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华工商时报)
转自:中华工商时报
早上八点,北京西北的这片区域,最先醒过来的是写字楼。
从五道口往北,路过清华、北大,经西二旗、后厂村,一直到翠湖,二十多公里的轴线上,一栋栋写字楼的灯逐层亮起来。百度、腾讯、新浪、网易、滴滴、联想、快手……这些公司的总部,密密地排在这条线上。有人把这里叫作 " 中国互联网的心脏 "--2.6 平方公里的中关村软件园里,聚集着 700 多家企业的总部和研发中心。
这些写字楼里生产的东西,也融入了亿万人的一天:订的机票酒店、刷到的每一条短视频、深夜里陪你聊天的程序,甚至餐桌上的一块肉,都能顺着网线,追溯到这片区域里的某一个工位。
而楼里的人,大多三十岁上下。
我们采访了这里的 5 个年轻人,以他们走进这座城市的时间为序:实习刚满两个月的研究生梁新宇,回国入职一年的校招生刘杰威,入职五年的团队中坚段皓若,在大厂写了八年算法的女程序员梅林(化名),以及从大厂离开、又把公司开回来的创业者刘斌新。
他们的工位,从五道口一路排到翠湖。
他们的一天,在一定程度上折射着海淀大厂年轻人的日常。
五道口、后厂村、稻香湖:早上的三种节奏
梁新宇的闹钟定在早上七点多,八点洗漱、收拾,九点前到工位。宿舍在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就在五道口,骑电动车穿过那段被人叫作 " 宇宙中心 " 的路,需要十几分钟,这一路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小仪式:想清楚今天喝什么咖啡。
他和这条街的缘分,要从两年前说起。那年他考研成绩不理想,准备调剂,来地质大学参加复试的间隙骑共享单车在附近闲逛。五道口有一面白色矮墙,墙上写着一句话:" 人才是海淀最美的风景。"
" 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他在那儿停了一下,最终顺利读研,后来又留在这里实习。那面墙并不起眼,如今却成了不少游客心里的 " 海淀最佳打卡点 "。
24 岁,实习两个月,他在去哪儿旅行做 AI 产品。
往北,是后厂村。刘杰威在国外读完本科、研究生,回国工作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房子租在公司附近。
" 通勤时间长太痛苦了,我不想住得太远。" 他睡醒、洗漱完,骑上电动车 5 分钟就到工位,公司上午 10 点到 11 点弹性打卡,一般晚上 8 点左右下班离开。
他的公司就在后厂村路边。这条路全长 4.1 公里,一端连着西二旗,一端连着百度、网易、联想、新浪、滴滴,上班族叫它 " 宇宙最堵中心 "。他是少数不用被这条路困住的人。
再往北,是稻香湖。段皓若的一天,从 1 小时 20 分钟的通勤开始。31 岁,在大北农集团数智效率部工作,家在大兴。2022 年底,公司从中关村搬到海淀北部的凤凰国际创新园,这段路一下子长了不少。
他在稻香湖地铁站下车,还要自己解决最后两公里。" 走路二十多分钟,骑车冬天冻得慌、夏天晒得慌,打个车吧,就起步价的事儿又不值得。" 他说," 如果只能改善一项,那肯定是把接驳班车恢复回来。"
五道口、后厂村、稻香湖——这是海淀由南向北的一条竖线。路边的中关村软件园二期里,聚集着 6.1 万名员工,95% 以上年龄在 35 岁以下。
工位上:一块屏幕、一条线路、一座工厂
上午九点。梁新宇的工位是海淀最普通的那种,桌面上常年只有四样东西:插线板、显示器、电脑、水杯。公司每天发干净的湿毛巾,他会拿它把每个角落擦一遍。
" 桌面清爽了,思路也会更清晰。" 他管自己叫 " 超绝 J 人 "。作为 AI 产品实习生,他在 mentor(导师)的带领下承接业务同学提出的需求,梳理问题,再和技术团队一起把它推动落地;团队双休,实行 "3+2" 的混合办公模式。
刘杰威在百度系统部负责百度全部的物理网络——机房与机房之间的线路。一个工作组少则十几人,大则 50 多人。" 大家在手机上打不开页面、使用卡顿,就是我们工作要解决的问题。"
段皓若面对的是一个两万多人的组织。他所在的数智效率部,做集团内部的效率工具和 AI 应用推广,要和种业、饲料、养殖、销售等各个部门打交道。
" 经常要聊需求、看现场、对齐方案。" 他告诉我们,做农业的数智化,最后要落到养殖场、落到饲料厂," 那些东西得自己到现场看跑来跑去,坐在工位上是想不出来的。"
梅林在快手做推荐算法。短视频平台往下滑出的每一条内容,背后都有 " 梅林们 " 的身影:根据你的兴趣和行为习惯,把内容呈现到你的屏幕上。
