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 ｜《县委大院》剧照

早上好，吃了吗？

你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吗？想想生活中你听到一些车轱辘话，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听，是不是心里也在吐槽，「说什么废话呢！」其实，生活中的寒暄也是一种废话，因为它不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仅仅是人际交往中的润滑剂。

有些时候，废话浪费时间，令人厌烦，恨不得再也不要听到，但在一些特殊场合，把废话全部剔除之后，就成了权力的展示舞台。

你可能会质疑，「活了这么多年了，什么废话不废话我分不清？」今天我们分享的这篇文章，可能真会让你大开眼界，原来废话还能被剖析得这么清楚，废话竟然也有些存在的必要性。

好了，不废话了，各位请看——

本文摘自《留白》，作者程乐松，已获出版方中信出版集团授权。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说话这个事情，值得深聊。特别是废话，因为这是一个既考验耐心，又要求智商，甚至体现情商的东西。

讲废话需要系统的技巧，把废话讲好有时候甚至是有艺术「价值」的。大部分时候，我们对于废话这种每天都会碰到的东西，根本不会在意，也懒得理会，除非忍不住。然而，要分析一下废话，就需要更多的废话……

我们都知道，中国人一般来说都很关心邻居或朋友的饮食状况，见面（除了在厕所门口）的时候往往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这是一句典型的废话，因为这句话既不是关心，也不是请客的邀约，就是熟人之间打个招呼而已，和点头致意的功能一模一样。

废话的另一个境界则是：从事实层面来看，某人的确是说了什么，但从效果上看，又和没说一样。正如网上特别有名的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试举一例，某个段子说：「问题的关键就是要抓住关键的问题，所以说关键的问题就是把握问题的关键。」这一类型的废话完美地符合了「扯淡」的定义，毫无营养但在语法和逻辑上似乎又「无懈可击」。

除了上述两种废话类型，还有第三种，就是无厘头的絮叨，比较经典的例子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以及郭德纲口中的「碎嘴子」侯震——一个不停絮叨，如果在海边待上三天，会因为张嘴说话而把牙晒黑的神人。电影中的唐僧则更是絮叨界的天花板，以至于至尊宝觉得他就是一只始终赶不走的、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不胜其烦的至尊宝终于在唐僧为他演唱金曲 Only You 的时候对他下了黑手……

废话的基本特征有三：

其一，从信息传递的有效性上看，所有废话都是不符合信息有效传递原则的，也就是说，没有表达任何实质内容；

其二，从表达形式上看，废话都是冗余和重复的，即语法正确、逻辑自洽，通过语义重复和循环避免在言说中完成「表达」，保证以说人话的方式「不说人话」；

其三，是一种为了回避正面交流而进行的无厘头式闪躲，或者完全无视对话语境的顾左右而言他。因此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无厘头式的闪躲的极端状态是完全不着边际的絮叨。

评价任何一个事物，都不能一棍子打死，要一分为二地看。废话并不都是坏的，因为它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也是我们在社交环境中十分重要的缓冲垫，避免由于过度直白而造成鲁莽与尴尬。

当然，另一方面，大部分废话不仅会浪费时间，而且会混淆视听、侵蚀信任。我们需要一个废话的类型学框架，清晰区别不同类型的废话，以理解言谈在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并保持对恶意且无聊的言语滥用的警惕。

虽然大部分废话都是未经反思就说出来的片儿汤话，或者完全不在状况之中的自说自话，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会有意识、有预谋地说废话。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哈里 · 法兰克福将有预谋地说废话叫作「扯淡」，他还专门写了一本叫《论扯淡》的书来分析扯淡的行为特征及其后果。在他的定义里，所有的扯淡式废话都是说话者有意为之的，而且有一套讲废话的技巧。其主要目的是避免正面回应问题、模糊事实并且逃避责任。

