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到了。"
"到哪儿了。"
"通知里写的家。"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别闹。"
"我没闹。我今天不是要去投标吗。"
"投标的事,公司会安排别人。"
"谁。"
"你别在电话里问。"
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我把手机放回腿上,打开那份通知,放大签名。
审批人一栏写着陈立。
陈立是公司老板。
三十八岁,在公司待了十一年,从一个项目经理做到老板,开会时习惯把笔帽咬出牙印。上个月他还在会议室里对着所有人说,这次五十五亿的项目,谁也不许掉链子。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不去投标了,通知大家一声。"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什么情况。"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吗。"
"周姐,别吓我。"
陆成私聊我。
"你先回家,后面我来处理。"
我问他:"处理什么。"
他没再回。
车停在红绿灯前,我把那张投标文件的封面从包里抽出来。纸边磨得有点卷,右下角有我用黑笔写的三个字:最终版。
我把它折起来,塞回包里。
"师傅,掉头。"
司机愣了下。
"去哪儿。"
"回家。"
"不是去会场吗。"
"今天不去了。"
我下车时,司机还站在车边看我,像是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我拎着包走进小区,在门卫那里停了一下。
门卫老刘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放假。"
"那挺好。"
"嗯。"
我开门的时候,丈夫赵明还没下班,女儿的书包丢在沙发边,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张被揉皱的试卷。
我把包放在玄关,先去厨房洗了一个昨天没洗干净的碗。
碗底粘着一圈米粒,怎么冲也冲不掉。
我拿钢丝球反复擦。
手机一直响。
部门群里有人发了句:"周宁被裁了。"
紧接着,群里安静下来。
我擦着那只碗,手指被钢丝球刮出一道白印。
下午三点十七分,公司群突然开始刷屏。
"项目中标。"
"五十五亿。"
"陈总请客。"
"今晚商圈那家餐厅,大家别走。"
我把水龙头关上,看着手机上的那几个字。
五十五亿。
我们熬了七个月的项目。
我改过二十七版方案,陪客户吃过九次饭,在家政门店旁边的小面馆里蹲着等过盖章,还在凌晨两点把一份错了一个小数点的报价重新核了三遍。
现在他们拿下了。
我被裁了。
下午五点多,群里传来一段视频。
陈立拿着酒杯站在包间里,所有人都在鼓掌。
陆成站在他旁边,笑得像一张刚洗过的脸。
视频只拍了十几秒。
后面有人说,陈总突然把杯子放下了。
"谁裁的周宁。"
没人回答。
陈立又问了一遍。
"我问,谁裁的周宁。"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端着那只碗站在厨房里,水槽里还浮着几片菜叶。
赵明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把洗好的碗一个个倒扣在沥水架上。
"怎么今天在家。"
"中标了。"
"那你怎么没去庆祝。"
"他们没叫我。"
赵明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被裁了。"
"你怎么知道。"
"群里有人发了截图。"
"那你还问。"
"我总得问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了两下没拧开,又放回去。
"赔多少。"
"还没算。"
"那就算了。"
"什么算了。"
"工作。你也该歇歇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告诉我今晚不用买菜。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
"我不想歇。"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多,女儿睡着了。
赵明背对着我,很快有了呼吸声。
我打开人事系统,查那份通知的审批记录。
文件签发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
审批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
陈立的账号登录地点,显示公司。
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他不可能在公司。
我关掉页面,又打开。
重复了三遍。
那张通知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早就等着我签字的人。
**有些人不是被公司裁掉的,是被身边人先从未来里删掉的。**
02承
第二天上午,王姐终于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很哑,像是一晚上没睡。
"周宁,你在哪儿。"
"家。"
"你没来公司。"
"通知让我办理交接,我不去就不用交了。"
"你别这样。"
"哪样。"
"先过来一趟。"
"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还没签字。"
"我为什么要签。"
"流程。"
"流程里写的是解除,不是协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审批人了。"
"看见了。"
"陈总昨晚问了两次。"
"问谁裁的我。"
"你知道了。"
"视频在群里。"
"那个视频是谁发的。"
"周宁,你先回来。"
"王姐,通知是你发的。"
"是。"
"你看过审批吗。"
"看过。"
"陈立真的签了吗。"
她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陆成来敲门。
赵明正准备出门,听见声音回头看我。
"公司的人。"
"要不要我在。"
"不用。"
我打开门,陆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袋子里只有两个苹果和一串香蕉,香蕉有点熟过头,皮上已经起了黑点。
"我能进去吗。"
"你来通知我交接。"
"我来看看你。"
"昨天你说公司会安排别人。"
"我那是怕你到现场闹起来。"
"我为什么要闹。"
"你脾气上来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我靠在门边。
"你见过我发脾气吗。"
"周宁,别较真。"
"我问你见过没有。"
陆成把水果往前递。
"给孩子吃。"
"她不吃熟香蕉。"
"那就留着。"
我没接。
他把袋子放到地上。
"项目已经中标了,陈总很高兴。你现在回去,大家都不好看。"
"我回去,谁不好看。"
"你也知道公司最近在调整。"
"调整到我头上。"
"名单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领导。"
"哪个领导。"
他抿了一下嘴。
"你现在问这些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拿补偿,体面离开。"
我笑了下。
他看着我,没接话。
"你笑什么。"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用体面这个词。"
"周宁。"
"以前要我留下来的时候,说的是责任。现在要我走,说的是体面。"
陆成低头看了一眼鞋尖。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通知。"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陈总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你昨晚被裁。"