刘斌新的工位则是流动的。他是心影随行创始人,一位 85 后,团队 50 多人,技术人员占六七成。创业之后,他没有助理,也没有自己固定的办公室。
这五个人的工位,分布在海淀的不同产业中:旅游平台、搜索引擎、农业科技、短视频、AI 公司。从五道口到翠湖,串联起这座城市当下最具竞争力的产业版图。
下班后:猫、拼图,和翠湖的风
晚上八点以后,是海淀的另一副样子。梁新宇喜欢这里的生活氛围,轻松、惬意,这也是他当初选择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刘杰威家里有两只缅因猫,体型大得像小狗。他还考了潜水教练证,一到假期就往世界各地跑," 在水下不用等消息,不用惦记电话,只要看鱼游过去。"
段皓若的下班半径,几乎都在凤凰国际创新园里。6 号楼的地下,有健身房、篮球场、瑜伽室,去跑个步不用往外走;园区食堂 365 天不打烊,中午吃饭不仅不用出楼,饭还免费。这里离翠湖湿地公园不远,环境很好," 空气比市中心好不少 "。
他眼看着海淀北部这几年大变样:海淀大悦城开了,地铁 16 号线通了,路上的车明显多了,翠湖科技园的企业也越来越多," 产业人口进来了,商业自然会跟上 "。
梅林最近迷上了拼图。" 很容易进入心流,忘掉焦虑。" 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出门散步,约上朋友,就往北京郊区走;最近这段日子,她更多是一个人,在家附近走走,心里还惦记着试试最近流行的拼豆。
刘斌新的夜晚,大多处在一种 " 睡不着 " 的状态。最难的是融资,有几轮融资前他整宿睡不着,担心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总有机构愿意投你,不可能所有人都认同你。" 后来,他想通了,也睡着了。
从教室到工位:重新学一遍长大
梁新宇的路有点绕:本科读土木工程,考研报了地理,最后调剂学了地质,如今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 AI 产品。" 我似乎一直在变化中寻找新的可能。"
刘杰威记得刚入职时的不适应。读书时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作业做完,拿 A 或者拿 C;工作是另一回事——一件事做不完,你得想清楚怎么和团队配合,怎么让别人理解你的想法,还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
" 我最大的感受,是要学会更多地沟通。" 好在有师徒制,mentor 会告诉他工作怎么排、不会的东西找谁问。同事之间不叫哥姐,叫 " 同学 "。
段皓若给刚入职那天的自己写了一句话:" 别急,不用一开始就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多走几步,答案会自己出来的。"
梅林的起点在北京大学。她本科学的是飞行器设计、硕士读的流体力学。毕业前在五道口一家外企实习,做的和互联网毫无关系——给石油钻井设计钻头,钻头的形状要用优化算法算。2018 年毕业,进了互联网行业,写代码这件事是入职之后自己补的。同期校招生大多是计算机专业出身," 代码写得非常好 ",她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后来她想通了一件事:不跟别人比进度,只挑一个问题钻。推荐算法的某个模型怎么优化?它对用户体验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她选定方向深挖,做出了很好的业务收益,还把这段工作写成论文发表。
" 那件事并没有让大家觉得我多厉害,但它让我对工作更有信心。" 再往后,她从小组长一路做到一个 30 人团队的负责人。如今她数了数,部门里女生占比大约 20%," 比例没有太大变化,但能感觉到周围的女生在变多 "。
问起这个行业对女性技术从业者是否友好,她告诉我们:" 女生少,你表现好就更容易被看到,更容易脱颖而出。这个行业其实很包容,大家看的是结果——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
刘斌新的路最长。北京邮电大学通信工程专业毕业,计算机是自己学的,研究生一年级就在百度实习,毕业后校招进了百度,一待七八年,负责过日文搜索。后来他把简历投给了哔哩哔哩,从北京搬到上海,再后来他又回到了海淀,选择自己创业,锚定了 AI 赛道。
" 很多人觉得代价太高,但机会来的时候,你得敢打破常规。"
AI 来了,焦虑是被允许的