他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区分，扯淡不是撒谎：撒谎者首先会在意并且清晰地知道事实，撒谎的目的是扭曲真相，而扯淡并不是要说谎，言说者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专注于表达的姿态、言说的氛围和表现出来的情绪，保证说话的状态而非扭曲事实。也就是说，在保证言说姿态的情况下，无视事实，看似严肃地谈论某个对象，实则在用无效的言说延续对话的状态，同时消解对真相的探究和追问。

显然，这位哲学家设定了一个前提，即有意图的言谈要遵守某些底线规范，它应该传递某种有效的信息、保护对话者之间的相互信任并且始终珍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求真意识。而扯淡式废话会侵蚀人际的诚信，牺牲公共话语空间的健康度，消解对事实的尊重，并且帮助言说者逃避责任，最终弱化人们对事实的尊重态度。这是一种持续的思维怠惰，甚至是隐性的话语操纵。

对于扯淡者而言，不关心事实往往是为了回避责任和可能存在的批评，以一种高度形式化的方式展开公共表达；也可能是以言谈的姿态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不想通过事实分析来为自身态度找到合理性的基础。

当然，上述对「故意的废话」的批评有两个预设的前提。

其一是认为所有的言说或被表达的语句都需要传递信息——即使不考虑信息传递的效果，也必须要求言说者需要以传递信息为前提展开言说实践。如果一句话或者一段话没有包含特定信息，或者特定信息与讨论的特定主题或对话语境无关，那么这一表达就违背了言谈的规范性原则；

其二则是在任何社交环境中，人都应该在表达中保持直白，并以此来体现对事实的尊重。简言之，任何意义上的话语包裹都是对这种直白原则的侵害，或者说是在刻意地矫饰意图，甚至是在侵害对话者获得客观信息的权利。

废话不废：社交的技艺

在我们的日常言谈实践之中，并不能认为说话只是一种机械且精密的信息传递。专注信息传递实际上是大大简化了语言的繁复且不可或缺的功能。

在日常生活中，很多言谈行为并不是一定要传递某种信息，也可能只是为了营造某种气氛，或者实现某种独特语境下的社交功能。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当我们遇到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往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扯一些可有可无的废话，例如谈论天气和交通，或者尝试找到共同的爱好或者共同的熟人。这些言谈显然不是为了交换信息或达成某种共识，而是保证共有的社交态度与起码的相互尊重可以得到准确的传递，从而跨过陌生人交往的尴尬。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废话是十分重要的社交缓冲模式，也是在不同语境中回避冲突的关键手段。换言之，我们的日常生活离不开良性废话，善用良性废话不仅需要智商，还需要情商。恰到好处、恰逢其时的废话甚至是必不可少的生活艺术。

作为社会动物，人终其一生的主要「事务」就是建构、维持并重构自身的社交网络。在这一过程中，人类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就是学会在不同的社交场合、针对不同的社交对象采取恰切的说话方式，以便最大限度地为自己营造友好且顺畅的外部社会环境。

人际交往以最为复杂和深刻的方式体现了人性的复杂，同时也涉及社会规范与权力结构的运行机制，更可以集中体现不同文化传统之间的巨大差异。同时，语言的交流是所有人际交往中最重要的形式，因此，无论是有信息含量的交谈，还是不关注信息传递的废话，都是观察人性乃至文化差异的高效途径。

人际交往，本质上是一个从浅层交流开始的「消除陌生感」的过程。在人际交往的最初阶段，废话是极为重要的社交缓冲机制，也是人与人之间进行社交能力检验及态度试探的关键方式。我们通过几句毫无信息含量的「废话」往往就可以评估对话者的性格、谈话意愿以及可能的交集，进而在交谈过程中不断调整谈论的主题和讲话策略，其中包括语气与情绪、语速与语调。

记忆中我进入大学的第一个聊天对象就是一个特别一本正经的室友。其时我还颇感疑惑，为什么这个大学的宿舍里会有一个辅导员，而且这个辅导员居然带着家人一起来——其时那位室友刚刚送走他的父母和姐姐们。当时，我的策略是试探着问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到宿舍的——实际上，我对此毫不关心；然后问了一下他是否认识班主任或者其他老师，在确定他与老师们也不是很熟悉之后，我确定这就是一个长得「一本正经」的同学。之后就从高考成绩问起，慢慢熟悉起来。

