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瓶身上印着 " 北京同仁堂 ",品名写着 "99% 高纯南极磷虾油 ",宣传页上标着磷脂含量 43%。送进实验室一测,这一栏的数字是 0。
这是 2025 年 12 月的事。上海市消保委对 15 款南极磷虾油产品做了检测,这款标称 " 北京同仁堂 99% 高纯南极磷虾油 " 的产品宣称磷脂含量 43%,实测磷虾油含量却是 0。
产品由安徽哈博药业有限公司生产,同仁堂四川健康药业经销,后者是同仁堂集团的 " 孙公司 ",这款产品可以看作北京同仁堂的 " 贴牌 " 产品。12 月 20 日,北京同仁堂集团公开致歉,责令涉事经销主体下架产品,并依法依规赔偿消费者。
一颗空胶囊,砸在了三百多年的老招牌上。靠名号吃饭的远不止这一家。
飞利浦、白云山、杜康、南京同仁堂、南极人、俞兆林,授权合同一签,钱就进账,规模动辄以亿计。说这些东西是 " 假货 ",其实不太严谨。
商标确实授权了,合同也确实签了。问题出在别处:消费者花钱买的是招牌,拿回家的却是品牌方没有亲手把关的东西。
招牌是真的,招牌背后的担保却落了空。这笔账不难算。自己做一件内衣,得养工厂、养工人、压库存,一件只赚几块钱。
把商标借出去,别人生产、别人销售,品牌方坐着收授权费就行。可信用借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就难了。
南京同仁堂和北京同仁堂同出一源,却是两家企业。南京同仁堂的名号被授权到保健食品、洗护用品上,不少老人根本分不清。
王老吉的商标在广药集团手里,凉茶之外,饮料、零食也挂上了这三个字。俞兆林当年和南极人并称保暖内衣 " 双雄 ",如今网上几十元的羽绒服随处可见,买到好货还是差货全凭运气。
飞利浦则把 " 洋品牌 " 光环用到了极致。显示器业务卖给冠捷科技,手机业务交给中国电子,2018 年把水健康业务授权给德尔玛,2021 年又以约 44 亿欧元把家电业务打包卖给高瓴,同时签了 15 年品牌授权。
很多人家里的飞利浦空气炸锅,其实由国内企业经营、国内工厂生产。中国制造的手艺经得起检验,需要提防的是有人借 " 洋牌子 " 抬高价格。
也有品牌踩了刹车。陕西白水杜康发布通知,从 2024 年 1 月 1 日起停止 " 白水杜康 " 品牌厂内合作开发产品的一切事宜,转而聚焦自营产品。
监管也在补漏洞。2025 年 12 月 29 日,市场监管总局出台《食品委托生产监督管理办法》,把商标许可、贴牌生产纳入监管,明确委托方要对产品质量全程负责。
2026 年 3 月发布的一份消费警示提到,电商平台上标称 " 同仁堂 " 的店铺超过 3000 家,其中三成以上不是授权经销商。普通人的防线就在包装背面:看清生产商和委托方是谁。
保健食品可以查一查批准文号,普通食品要是宣称能治病,一律当作违规宣传。六个名字里,把 " 卖牌子 " 做到极致、后来又公开认错掉头的,是南极人。
它这些年的起落,几乎就是整个贴牌生意的缩影。
2026 年 10 月 26 日,南极电商公布三季报:前三季度营业收入 15.22 亿元,同比下降 23.54%;归母净利润 7438.31 万元,同比增长 73.82%。
利润增长主要来自压缩费用,前三季度销售费用只有 0.59 亿元,同比大降 64.62%;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 -3.04 亿元。有媒体分析认为,公司推进了三年的业务转型,还没有见到实质性成效。
把时间往回拨,南极人曾是家喻户晓的品牌,市值最高时达到 500 亿,一年的销售规模也有 500 亿,但后来遇到了很大的挑战,消费者对它的认知也变得混乱。
