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科技评论 5小时前
帕西尼许晋诚:全栈感知闭环,才是具身智能落地的终极答案 | 物理AI 5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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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行业十数年,走遍具身来时路。

作者丨高景辉

编辑丨岑 峰

"你们有必要这么卷吗?"

在一次机器人展会上,一位展商来到帕西尼的展台,向创始人许晋诚发出充满怨气的一问。

原来,在帕西尼出现以前,触觉传感器的价格高达数万元,但只花了两三年的时间,帕西尼就把这个价格打到了千元以内。

但当时许晋诚只是淡定地回答:"我们没想卷,只是想让大家用更低的价格,用上更好的东西。"

的确,相较于视觉,让机器人拥有触觉的成本要高得多。但要真正实现通用的具身智能,触觉又是一个绕不开的选项,毕竟没有触觉数据,机器人就无法真正理解这个世界。当前的具身行业,就卡在如何让触觉数据规模化生产这个点上,这也是为何许晋诚要以触觉感知为核心切入点,打通数据采集、大模型与执行末端,构建全栈闭环。

实际上,便宜好用的触觉传感器,只是把触觉数据跑通的条件之一,从产品设计、流程管理到模型训练,每个环节都考验着业者对硬件、数据、模型的理解。也正因为如此,触觉行业的非共识,比其他垂直赛道要多得多。

为了将这些非共识一一对齐,我们和帕西尼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许晋诚展开了一次对话。许晋诚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师从日本机器人学界权威菅野重树教授,在机器人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有余,他在 2021 年创立的帕西尼,已成为业内的头部玩家。

在和许晋诚交流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他不仅能把技术细节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在宏观层面也有着独到的理解。

比如,他认为数据采集是一件长期、可持续的事,因为只要有新技术就会有未知,而采集数据本质上是探索未知的过程,因此不会停下。他对人与机器人共生的未来也相当乐观:"现在已经有数据采集员这个新职业了,就像自动化一样,它在改变某些工作的同时也会催生更多工作。"

此外,许晋诚也致力于推动建立行业标准。他认为标准是一种"骨架",不影响继续往上添砖加瓦的同时,还能让大家少走弯路,避免"重复造轮子"带来的资源浪费。

而这一切动作的出发点,其实是一个朴素的目标:让机器人更快落地,进入千行百业。

以下是AI科技评论与许晋诚的对话,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有所编辑:

01

机器人触觉数据采集,

其实很早就开始了

▎AI科技评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了数据的重要性?

许晋诚:是 2015 年,那时自然语言研究就需要大量文本数据。当时我们马上就意识到,要做自然语言处理,没有大规模的 input 是做不了的,神经网络也是一样,需要大量输入。所以我们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2017 年发了几篇关于数据采集手套的论文;2019 年在一些比较大的学会(IEEE RAS 这一类)上也发过数据采集相关的论文。

▎AI科技评论:行业早期似乎做真机数据比较多?

许晋诚: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走真机数据这条路。那时候我帮资生堂,就是 SK-II 的母公司做项目。他们有大量柜员,产品一致性很高,但人在培训时候一致性很差,一旦按摩手法不对,效果就参差不齐。所以我们帮他们做了一件事:把"用多大力道、用什么手法"采下来、数字化,再给其他柜员看,并对下一个人采到的轨迹、力度做评分,让所有柜员不断向专家水平靠拢。

后来日本牙医协会一位话事人找到我们,这个需求直接改变了我们的方向。牙医的痛点是:医牙时病患觉得疼,医生说我明明没使力,但病患不信。本质是因为力学和手法没有标准,无法让人信服。他希望把牙医的技术数据化、可视化,一方面让学生看到自己是怎么医的,另一方面让病患看到"我只用了 11% 的力,是你对疼痛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

实现这个需求之后,我们就开始思考:如果能把医生的技术采下来,能不能移植到机器人上,让机器人拥有这个技能?大概 2018 年,我们就在做这件事了,比大家通常认为的开始时间要早很多。

▎AI科技评论:所以数据需求一直在,只是没有被满足?

