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金钗》郭虞凤一镜到底的名场面还在刷屏。下线后,这位敢爱敢恨的大伯母火了,人们迅速对照道,她就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里的小秦氏。今年 9 月,王一楠成为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博士,她的单人独幕剧《女孩男孩》完成第二个表演季。47 岁的她,正迎来自己的事业爆发期。

王一楠在《嫁金钗》中饰郭虞凤。(图 / 微博视频截图)
王一楠的眼睛有些肿了。我见到她时,是在单人剧《女孩与男孩》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她没有化妆,扎起了马尾,衬衫外套着一件简约的西装。这是她在剧中所饰演的角色——一名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纪录片导演——的模样。
在整个故事中,女主角没有提起自己的名字。她是一名历经风暴的悲伤母亲。王一楠说,因为自己是一位东亚妈妈,她理解女主角经历过惨案,很难精致了。她素颜上场,想给角色增加一些粗粝感。去年,她为这个角色染了几缕白发;今年,白发自然长出来了。她说,也许是年纪到了。她让白发就这么长着。
这是漫长一天中的第三场排练。长达 90 分钟的单人剧,完全由她一个人撑起,灯光聚焦在她脸上。这也意味着,她没有对手,只要一句台词掉了,后面可能就会接不上。她得先记住所有的台词,再让情绪如过山车一般在她的体内穿过。

话剧《女孩与男孩》中,王一楠饰演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图 / 由被访者提供)
她决定跟随自己的感受,每一场的处理都略有不同,她也不知道眼泪、委屈、愤怒哪个先到来。一天三场排练结束,她的眼睛已经浮肿。" 最近这段时间,我都不敢和她说话。" 和她共事了 10 来年的同事跟我说。她需要沉浸在故事里。
王一楠的女儿家宝刚刚成年。女儿自小是个话剧迷,看过妈妈大部分的话剧。去年,她第一次看妈妈在台上演这部单人剧,非常惊讶。她感受到妈妈在舞台上的掌控感、对情绪的把握力,更感叹 " 妈妈在她的中年时期迎来了一个如此艰巨的任务 "。
女主角洗衣服的动作,让家宝想起妈妈日常的家务劳作。妈妈曾跟她说,做家务相当于休息,将脏衣服拿出来是一个收纳、整理、换新的过程,也是整理思绪的过程。舞台上的角色和妈妈日常的形象重合了。
但对家宝来说,最奇怪的点是女主角手上的烟。妈妈没有抽烟的习惯,如果说洗衣机让家宝靠近了母亲的形象,那么抽烟一下子将她从故事中抽离。烟制造了一种叙事感,意味着忧愁、烦恼、痛苦,故事将徐徐展开。

(图 /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女儿亦惊叹这个故事的先锋性,这个女角色与妈妈以往的角色都不同。王一楠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有多少为中年女演员而设的单人剧?收到剧本的第二天,她就接下这一艰难的任务。临近结尾时,女主角有一段很长的独白,讲述这桩惨案的结构性困境,她被那一段打动了。
我对王一楠说:" 这部剧似乎试图讲述:男人的不成功,会变成他面对自己和世界时的问题;而女人的成功,也会成为她面对世界和自己时的问题。"
她回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训呢,到底是谁规定的呢?"
说这话时,她正在火车上跟我打电话,背景音是列车运行时的声音。当时,中秋节快到了,她刚结束剧组的拍摄,独自坐火车赶回家。座票抢不到,她备好了小马扎。在工作地与家之间的往返旅程,是她很熟悉的。

她和她的她
王一楠在大学时期就认识到,演戏是她快乐、幸福的来源,也是她和世界正面交流的支撑。" 如果我结婚、生子就要放弃演戏,我可干不了。" 她享受灯光打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别人会觉得舞台剧演出是释放能量,我从来不觉得,我反而觉得每一次演出都是在充电。" 戏就是她生命的锚点。
生下女儿以前,她正处于事业上升期。那时她随着话剧《秀才与刽子手》《跟我的前妻谈恋爱》两个剧组进行全国巡演,坐火车跑遍全国,有时还得睡卧铺。这样奔波的旅程,一直持续到她孕期第四个月。
有一回《跟我的前妻谈恋爱》在北京海淀剧院演出,舞台上有水,她没看见,脚突然滑了一下,整个人闪了一下,几乎劈叉。台上的对手演员知道她怀孕的事,看着她就蒙了," 整个大停顿 "。她试着感受自己的身体,没有疼,没有流血,似乎没事,又继续演。台上的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她的反应,她一边演,一边瞄到侧幕那边站满了人。后来,《秀才与刽子手》获得文华剧目奖,王一楠上台领奖时,女儿还在她肚子里。