1997 年,张玉祥看到了保暖内衣的机会,开办了一家叫极地的公司,注册了南极人和北极人两个商标。用这两个名字,是因为它们听起来特别 " 冷 ",适合做保暖衣。
他在央视投广告、请明星代言、开招商会,让南极人成为品类头部品牌。保暖内衣这个定位是张玉祥率先提出的:一件保暖内衣的保暖力能抵上 2.5 件左右的羊毛衫。
那是大渠道、大分销的年代,市场供小于求。一个有创新的好商品,一支好广告,一个央视,一个名人代言,再加一场招商会,在中国就可能成功。
南极人是这种 " 五个一 " 模式的开创者和倡导者之一。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南极人砍掉了所有生产线和销售渠道,从卖服饰改为直接 " 卖标 "。
张玉祥说,服装很难持续创新,模仿成本低,很多企业都进来了;" 五个一 " 的成本特别贵,零售价却在下降;分销链路又太长,层层加价让消费者看到的价格偏高。于是南极人进入电商,打掉中间的代理商这一层。
他判断,原本有点前卫的功能性保暖内衣,将来会变成偏快消的产品,应该降低加价倍率。南极人在天猫第一个把内裤做成四条装卖,第一个把袜子做成多双装卖。
授权模式下,南极人提出 " 共同体 ",风险和利润由合作各方分摊。所有收费都没有保底,完全按销售提成,相当于按效果收费:先让供应商赚钱,让经销商挣大头,南极人自己拿小头。
门槛很低,吸引了大批厂商进入。2015 年南极人借壳上市,财报显示这部分业务的毛利率在 90% 以上,资产也很少。
公司 100 多人,一年能做到 40 多亿元收入,利润最高时一年有十几亿元。接下来就是 " 万物皆可南极人 "。
剃须刀、榨汁机、电风扇、螺蛳粉,乃至洗衣机等家电,都贴上了南极人的标。合作经销商超过万家,合作工厂最多时有几千家。
另一面,消费者越来越难辨真假。张玉祥的初衷是做一家零售商。
他承认,做的过程中有些部分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和管控边界,出现了质量方面的吐槽和隐忧。即使在最擅长的保暖内衣、内裤领域,随着大量授权工厂涌入,口碑也没法百分之百保证。
他复盘过当时的心态。产品没有差异化,一家卖 69 元,另一家卖 59 元,质量可能一样,后面又有人觉得只有卖 49 元才能胜出,品质就一路往下走。
有一段时间,南极人去迎合客户的竞争需要,却缺少对消费者的敬畏,因为做 B 端生意,谁给钱就觉得应该满足谁。所以他提出 " 用户至上、客户友好 ":不能让供应商或代理商亏钱,但消费者至上的地位,是大家要共同面对的。
南极人的业绩在 2020 年达到巅峰后大幅回落,2022 年还出现了上市后少见的亏损。张玉祥解释,公司主业从来没有亏损过,亏损主要来自收购的时间互联的商誉减值。
2016 年,南极电商斥资 9.56 亿元,以 32 倍的溢价收购了时间互联,后来发现它其实是一家以软件预装为核心的广告代理公司,毛利只有 5% 左右,和品牌服装业务几乎毫无关系。更深的问题出在授权本身。
经销商越来越多,授权费又是后结算的,应收款越积越多。卖标模式越成熟,对品牌的掌控反而越力不从心。
当时没来得及设置负面清单,也没有限制品类边界,口碑一次次翻车。张玉祥说,品质下降最可怕的是无奈:有几万个经销商,想管也管不过来。
他觉得自己难辞其咎,享受过时代红利,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于是南极人掉头了。
张玉祥高调宣布投资百亿重做南极人品牌,引进奢侈品牌的设计师,请谢霆锋代言,半年内在分众传媒投下 2 亿元广告。他说自己站在 2024 年的起点,把过去的东西都放下了。
在他看来,这次转型是由轻变重,也是中国制造向中国品牌转型的过程。公司新增的人员主要是技术专家,比如打板师、设备工程师和做线的工程师,给制版师傅开出的年薪达数百万甚至上千万。