许晋诚:其实不是"没被满足",是即便有数据,没有算力,也无法真正使用。

我们那时候最开心的是 GTX 1080 出来了。当年 AlexNet 做 ImageNet,就是拿 GPU 的核心去做逐像素的大规模计算,CPU 顶天 8 个核心,干到什么时候都干不完;GPU 同时有大量核心,本来就是并行渲染图像的。所以整个历程是:算力上来之后,你才发现手上的数据不够用了。数据需求和算力是彼此关联的,不是独立发生的。

所以不是"有需求就能满足",是有资源但没有开采能力。就像中东土豪站在油田上,没有采油的能力,不慌吗?

▎AI科技评论:那时候的数据量级跟现在还是差别很大?

许晋诚:当然采得没现在多。第一,你采了也不知道怎么用;第二,那时候大家反而更多在研究"如何用数据"——比如用触觉数据、关节角度数据去帮助神经网络进化,而不是数据的体量。

▎AI科技评论:行业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数据量不够的?

许晋诚:算力一下子变大之后。手头的数据都练完了,不就发现数据不够了吗?

▎AI科技评论:一开始大家用得最多的是遥操作数据,你们为什么没做?

许晋诚:为什么早期会有大量遥操作数据出现?因为某种程度上它做数据真的方便。为什么以前有人要建遥操作的数据采集工厂?因为对他们卖机器人可以把数据卖出去。数据在它自己同构型的机器人上使用是零损失的:采的时候构型一模一样,用的时候也一模一样。不同构型之间用数据会有损失,同构型就没有。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第一,机器人构型一定会变。你永远无法让机器人"什么都不变",哪怕就算大体上构型不变,只要传感器改了,数据同样用不了。

第二,成本。一台机器人 60 万;而"以人为中心"的采集,成本主要在传感器和采集设备上,一套设备几千块。一台机器人的钱,够我采接近 100 个人的数据。

第三,效率。遥操作要求你想象自己是机器人再去干活,很难;机器人构型和人不一样,还要用逆向运动学去解每个关节角,采下来很慢、很麻烦、废数据多。用人的方式采,又快又自然。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遥操作采不到真实的触觉。人手上没有主动力反馈设备,你不知道现在触觉力有多大。所以大部分人一捏就捏死,采到的触觉数据没用。而"以人为中心"采集时,传感器就在我手上、隔几毫米,我的皮肤能直接感知到力度的传递——我可以很轻地把它拿起来。

这四点决定了,遥操作在具身智能发展的早期具有重要价值,但随着行业要求不断提高,单纯依赖遥操作的采集模式会逐渐显现局限。

▎AI科技评论:有些数采工厂会遇到管理的问题,导致采集的数据质量不高,你们有遇到类似的问题吗?怎么保证采到位?

许晋诚:没有。管理人这件事,我们是工程化地在做。

在我们这边,有一个叫"场景工程"的组,属于数据部门。我们要针对需求场景做定义,最终生成一份 SOP 文件,并明确采集量要多大、采几次才够。采集员眼前有屏幕,是我们自己写的软件:任务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并且顺序会被打乱,第二步可能变第三步,他踩一下脚踏就换序;踩完再踩一下表示本条采集结束。但最终目的都要达成。

▎AI科技评论:谁来把控数据质量?

许晋诚:数据质量由我们的数据部门来定义、来做审核,审核分几件事:动作有没有达成目的?有没有失败?失败不代表数据不能用,失败是更珍贵的负样本。还有时间上有没有达标、有没有按变量来。这里面 80%—90% 都可以自动化审核,只有最后一步是人工干预,其余全部自动化。

而且每个人每天的任务量是一定的,还有排行榜,干得越好激励越多。数据质量一定由数据组严格把控。

▎AI科技评论:你们自己采的数据自己用吗?