王一楠和她的母亲。(图 / 由被访者提供)
家宝出生后的一段时间,王一楠到哪里演出,她的妈妈就背着家宝来找她。" 我没有成为全职家庭妇女,很大程度上是靠我妈妈的支持。" 有时,王一楠会在剧组附近租间房子,白天拍戏,晚上回来和妈妈一起照顾孩子。王一楠孕期前后,一家人搬到了戏剧资源较多的北京;后来,为了让女儿顺利入学,一家人又回到户口所在地上海定居。
王一楠和丈夫有意识地让女儿和自己的行业保持距离,因为他们的工作和女儿同学的父母的工作有蛮大差异,他们也不希望女儿成为家里的 " 第四代演员 ",而是祝愿她安安静静地长大。
小时候,外婆偶尔在家里播放妈妈参演的电视剧《家有外星人》,并不是故意为之,但家宝也因此看到妈妈的另一个样子。王一楠并没有故意让女儿熟悉和深入她的工作圈子,但女儿自然而然地成了剧迷。后来夫妻俩也发现,戏剧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方式,才带着女儿去看各种各样的戏。
有一回,外婆和爸爸都去看妈妈的演出,家宝第一次被带到了剧院后台。在这里,她看到了妈妈不同于日常、身为事业女性的 " 闪闪发光的样子 "。
在女儿眼中,妈妈的生活是多线并行的。" 我的妈妈肯定不会满足于家庭妇女一个角色。" 她说,妈妈的主线是她的事业,第二条线由丈夫和父母构成,第三条线可能是她。" 多线并行对妈妈来说是一种强大的体现。她的强大来源于主线生活的精彩,她对自己的生活是有激情的。"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剧照(图 / 豆瓣《知否》剧目页)
王一楠出演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的 " 小秦氏 " 一角后,迎来了第二个事业上升期。进组那几个月,她记得自己至少在家和剧组之间往返了 100 趟。" 只要没戏,马上就走,只休息一天,跳上火车就回家。" 曝光度暴增,邀约不断,她却推掉了很多戏。
女儿快升学了,她决定成为半个 " 陪读妈妈 ",只接江浙沪地区的工作;如果非得去外地,也得几天内集中拍完才行。新冠疫情那会儿,王一楠在长沙拍戏,丈夫在成都,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这让她感到后怕。有时她看到被自己推掉的戏播出,心想," 要是我的话,我会这么演 "。
她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就是我人生的选择,这段时间我选择了我的孩子。茫茫人海之中,跟我有如此紧密交流关系的人,就那么几个。她是无比珍贵的。"" 生命的体验,具体落点在我看来是生活,工作只是生活的其中一个环节 …… 如果我为了一份工作,戒掉很多爱吃的东西,我也会觉得很没有意义。"

(图 /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家宝能感觉到 " 妈妈非常爱我 "," 如果她判断,只有她在我身边才能解决问题或帮助我,她有 90% 的概率会停下来 "。但家宝也清楚,妈妈没有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自己身上,妈妈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妈妈有很好的时间管理能力,有能力去胜任第二个角色,她是为此骄傲的 "。
王一楠是负责看小孩作业本的人。女儿觉得奇怪,妈妈看不懂作业,但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有没有认真写作业。家宝回忆,那段时间是有点鸡飞狗跳的,妈妈说她不好好学习,她们就会开始争吵。但成年后的家宝复盘道:" 我无比赞同她当时的想法。妈妈是一个非常了解我的人,甚至在初中这个阶段,她可能比我更了解我,因为我处在一个混沌、迷茫的状态 …… 失去对学习知识的兴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 我其实非常在意那个时间段,因为没有这些经历,我无法形成我现在的个人认知和思考。" 家宝刚满 18 岁,但比同龄人成熟得多。高中时,她开始了观察与认识自我的功课。理解父母、祖辈的功课,她似乎也做过了。

中女像一滴水,可以不断变形
我问王一楠:" 当下‘中女’‘中女时代’这样的词很火,但大家所理解的中女似乎有点太刻板了?似乎中女总得事业成功、性格冷酷,也几乎不需要亲密关系。她得理性、精致,才能满足一种精英化的中女想象,也不容易受伤害。"
王一楠回答:" 中女可以是热辣滚烫的。"
哪怕成为陪读妈妈,王一楠也没有闲下来。她的新媒体事业是成为陪读妈妈后迅速发展起来的。一开始,她只是随手分享生活,这是她的日常——做饭、聚餐、种花、逛市集,食物在她的视频里出现频率很高。

