 " 周哥咱俩各结各的 ",后面这些事是不是都不会有。可我又总觉得,那两箱海鲜早晚得烂,不在那天,就在别的哪天。
你们家里老人有没有这种时候,明明手头有钱,偏要省那点不该省的,省到最后钱没少花,人情还欠了一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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