许晋诚:当然用,如果公司采了数据不用,那怎么说服客户你的数据有用?所以我们同步做模型训练。在我们这边,最大的甲方就是模型训练组:模型组跟数据工厂说"你的数据让我的能力提升了多少,但还有些数据更有帮助",然后下任务给工厂;工厂改完再反向交给模型组训练;模型能力又提升,再提新方向。

最终给客户时,比如某些大科技公司,我们给数据的同时给模型结果,他们就特别认可,因为他以前用过某家未做任何清洗、直接裸着丢出来的数据集,立项之后花了三个月做清洗和学习,很后悔;后来找我们买数据就提了三条:第一,先证明你的数据有用;第二,讲清楚清洗和标注到什么程度;第三,给我看模型训练效果。

02

数据采集业务的壁垒,永远在设备端

▎AI科技评论:现在大家采 Ego 数据更多,是因为门槛低吗?

许晋诚:Ego 数据整体的门槛确实相对较低。比如有人把现有的头戴设备稍微改造一下,就可以去各类场景里大规模采集,甚至不做深度清洗和处理,直接把原始裸数据输出出来。

所以现在出现一个问题:这些大规模重复场景、重复任务的 Ego 数据,对模型到底有没有帮助?我们自己练模型验证过,如果在单一场景里持续采那些步数简单、高度重复的数据,即使采几百个小时,对模型能力的提升也是非常有限的。

▎AI科技评论:那相较之下触觉数据的门槛高在哪里?

许晋诚:首先是一致性。我们从 2021 年公司成立起就在行业里强调:传感器一定要做到多维度、一致性要高、精度准度一定要有。当时行业里有人说做一维就够了,但随着我们不断用产品去验证,一维不够用已经逐渐成为行业共识。

为什么一致性这么重要?这次任务和上次任务,如果传感器一致性偏差很大,数据就偏差 20%,模型要信谁?模型训练本质上要在数学方程里找到最靠近的那条线、找特征。如果数据像天女散花一样,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谁都没法信。一致性越高,数据在隐空间里就越靠近、越能聚成一团,模型在里面找答案就行,成功率就越高;一致性差,隐空间就超级大、离散度特别大,用这个技能就特别费劲、误差也大。

▎AI科技评论:你们的一致性、精度能做到什么程度?

许晋诚:从全量程来看,我们的精度准度处于行业头部水平。我们的传感器现在最常被人拿去做标定,如果没做到足够好,怎么可能被拿去当标尺?

当然也有客户来找我们,说拿我们的数据去标感觉不准、差了 10%。我们技术团队一看,原来是他们的数据跟我们差了百毫秒,所以要先把时间同步性拉齐,一拉齐精度就上去了,波形图一看就知道时间没对齐。

▎AI科技评论:除了精度和一致性,还有哪些能力维度?

许晋诚:还有输出速度。有些客户的电机控制器是 10K 赫兹,他会要求传感器至少 1K 赫兹或 500 赫兹去判断,所以速度要够快。我们基础版可选 80Hz、200Hz、500Hz、1000Hz,客户自己挑波特率;最高有一个高级版本到2000Hz,但到现在还没人敢用,因为用 2000Hz,意味着他处理触觉数据的输出速度要快过其电机控制周期。

还有耐用性。我们的传感器分人用和机器人用:机器人用的使用周期寿命基本1000 万次打底;有一两年前的客户用到现在才来问能不能维修。

▎AI科技评论:有人说采集触觉数据的手套很容易坏,你们遇到过这个问题吗?

许晋诚:手套确实很难做,人手握力大、关节活动幅度大,关节角度编码器在反复拉扯下可能发生偏轴。机器人那边中间是金属、贴齐的,所以不会偏;我们这边手指是软的,就会有这个问题。我们所做的就是提升这些零件的寿命,原本只有两三个月寿命,现在提升到半年到一年,虽然本质上来说它是一种耗材。

另外还有行业通病线束,寿命也很短。我们自己研发了超高强度航空线束,可以在千万次弯折下仍稳定输出数据。

▎AI科技评论:相当于这些很底层的东西都是自研?