五个人里,有三个直接和 AI 打交道。梁新宇打过一个比方:AI 有点像工业革命早期的珍妮纺纱机。只把一台新机器搬进原来的小作坊,别的都不动,提升其实有限;真正释放它的价值,要靠围绕新工具重新设计流程、分工和协作。
他承认自己焦虑过,刚接触 AI 时 " 有一段时间晚上会睡不着,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焦虑 "。" 但焦虑是被允许的,不能一直停留在焦虑里。"
现在他在做三件事:把 AI 用在真实任务上,摸清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补产品和技术的底子,不做只会调用工具的人;对 AI 的输出保持核验和复盘。
段皓若的任务,是让两万多人的集团用上 AI。"AI 是放大器,不是替代者。" 他说,"AI 不会替代你,但会用 AI 的人会替代不会用 AI 的人。"
他把话说得更具体:AI 能给你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靠不靠谱、适不适合公司的实际情况、先做哪一件,得人来拿主意;跨部门沟通、说服业务方配合,这些有温度、有分寸的事,AI 还帮不上忙。
被问到这个行业绕不开的 35 岁问题,他的态度很坦率:" 说完全不焦虑是假的。但 35 岁焦虑的本质不是年龄,是你有没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说起公司的育种老师," 十年磨一剑,就为一个品种性状的突破 ";哪怕自己做的是后台的服务提效," 也知道自己在为一个‘让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更稳’的大目标服务 "。他的结论是两句话:" 不焦虑,但要准备。"
反应最激烈的,是待过百度、又去过哔哩哔哩的刘斌新。2022 年下半年,他看到了 Transformer,接着看到 GPT。" 我判断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如果提前去做,等它真正发生的时候,你就比别人有优势。"
后来他决定出来创业,做 AI 陪伴产品——一个能陪你打游戏、看球、聊天的 " 伙伴 ",产品已经出海。一位德国用户用它陪看德甲,聊到巴萨还要拌两句嘴;一位日本用户白天上班,画画时让它 " 陪几句 "。今年 7 月《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施行,他认为 " 任何事物提前有序发展,总比完全无序要好 ",产品已经按新规做了升级。
三种状态,被三个人各用一个词讲完。梁新宇选 " 充实 " ——实习、毕业论文、中期答辩、秋招排得满满当当," 忙碌,但很有意义 ";段若皓选 " 知足 ";刘斌新选 " 夯 " ——全身心投入。
离开的那一天,和留下的理由
有人在权衡,有人已经走了一回。
梁新宇想过离开。如果只考虑一段短期实习,他甚至愿意去上海或深圳,体验一下不同城市的节奏。但要说长期生活,他选北京。
" 喜欢四季分明,春天绿意盎然、夏天生机勃勃,秋天深巷里的落叶,冬天的雪。"
" 去上海或深圳是一次探索,而北京是一座我愿意认真考虑留下来的城市。"
段皓若也给自己排过留下的理由:首先是事情有价值," 数智化能为传统行业提质增效的感觉,和在纯互联网公司是不太一样的,公司‘强农报国’的这种氛围也会感染我。" 其次是农业数字化这条赛道," 农业也是数字化渗透率最低的行业之一。正因为低,所以空间大。人这一辈子能赶上一个行业从传统到数字化的完整周期,机会其实不多。"
梅林没有离开的故事可讲。她说自己毕业后一直做这一行,也没离开过这个区域;在北大读书时离中关村近,商场旁边的马路上一路都是创新创业的标语,这几年,大模型成了这条街上最热的词。被问到会不会一直做下去,她说会的," 在互联网里,成就感相对容易获取 "。提到给年轻人的建议,她认同 " 选择大于努力 ",但补充了一句 " 更关键的是想清楚自己最在乎什么。当初找工作,我在乎的是薪资,经济独立太重要了。" 真正做了之后她发现,自己是喜欢这行的," 享受学习和工作的过程 "。
刘斌新至今还记得离开百度的最后一天," 一早起床去拿离职证明,既兴奋又伤感。"
那阵子他常参加聚会,酒足饭饱之后,总觉得有点伤感—— " 好像以后真的要离那里很远了 "。
离开海淀后,他又回来了。离开时带走的是能力,回来时带回的是笃定。" 创业最要紧的是人。我的小伙伴们在北京。"
创业者眼里的海淀,最大的优势是人才——高校在前面,一代代企业跟着长出来," 从软件到互联网,到通信,再到移动互联网,最后到 AI,人才一直很多。招应届生也方便,海淀的高校集中。"