他注意到很多衣服产自云南、贵州,就对当地政府说,南极人不是来做产业转移,而是直接在当地做产业升级。他也呼吁同行:把时尚产业转移到东南亚没有出路,还是要做好中国制造。
供应端要从过去蚂蚁雄兵式的小作坊工厂,过渡到几家专注各自品类的大型合作伙伴。为了转型,他花了很多钱砍掉经销商,大量回收库存,给老经销商一年半的过渡期。
过渡期内免费授权、不收费用,让他们消化库存,这样到时收回商标才有合法性与合理性。他承诺,到当年年底,90% 的男装、女装、内衣、运动户外等服装类客户全部退出。
" 我不能说我今天要重新做人了,我就不管啦。"
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很多同行也不信,说张总挣钱挣惯了,最多熬不过三个月,最后还是要回去收钱。张玉祥给出的阶段性里程碑是:南极人新品的日销售额已经突破两百万,在一些社交媒体上好评率达到 99%。
他常拿一条秋裤举例:工艺和版型很好,用线全部是英国高士线,穿在外面像一条瑜伽裤,零售价却只有 19 块。他把加价倍率降到 1.7 到 2.2 左右,相当于毛利 40% 左右。
" 中国人的收入短期里面不会有高速的增长,大家也要有思想准备,但是我们做企业的,尤其做消费品的,有义务让这些有限的收入得到更高质量的供给。"
他想做到 " 迪卡侬的价格、优衣库的品类、lululemon 的品质 "。他说,南极人能做出和 lululemon 同款的瑜伽裤,做工和原料让消费者分不清,成本却只有它的四分之一。
这样的工艺微创新越南没有,这也是要把产能留在中国的原因。那款保暖裤对公司来说利润非常低,甚至亏损,但用户和客户都挣到了钱。
" 我现在是愉快地亏钱。" 因为自己曾经辜负过客户和消费者一段时间,他愿意为此开开心心地买单。
至于把品牌做高之后会不会再回头卖授权,他的回答是:" 怎么可能呢?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 在他看来,至少在服装领域,品牌授权时代已经结束,因为消费者对基础款的要求更高了。以前一双袜子 20 块,后来消费者享受到了 5 块、3 块的袜子;到了 3 块钱的袜子过剩的时候,消费者要的是 3 块钱能不能买到 20 块钱的价值。
袜子的门道很深。脚跟大多不稳定,是因为没有定型,要把袜子套在高温模具上,手工加机械来完成。这种功能看不出来,穿在脚上却能感觉到。
这事本质上吃力不讨好,短期内没有收益。在授权模式下,他可以苛求自己,却没法要求授权工厂同样严格。
南极人计划下一年做羽绒服,当羽绒服行业的鲶鱼。在他看来,中低价位、品质又特别高的羽绒服还没有核心玩家;中国大量消费者是月收入五千、八千的工薪阶层,买一件衣服花 1000 块并不现实。
渠道上,南极人将推出线下无人智能售货,主打袜子、内裤、打底衫这 " 家庭三件宝 ",跨境业务会先在亚马逊上线。60 岁从头再来,他没有选择从零做一个没有槽点、没有 " 原罪 " 的新品牌,而是继续做南极人。
他坦言,南极人过去挣的钱、犯的错,都要去买单、去承担。南极人最多时触达过 7 亿用户,这么多人曾经信任它,不能一笔抹掉。
" 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面对。" 在他看来,最好的解释是改变,最大的改变是改变自己。
继续做南极人,一面是更高的知名度,一面是更难获得的认可。无论南极人将来二次创业成功,还是在这个方向上折戟,都将是中国品牌商业史上值得分析和记住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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