许晋诚:必须自研,因为很难跟供应商对齐需求。所以数据采集技术深度很高:工程化、设备、触觉、角度编码器、数据同步性、一致性,最后还要把数据用起来变成模型,是一个很庞大的活。

▎AI科技评论:要达到这么多能力维度,成本会不会很高?

许晋诚:正因为我们全栈自研,成本就更容易把控。我们传感器里的芯片都是自己造的:角度编码器的芯片、触觉传感器的芯片,全是自己的。那我们剩下的成本就是封装成本和组装成本。

▎AI科技评论:人力成本呢?能形成壁垒吗?

许晋诚:数据采集业务的壁垒不在人,真正的壁垒主要在设备端——而且设备不只是"资产",它是核心技术。举个例子,假设客户提了需求,要多视角摄像头数据、要带触觉数据、要带空间轨迹数据,技术压力立刻就上来了:

多目摄像头的时间同步触发采集,超过 6 个或 8 个摄像头,每个都要硬件打时间戳,摄像头之间误差不超过 5 毫秒,这是个技术活;

数据量巨大。用开源的 H.265 压缩根本不够用(264 到 265 之间能压 100 倍,但数据量还是很大)。一条数据这么多摄像头加上去,短短几分钟数据量就非常大,所以我们自己开发了新的压缩技术;

白平衡:多摄像头之间要做到一致。我们遇到过某个特定摄像头白平衡老不行,导致采下来中间几个数据总是不一样,频繁出现就要想办法抑制、把算法做到每个摄像头一致;

末端第七轴的空间轨迹:要拿人手末端在空间里的轨迹,可以用反光球、AR、视觉找特征等方式。还要考虑是在终端处理还是回传给更庞大的算力——后者成本就上去了;

最后把这些和触觉数据、关节角度数据合在一起,不同模态之间的同步误差也不能超过 5 毫秒。而触觉又有一致性、精度准度问题,角度编码器还有耐用性问题,并且是绝对值编码器。

▎AI科技评论:那种织物型手套是性价比更高的方案吗?

许晋诚:织物型触觉手套,它本质上类似压阻材料,形变时会导致电流/电压变化,电阻多大你是"捉摸不定"的,手套一滑就不知道位置了,而且形变时容易磨损。我认为织物手套在非精密自动化、消费级有空间,但在机器人精密制造上"欠点意思"。

之前有一家国外做导电织物的材料公司找我们合作,我们用同一套触觉传感器测试标准流程测下来:几千次到上万次数据一直在飘,还会随温度和时间上升漂移,所以我们判定在使用上还有局限性。

触觉传感器有一个前置条件:使用上必须是刚性连接,背板必须是硬质的。非硬质的情况下,受压时前面后面都形变,你要算谁?没法算。所以数据一定会反向定义硬件——模型告诉数据要什么,数据告诉传感器组和工程组要什么设备,环环相扣,一直如此。

▎AI科技评论:有没有因为数据需求变化导致硬件方向改变的具体例子?

许晋诚:有,我们把自由度降下来了。最早电商版做的是两手 58 个自由度,比人还多;后来做了专业版 Pro,降了十几二十个自由度。原因一是我们发现大家用复杂手套发挥潜力比较难,低自由度更轻便;二是好几个客户一直想买高自由度版本,但实际用下来发现低自由度更顺手,成本也更低。

人手其实不止 22 个自由度,很多球轴;我们在中间会新增传感器,把几个部分再切割出来。我们用的是内骨骼方式,像人的手直接驾驭在灵巧手上,跟外骨骼不同,能适配很多灵巧手,可以做很精细的活。这既是我们自己数采的需求,也有客户需求:本来设备是我们自己用的,没打算对外卖,后来一些客户看到后希望购买,我们才逐步对外开放。

03

为了少走弯路,行业需要定下标准

▎AI科技评论:现在数据行业是不是需要一个统一标准?