此外,回到海淀以后,刘斌新还发现一件新鲜事:他没怎么去敲政府的门,门却先朝他开了。
企业落户,有场地减免和补贴,注册地址不用自己发愁;涉及备案,有人提前告诉他该准备什么、帮着办;要对接产业资源、找投资机构,也有人牵线。
" 我们没有天天往区里、市里跑,是他们主动上门来找我们。"
去年,他们拿了一个奖,北京市只有两家企业上榜。" 只要你做得好,不用自己去宣传,他们也能看到。"
五个人,五个故事。一个因为一句标语留下来,一个从国外回来慢慢融入,一个在男性主导的领域里证明自己,一个在传统行业里用新技术沉下去,一个离开又回来重新出发。
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不急着定义自己,但一直在往前走。
这种气质,恰好对应了海淀这片土地的两个核心特征——
第一,人才密度。五个人背后,是 200.58 万人才,占全市约四分之一。海淀从业人员中人才占比 88.54%,比全市平均水平高出 17 个百分点。两院院士 692 位,占全国总数的 36.23%。人工智能学者 1.23 万名,全市占比超 80%。这五个人身上的特质——跨学科、不设限、在变化中寻找方向——是海淀人才群体的缩影。
第二,产业纵深。五个人背后,是 2025 年海淀 1.37 万亿元的地区生产总值,占全市 26.3%。集聚 AI 企业超 2000 家、约占全市八成;核心产业规模突破 3500 亿元、约占全国三成。从百度的物理网络到快手的推荐算法,从大北农的农业数字化到心影随行的 AI 陪伴,海淀的产业不是单一赛道,而是一个从底层算力到应用层的完整生态。
海淀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拥有两样东西:" 源头 " 和 " 出口 "。海淀聚集了 2 个国家实验室、92 家全国重点实验室、37 所高校、96 家国家级科研机构——这是源头。同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近万家,约占全市三分之一,国家级专精特新 " 小巨人 " 企业 463 家,在全国市辖区中数量最多——这是出口。从实验室到市场,从论文到产品,这条路径在海淀被压缩到了最短。
海淀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只是简单地 " 扶持企业 "。2026 年,海淀区安排不低于 90 亿元产业创新专项资金。《海淀区涉企政策全景指南》收录三级涉企政策 455 项,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 海策直达 " 让惠企政策直达快享。针对青年人才,海淀试点建设创新创业生态示范区,将政策支持贯穿人才发展全生命周期——安居方面,全区共有各类型人才公寓 2 万余套,近千套拎包入住的智慧青年公寓享受最长 6 年、最高 6 折优惠;资金方面,提供最高 5000 万元 " 科技人才贷 "," 海英计划 " 直接支持资金超 2 亿元,设立百亿科技成长基金。
" 人才是海淀最美的风景 "。一座城愿意把年轻人写进标语,是因为年轻人真的写进了这座城市的账本。
海淀从来不完美。它拥挤,它昂贵,它让年轻人每天在路上花掉更长时间。但它有一种别处少有的东西——它允许你慢慢找到自己。
梁新宇从土木到地理到地质,再到 AI 产品;刘杰威从只对自己的作业负责,到为亿万人的网络通畅负责;段皓若从互联网思维,到农业数字化的一线;梅林从飞行器设计,到推荐算法;刘斌新从百度程序员,到 AI 创业者。这些转变,放在其他城市可能会被质疑 " 太折腾 "。但在海淀,它几乎是常态。
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从一次次转变中长出来的。从当年的 " 电子一条街 ",到如今的人工智能产业高地,从 PC 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到 AI,海淀没有固守任何一种形态。它的底色,就是在 " 变化中寻找方向 "。
五个人,只是 200 万分之一。但他们身上的东西——跨界的勇气、不设限的尝试、在不确定中往前走的习惯——或许正是海淀最有价值的产出。
比 GDP 更值钱的产出,是人才的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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