相对地，与另一个室友的交谈就显得很不顺利，他基本是问三句才会回答一句，而且惜字如金，一度让我陷入尴尬。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这个家伙本身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倒不是什么高冷型。因为在很多失败的废话交流之后，当我们开始谈论足球时，他就像被拧开了开关，喋喋不休，一瞬间搞得像故友重逢一样。

事实上，开学报到的那一整天，室友之间废话试探的过程就没停下来过，这些看似毫无营养的废话帮助我们化解了最初交往的尴尬。同时，日常的废话不仅是浅层交往阶段的利器，而且可以考验一个人从别人看似毫不相关的话语中读出言外之意的能力。

陌生人之间的废话甚至会激活一个人深层次的侦探潜能，拆解表层信息并进行具有想象力的关联的能力可以在一瞬间被激发出来。

更有趣的是，在某些特殊的社交场合，两个人往往可以通过废话交谈的方式来掩饰一种共有的尴尬境遇。

设想一下，在一个觥筹交错的酒会上，除了那些聚光灯下的主角和长袖善舞的交际达人，在角落里三三两两谈话的人中有不少就是百无聊赖之际找一个同样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人打发时间，甚至都没有什么严肃交流的意愿。只是用「有人和我说话」的表象打破独自游荡、东张西望的僵局，以掩盖无人关注的尴尬状态。

在一个信息高度过载的陌生人社会，社会交往的主体部分越来越转变为不牵扯长期友谊和情感积累的浅层社交。这就造成大部分社交活动有强烈的「被迫营业」的既视感。社交活动本身就是每一个人社会压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妨说，毫不费力地讲废话成了缓解社会压力、融入社交场景的重要技能。

在浅层社交中，一味直白且坦率、毫不拖泥带水的沟通方式，只要不是发生在对话者之间权力非常不对等的场合里，大概率就会因为毫无弹性的生硬让对话陷入僵局。

一般而言，上下级的对话或商业谈判中，在权力结构中占据优势的一方往往会选择一种十分生硬、简短且直白的说话方式，提出各种不甚符合社交礼仪的要求，并且表现出对任何铺垫性话语的不耐烦状态。这乍看起来是为了提高沟通效率、避免废话，实际上却是对话关系中典型的权力宣示。说白了，就是用不好好说话的方式来明确自己在权力结构中的优势地位，不给对方任何在情绪意义上的缓冲空间，让对方在具有压迫感的对话环境中保持紧张状态，甚至陷入自我怀疑。与其说这样的沟通方式是为了提高效率，不如说是为有效沟通制造障碍。

有趣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滥用自己在权力结构中的优势的人，往往混淆了权力和他本人的位置。任何一个对话者最终都会因为特定环境下的相对弱势而不得不迁就拥有优势地位的人，但这并不代表这个拥有优势地位的人更懂得沟通，遑论在智识和人格上的优越性。

大部分拥有权力的人之所以会产生自我认识偏误，就是将自己拥有的职权带来的人际交往中的相对优势地位当成自己的「能力」优势，且不自觉地滥用这种优势。

自我认知的偏误让他们无法准确感知在对话中自己对他人的冒犯和沟通效率的降低，并且低估他们由于错把权力当作能力的行为可能招致的严重的敌对情绪，以及由此带来的社交反噬。大部分令人厌恶的「爹味」表达都是这种心理机制在作祟。

讲废话的技艺进阶

实际上，我们都会承认，真正的信息交换和相互理解需要充分考虑人的情绪机制和心理状态，恰切的含蓄和委婉的表达是人际交往中保持体面和相互尊重的重要方式。

在电影《大话王》中，金 · 凯瑞饰演的男主角被设定为暂时不能说谎，在任何场合都只能直接讲出事实和内心真实想法。说谎能力的丧失让这个在生活中原本依靠连篇谎话左右逢源的律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绝望，从而笑料百出。这部电影的主题就是强调真诚和坦率的价值，讽刺谎言带来的虚伪。