许晋诚:我们现在正在做标准。做标准需要实验手段、实验方法、实验流程、实验过程,最后才能定下来;而且它还会动态改变。视觉的标准相对聚焦,涉及的传感器类型比较集中;机器人要的传感器太多:角度编码器、触觉传感器、末端 6D 位置姿态传感器、视觉、麦克风(还要采环境音),很难。

▎AI科技评论:这个标准该由谁来定?有没有第三方权威机构?

许晋诚:定标准一般会采用行业里常用的事实标准(已经有很多人在用、推广开来的),再做斟酌考量。标准的意义在于不让大家走弯路,相当于它定一个骨架,不影响后面往上加东西,但能减少弯路。好处第一是节约社会资源(不用重复造轮子),第二是加快研发速度,第三是会随社会演进持续迭代更新——就像 ISO 15066 协作机器人安全标准,2015 年立项后一直在变,因为机器人一直变、传感器能力一直提升。

在这个标准委员会里我们是数据组的联席组长(四年一任)。我们定标准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即便我自己做数据,也不会偏。因为这是国家任务:我们数据组推的国标最终是要形成国际标准的。我们最近参与的是跟北制所一起牵头的ISO TC 299、ISO 26264-1,就在我们实验室。国际标准不是单位就能牵头的:数据标准组定出来、做实验、留痕,经工信部委审议通过,再由国家层面推荐给 ISO,而且要在全球 100 多个国家里投票通过,标准一旦定下来,代表的是国家在国际标准领域的话语权和公信力。

▎AI科技评论:为什么找你们来定?

许晋诚:第一,我们做得最早;第二,数据标准牵扯多模态,需要一家对各维度都有长期实践积累的公司来牵头,才能保证标准覆盖全面、不偏倚。我们是全模态:视觉、触觉、力觉、关节角度、听觉,所有维度都会放上去,不偏不倚。而且我们从 23、24 年就在做,那时就立了行业数据标准,后面还立了好几个国家标准。需要注意的是,数据标准组不是只有我们:总共 4 家,组长是上市公司四维图新,我们是联席组长,还有清华大学的数据组等。

▎AI科技评论:那触觉标准也是你们定?

许晋诚:对,我们在数据标准组之外还有另一个职责——定触觉标准。触觉标准里我们不限制任何原理,只管一个:输出结果的一致性一定要够高。我们把触觉传感器分几个级别,大家越往高级别爬越好,级别越高,数据的产出价值和价格越高,数据标准这边就会引用这个分级。

▎AI科技评论:我们看到现在有"家庭数采员"这种新职业,这是不是会推着行业往前走?

许晋诚:会有。数采这个在国家层面已经有牌照了, 数据采集员 在福 建已经有了,天津也在推,江苏这边也有想推的。这确实是一个新职业。它就像机器人自动化会改变某些工作,但同时也催生更多工作,马车时代有马夫、养马的人;汽车出现后,下面有几百几千个供应商、养活几百万人。

新职业的出现对我们整个世界和国家影响都很大,我相信还会有更多职业被催生出来。

▎AI科技评论:但也有人反对,觉得这是在训练一个取代自己的东西。

许晋诚:不妨把视角拉高些,回看历史,一两千年来事物一直在变。技术改变的是工作的形态,而不是消灭工作的需求。像京东已经在跟很多大专院校合作,让外卖员等员工同时去做数据;这些员工原本就在真实场景里跑,对操作流程最熟悉,做数据采集反而有天然优势。新技术出现后,旧岗位会被重新定义,同时也会催生新的岗位——比如机器人维修、数据标注、场景运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就业增量。所以与其说是在训练一个取代自己的东西,不如说是在推动一次劳动力的结构性升级。

▎AI科技评论:但汽车取代马车的过程很长,而 AI 这一波太快了。

许晋诚:数据采集是一个长期的活。采数据这件事在人类社会里不停发生,而且在车厂里非常频繁:国内最大的车厂一年要发接近 20 款车,员工要重新培训,一年兼任 6 台车的组装,每两个月培训一次,几万人要在定点接受培训,培训师几百位,培训完还要验收。这是"人力在采数据"的过程。但对机器人而言,采一次数据就能给 N 多人用,整体工作效率就提升了。

为什么人类采数据短期不会消失?因为只要有新产品、新技术出现,就会带来未知,有未知就要采数据。比如数据标注行业已经存在十几二十年了,现在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加旺盛。

04

现在没有人会绕过触觉,

因为硬件已足够便宜

▎AI科技评论:你们的商业化路线是怎样的?是卖设备还是卖数据?