王一楠经常在社交媒体上随手分享生活——做饭、聚餐、种花、逛市集,食物在她的视频里出现频率很高。(图 / 由被访者提供)
日常的王一楠和戏剧里的她有着不同的脸孔。生活中的她是一个高能量 e 人,她也常常和别人分享她作为云南人的生活观。
" 很多人对演员有误解,好像我们的生活特别纸醉金迷。可是我知道大部分演员不是这样的。它是工作,准确来说它是事业。没办法清楚地划定办公地点和家,这是我们工作的特殊性。但是大多数演员都是在普普通通地生活,要买菜、做饭、照顾孩子,有各种经历。"
在视频里,她自己做的菜式都是普通观众能复刻的。她调侃自己 " 切个黄瓜丝都丑得一塌糊涂,刀工烂极了 ",她想呈现的并不是 " 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厨师 ",而是 " 我热爱生活,拥有满满的幸福力 "。她在乎的人和她喜欢的人通过吃饭聚在一起,彼此交流感受。他们看到了她的爱,他们感受到了她的爱,这给她带来很多正向反馈。
这是另一种中女的模样:她的镜头,以她的生活为中心;但是她的故事里也有许多人——孩子、丈夫、父母、朋友、同事。一位朋友告诉我,她很早就关注王一楠了,王一楠一家是她最喜欢的一家人。观众从王一楠的分享中了解到的是一种互动性关系。
她说:" 中女特别像一滴水,形状可以不断变化。棱角会更少,流动感、弹性、包容以及变化会更多。"
亲密关系不是因为拍摄需要才被塑造出来的。王一楠在意某种 " 老时候 " 的情谊,也喜欢以食物表达情谊。王一楠的同事跟我说,他隔三岔五到她家里,要不她下厨,要不她和阿姨一起下厨;有时,她会把自家的食物带到剧组里跟大家分享。和她共事过的助理,大都会成为她很好的朋友。哪怕不再维持工作关系,她也会给对方介绍对象,分享工作和租房信息。
烟火气不是一种精英化的产物,它也许常常产生于人与人之间自然的情感流动中。这也是人们被她吸引的理由。

王一楠很在意度过日常的方式。(图 / 由被访者提供)
王一楠开玩笑说,她的家庭大概可以算是 " 母系家庭 "。" 当家主母这个角色,操持家务是一部分,任性也是一部分。"
家宝说,在梳理自己的成长环境时,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被 " 强女 " 带大的孩子。她的母亲、姨妈、外婆,都是世俗意义上的 " 强女 "。家宝从小并不觉得女孩子就该是淑女,要围着男孩子转,她没有这样的家庭氛围。她所指的强女,一是她们的主体性,她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二是她们的性格,她们都是风风火火、有很强情绪感知力的人。
但家宝和妈妈的意见不时有所不同,她不认为 " 母系家庭 " 这个说法是准确的。女性家人陪伴她的时间更长,但男性家人也付出了很多。" 我的爸爸不是无言的、不存在的父亲,他更愿意做倾听者,然后给出建议。他会以哲学角度告诉你,该如何为人处世。这是很有意思的、对我另一面的开发。"

女儿给妈妈的反向教育
王一楠因为家宝推掉很多工作,对此家宝是自责的。家宝说:" 我很爱妈妈,希望她在自己的生活里发光发热。但是我在那段时间真的需要她的陪伴,没有她,可能我那段人生就废了。我能做的就是在意识到这些之后,专注于自己的学业、生活,让她感受到我的独立和成长,让她放心,这样她就有精力去搞自己的事情。"
家宝逐渐长大了。有时候,05 后女儿会对 75 后妈妈进行 " 反向教育 "。
王一楠曾出演话剧《玩偶之家 2:娜拉归来》中的娜拉。为了深入这个角色,王一楠需要理解娜拉的想法和行为,但她对此一度很不理解。娜拉生了三个孩子,侍女帮她照顾孩子 20 年,娜拉回到家里,却毫不觉得自己亏欠侍女。王一楠认为:" 你可以尊重自己的选择,但你不能说别人照顾你的孩子是应该的。" 排练时她演得非常痛苦,因为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女儿却凭几句话说服了王一楠:" 妈妈,不是说哪种做法对或错,这是一种选择。外婆那一代,有人选择离婚,那是非常勇敢的。到了你们这一代,离婚已经不算离经叛道,除了结婚、离婚,还有不结婚这个选项。作为妈妈,有人守着孩子,有人不守着孩子,那也是不同选项。你要尊重那样的存在,不是要给出标准答案。"