当然，刻意掩饰真相、引导和制造错误认知，以此损害他人利益的行为显然应得到社会的谴责，然而，过于直白的话语也会让所有人感到被冒犯，让人际交往变成大型社死现场。甚至在某些场合，善意的谎言和必要的委婉也是对人尊重的表现。毋庸讳言，惺惺作态的虚伪与保持克制的含蓄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但大多数时候克制的含蓄保证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和社会交往的文明底线。这一原则在浅层社交和陌生人对话的环境中尤为重要。

适当的废话在相互十分了解的熟人之间也是不可或缺的：从划定边界式的拒绝到幽默的调侃与嘲讽，直至在第三者面前树立形象的需求，都可以通过废话来完成。

一个典型的案例就是中年老友见面时候的互相吹捧，似乎一定要在「谁更惨」与「谁更没有出息」的比拼中争得「领先」。这是体现知根知底的相互尊重。如果中年老友见面的时候还有「外人」或「生人」在场，互相吹捧既可能是尝试在外人面前建立自身形象，或者做一些隐晦的炫耀和自夸，也可能是为了以吹捧的方式完成对老友的嘲讽和讥刺。看似毫无信息含量的话，还可以为即将参与对话的「外人」营造一个轻松友好和开放的社交环境。

熟人之间交谈时的顾左右而言他，则是一种划定边界和委婉拒绝的好办法。

我有一个十分热衷于专业讨论的同事。早年间，我和他聊天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和他聊哲学——这也是哲学工作者的职业病症状之一，所以有好多次都被他逮住，谈了好几个小时我懵然无知的主题。近年来，我就改变策略了，在见到他的时候采取主动出击的办法，尽量找一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无聊话题谈论，保证我们的谈话可以在戛然而止后不欢而散，各自安好。

再如，最近半年以来，每当我尝试批评我读初中的儿子时，他就总是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将我的批评化解于无形。假期期间，我问他今天是不是又睡到了十点半才起床，他的回答往往是：「哪有那么早？你真是高估我了。」一愣神的工夫，想到的后续话术就突然显得毫无意义且无从说起了，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和营造的气氛瞬间破功了。他不仅缓解了质疑的语气，也避免了挨批评的尴尬，更体现了颇令人赞赏的幽默感。

无论是浅层社交还是熟人交往，其中的「废话含量」指标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决定性因素，就是文化适配度。不同的文化传统会形成含蓄程度不同的社交习惯和表达模式，相对于西方的社交文化，东方的日常社交就会委婉和含蓄很多。在西方被认为是坦率和真诚的那种直白，在东方的社交语境中就会显得粗鲁和冒失。相对地，东方人在日常交往中体现的含蓄在西方人那里可能被视为暧昧，甚至虚伪。

「废话」的含量和用途是需要和文化传统与社交礼仪匹配的。适当的废话往往是铺垫和试探，也是一种克制的「话里有话」，希望在不直接冒犯对话者的前提下完成有效沟通。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特定的社交语境里，讲适当的废话是一种社交技艺，也是构建健康人际关系的艺术。

事实上，即使我们用看似严肃的方式分析了生活中所见的废话或「扯淡」的现象，也没有改变上述文字是「废话」的本质，因为我们并没有说清楚到底应该如何定义和评价废话。

恰恰相反，原本在常识意义上价值色彩十分清晰的「废话」，因为一堆看似严谨的废话式的分析之后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生活原本的复杂，有时候是可以通过把清晰的常识弄得暧昧呈现出来的。

易言之，哲学的一个有趣的功能就是用这种制造暧昧的方式帮助人们建立对生活的尊重，并且保持在智识意义上的谦卑。

生活总有各种问题，但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答案就在生活之中。看看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如何思考生活中的不确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