许晋诚:卖数据为主。谁能拿到优质数据,谁的模型就会更强。你看 Anthropic 有几个专业模型,它的数据特别不一样:一边在市面上买各种图书馆的书,一边找专业医生、老师、博士来标定清洗,甚至通过独家买断的方式,这样数据源就只有它有,所以模型特别强。人形机器人行业也一样,谁有独特的数据产生源头,谁的模型能力就更强。

我们现在在天津采的数据,好几个硅谷公司都在用。它既含第一人称也含第三人称视角,因为我们做了3DGS,可以任意视角切换;再配上触觉数据,很多任务"一把过"。有硅谷公司用我们的数据 + 他们的模型 + GPT,效果超级好,看得我都兴奋。所以整个数据生态还没收敛,Ego 数据、Ego + 触觉都还没到终点,还会进化。人类没有一秒钟是用第一人称学习的,我们都是第三人称学的,所以像我们这种数据可能是超级泛化数据。

▎AI科技评论:以后触觉数据能像 Ego 数据那样众包规模化吗?比如把设备放人家里自己采?

许晋诚:可以,有行业伙伴来找我们想这么做,我们认为可行。唯一的担忧是环境数据,触觉数据本身是恒定的,我们也会让每个人采集前重新标定一次,保证数据有效;但视觉很难。有做众包的公司给我们看家里的数据,视觉参差不齐:环境太黑太暗、噪点太高(相机感光度 ISO 拉高噪点就多)、手被遮挡、手在画面里像素太少(离得远,还用鱼眼),导致有效率很低。所以众包唯一要解决的就是不可控环境下的数据可用性,这个没解决就会花很多冤枉钱。

▎AI科技评论:你们现在数据业务的商业化到了什么阶段?有多少外销、多少自用?

许晋诚:我们有一整块数据业务,也有独立的数据事业部。自用肯定占大头,因为原本的初衷就是自己用,对外销售是后来才逐步展开的,最初并不是主要目的。但现在销售的份额也挺大。需求比想象中猛烈:你看我们 2024、2025 年的报道,其实很少说要销售,因为那时最要紧的是做出来自己用,后面是需求确实迅猛才开始卖。我们还拿了中国第一张可以做海外数据销售的牌照。

▎AI科技评论:但数据需求是由模型定义的,你们数据和你们的模型有强绑定,客户买走之后能顺畅对接他们的模型吗?

许晋诚:其实不是单向的。数据有时候会和模型"同级":比如很多客户发现我们的触觉数据挺好,就问"那我不就要写一个触觉编译器吗",我们就说对,并告诉他可以参考我们的编译器去改。

甚至有时候是我们先采到好玩的数据,反向推给模型组。像 3DGS,没人消化过;我们看了李飞飞等人的论文,觉得 3DGS 对机器人的视野泛化有帮助,2024 年就开始采,用下来效果不错,最后才反向告诉模型组可以形成这个能力。

▎AI科技评论:那一个操作任务,加触觉和不加触觉,成功率能差多少?值不值得投入?

许晋诚:要看任务。但我认为绝大部分任务新增触觉都有帮助,就像答题时你原本只有直尺和三角尺,现在多给你一个工程计算器,肯定快得多。所有东西都算 ROI,加触觉一定有加分。

而且现在没有人想跳过触觉,因为成本已经很低:整个模组(传感器 + MCU + 算法封装)100 多块就能买到,单算传感器本身价格更低。我们没出来之前,行业大概一两千;我们一出来就"哐哐往下砸"。展会上有同行来问"你有必要这样吗",我说我们只是想让大家用上更好的东西。这个在硅谷那边影响很大,大家原本没想过触觉传感器二三十美元就能买到,吃一餐饭都比这个贵。

▎AI科技评论:仿真器会不会影响真实世界数据的需求?有些不那么精细的,直接仿真生成?