家宝小时候去王一楠的剧组探班。(图 / 由被访者提供)
那时女儿才 14 岁。听完女儿的话,王一楠一下子想通了。这甚至成为她后来对角色认知的一种维度," 对的,这不是我的价值观的表达,这是一个多样性的选择 "。
家宝常常主动与妈妈分享最近的见闻," 我的网速比妈妈快 "。《芭比》上映的时候,家宝和妈妈一起去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她说,现在有些人会认为中年人与时代脱节," 我不希望妈妈变成那样,我希望妈妈依然是自信、勇敢往前走的人 "," 这也增进了我们的沟通 "。
在一场关于代际关系的对谈中,王一楠曾分享她对 00 后的看法:" 他们比我们更开放,他们比我们更自由,因为这种开放和自由,才生成了我们经常说的自私或自我。他们的生命个体体验和我的在本质上完全不同,而这个不同是无法改变或替代的。"
" 我和女儿不是隔着一个代沟,我觉得我们是来自两个星球的人,飞船根本无法到达另一个星球。" 但她决定,不要和女儿争个输赢,因为 " 胜利 " 这样的词语不适合放在母女关系当中。
家宝刚刚离家上大学,她在电话里跟我说:" 如果我未来(能对妈妈)有任何帮助,我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因为这是我的妈妈。"

" 我要奔腾自己的人生 "
王一楠正在迎来自己的新阶段。她开玩笑道,女儿高中毕业,她就 " 刑满释放 " 了," 我要奔腾自己的人生 "。现在,她的演戏排期要比过去几年密集得多。
出演《女孩与男孩》是王一楠极为重要的尝试。排练那会儿,家宝有时会听见妈妈打电话讨论角色,也因此注意到妈妈有多重视这个角色。

(图 /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每次演完,王一楠的眼睛都会浮肿。但她沉浸于这种感觉,因为这和角色需要的粗粝感很匹配。
在《女孩与男孩》中,洗衣机运转的声音如白噪音,若隐若现。台上,王一楠提着洗衣筐,往洗衣机里塞衣物,故事也由此开始。故事前 70% 的部分,被温馨的日常场景覆盖——或者说,被遮掩了。
女主角同样面临着中女的困惑:工作、自我、育儿、家务,她能够自由地选择吗?
最终,暴力上演,就如血溅到脸上一般残酷。故事在最后部分陡然反转。" 你觉得我们对暴力的认知是准确的吗?结构性困境存在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力量和力量之间的博弈。我以前对暴力的理解太肤浅了。" 王一楠说。
王一楠想潜入女主角的内心。她想,女主角希望能够拆解这一事件。在那些漫长的日常里,如果在某个时间点解决某个问题,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女主角在讲述中不断复盘过去,越来越贴近真实本身。两人曾经的爱、扶持、鼓励也都是真的,而日常底下潜在的结构性问题,逐一显现。

(图 /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王一楠说:" 女主角衷心祝愿这样的惨案不会发生在他人身上,不需要有更多人来与她共情。她是极其冷静、克制的,并不想用惨烈去换取什么。结构性问题造成了种种内部摩擦,而且是人的本性在其中起作用。"
有一次,话剧临近结尾,王一楠走上台,发现前几排的观众都哭了。她看到他们眼睛里的泪光,顿时真切地体会到这句台词的力量—— " 人类建立这个美好又万分复杂的社会,这个世界是通过人类和彼此的交互建立起来的 "。
" 我再抬起头来说这句话的时候,泪如雨下。不是痛苦,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女主角依然可以看到那么一两颗星星。人活着,有无数个问题和缺点,暴力是我们的本质,但我们也得有勇气去克服,这份勇气就是我们对希望、对爱的追求。"

《嫁金钗》剧照(图 / 豆瓣)
9 月,王一楠成为上海戏剧学院博士生,有人将她代表新生发言的照片上传到社交平台。而她刚刚在剧场后台过了 47 岁生日。
聊到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读博,她说:" 当演员是我这一辈子的事情。" 她还想研究表演——话剧这种形式本身就是西式的,表演方法也几乎都是外国人总结出来的。她想在前人的基础上,探究属于东方的表演文化。
女儿刚刚念大学,王一楠刚刚成为博士生,4 年后,她俩将一同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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