许晋诚:仿真器很好,但主要用在长尾数据、长尾场景。我们自己也有做,我们有一个组全是物理学博士,做的事情是用非常规范的数学方式去描述这个世界。我们不太叫它仿真器,因为它比仿真器大得多,更像一个真实的世界模型,用来做数据的真活:把长尾情况分析出来,原本要花成本和时间再采的数据就不用采了,一个小时长尾数据就出来。

但它不能作为主要应用,因为主要应用所需真实数据的体量远大于长尾数据。即便它触觉真实性、视觉真实性、力反馈真实性不够,也能补长尾——大约 90% 数据靠真实、10% 可以用仿真。

▎AI科技评论:有些公司 90% 的数据都靠仿真,你怎么看?

许晋诚:我不看好"90% 靠仿真"的做法。算下成本就知道了,仿真除了算力消耗很大,有做仿真数据的公司一年花一两个亿,还有建模成本,很多仿真数据公司在招美术建模师,而建模师建不出真实的物理效果,最大瓶颈是超弹性体:能建出形状,建不出受压后的视觉效果;大部分只能做刚体接触。你花一周建模一个东西,而实采只要去楼下便利店花五毛一块钱就买到了。而且仿真生成的几亿条数据不一定都有效,重复性特别高的会被判为无效(比如只是关节角偏了一下也算一条),而对模型来说数据越不一样越好,所以不要只在一个场景里搞。

▎AI科技评论:数据业务在帕西尼整体战略中的地位是什么?未来帕西尼会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许晋诚:我们公司有三个圈:以感知为最中央的核心,向外扩展,先用感知技术采集大量不同的数据(我们俗称"经验值"),基于经验值训练出智能体或模型,再去服务于执行器。这是我们的核心价值。所以数据在我们公司,是除核心感知业务之外非常重要的一块,是中间那一层,是把传感器的附加价值传递出去的最重要的一块。

其实创立帕西尼时我们只服务于一个最大的目的:如何快速让机器人落地到应用场景。为了这个目的要干三件事:

第一,机器人总得对环境信息吸收得足够多,毕竟视觉已经成熟,所以我们要做没人做的接触类信息(触觉感知);

第二,机器人要在环境里做好工作,经验值很重要,所以去采数据(就是从牙医那件事延续下来的);

第三,有了好的大脑和感知体系,还得有执行器,所以公司去研发灵巧手。我读博时就在研发灵巧手,2020、2021 年就在做,所以我们也是这个领域里为数不多能做全栈的公司之一,比市面上现在说自己在做灵巧手的公司都更早。

所以回到最初:我们并不是从传感器出发的公司。我们 2015 年就在采数据的路径上,2017 年跟资生堂这类公司合作,执行器也很早就在做。自始至终我们真正做的是一件事:从感知系统,到足够多的经验值,再到好的执行能力,让机器人快速落地。

05

在和许晋诚聊起往事时,他翻出了读书时留下来的一些资料,其中一行字令人尤为印象深刻:

"embodied information laboratory",这是他所在实验室的名字,甚至还有对应的中文表达——"实体信息学研究中心"。

这意味着,早在2010年前后,许晋诚就接触了类似"具身智能"的概念,并以此为脉络展开研究。也正因如此,当"具身智能"这个名字被正式提出时,他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仅如此,帕西尼现在所做的事,从感知系统、数据工程到执行装置,都可以在他过往经历中找到对应的部分。就像他本人所说:"我们做出这些产品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它们很新鲜,只是过去的成果被产品化了而已。"

因此回过头看,许晋诚能成为一家头部具身智能公司的创始人,或许在他求学时就已埋下伏笔。

正因为他走过具身智能来时的路,所以更清楚未来通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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