"那是谁知道。"
"我不能说。"
"那你来干什么。"
陆成回头看我。
"劝你别回公司。"
"你已经劝过了。"
"再劝一次。"
"我不回。"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弯腰提起那袋水果。
"香蕉你不吃就扔了。"
"你自己留着。"
"我家没人吃。"
他走后,赵明从卧室出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
"工作关系。"
"他挺怕你的。"
"他怕我什么。"
"怕你问问题。"
我没说话。
赵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皱着眉倒进水槽。
"隔夜的。"
"那你刚才喝了。"
"没看见。"
我回公司取东西,是下午两点。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手里的登记笔停在半空。
"周姐。"
"我拿东西。"
"陈总说你来了让你直接去办公室。"
"他在。"
"在。"
我走到陈立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陆成。
"她不会回来的。"
陈立说:"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已经被通知了。"
"谁通知的。"
"人事。"
"我问的是谁批准的。"
里面没人说话。
我敲门。
陈立抬头看我,脸上的疲惫没有藏住。他穿着昨天视频里的那件白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酱汁。
"坐。"
"我来拿东西。"
"坐下再拿。"
陆成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陈立看着我。
"你为什么没去投标。"
"通知上说,不需要我去了。"
"那份通知我没签。"
"审批人是你。"
"不是我。"
"系统不会自己签字。"
"我的账号昨晚被人用了。"
陆成插了一句。
"陈总,账号问题可以让信息部查。"
"我让你说话了吗。"
陆成闭了嘴。
陈立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昨天中标以后,我才知道你被裁。"
"恭喜。"
"你没什么要问。"
"问了你会说吗。"
"会。"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立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刚知道。"
"你是老板。"
"老板不等于每一张通知都能看见。"
"那你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你不在,项目还能不能签。"
"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我一直知道。"
"知道还让我走。"
"我没让你走。"
"通知让我走。"
陈立往后靠了靠。
他以前开会,谁说话他都看着谁。那天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桌面上的文件。
"你手里的最终报价是谁改的。"
"我。"
"第三版为什么比第二版低三千六百万。"
"客户要求拆分服务费。"
"陆成说是你算错了。"
我转头看陆成。
"你说的。"
陆成没看我。
"我只是说需要复核。"
"你说的是我算错了。"
"周宁,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我没抓。我只是想知道,谁在会议上说我算错了。"
陈立抬头。
"陆成,你出去。"
"陈总。"
"出去。"
陆成把笔放在桌上,笔帽没有盖。
门关上后,陈立才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动过报价。"
"知道。"
"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
"你没说。"
"我在邮件里写了,第二版和第三版之间有一项费用被人改过。"
"你写的是请核对。"
"我不能指着人说他做了什么,除非我有证据。"
陈立揉了揉眉心。
"邮件我没看见。"
"你该看的东西很多。"
他沉默了。
我起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电脑已经被锁了,抽屉里的文件还在,里面有一枚旧印章,是我刚进公司时办项目用的。印章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沾着红色印泥。
王姐从人事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交接单。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通知是你发的。"
"审批是陈总吗。"
"系统里是。"
"你亲眼见他签了吗。"
王姐低下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发。"
她把交接单递过来。
"我有我的流程。"
"流程是谁告诉你的。"
她没回答。
陈立从办公室出来。
"王芳,你进来。"
王姐站在原地。
陈立又叫了一次。
她才抬脚。
我没有跟进去。
我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杯沿有一圈口红印,不是我的。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辞退,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值得留下,只有签字的人不肯承认。**
03转
我没有拿走全部东西。
只把抽屉里那只旧印章、两支黑笔和一张女儿画的纸带回家。
纸上画着三个人,最边上的人没有脸。
女儿说那是我,因为我总在打电话。
陈立当晚给我发消息。
"明天九点,来公司。"
我没回。
他又发。
"不是谈赔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明正在客厅修电饭锅的插头,螺丝刀在他手里转来转去。
"谁找你。"
"老板。"
"还想让你回去。"
"可能。"
"你回不回。"
"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
"你觉得呢。"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那你养我。"
赵明抬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你养我。"
"我说着玩。"
"这话不能乱说。"
"你不是觉得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吗。"
赵明把螺丝刀放到茶几上。
"周宁,你现在说话带刺。"
"以前不带。"
"以前你不在家。"
我去厨房拿抹布,电饭锅的内胆还泡在水池里,水面上浮着几粒米。
"女儿下周要交兴趣班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工作了,就什么都得靠你。"
"我没有这么说。"
"你是没说,可你心里这么想。"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没空想你。"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公司。
不是为了陈立。
我的社保转移手续还没办完,家里房贷自动扣款的账户也在公司工资卡上。我得把这些事处理掉。
九点零五分,陈立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王姐,陆成,还有财务总监何敏。
何敏五十岁,平时说话不快,遇到报销单会把每一行金额都看三遍。她今天没化妆,眼角压着一块没遮住的青色。
"周宁,坐。"
"人都齐了。"
"还差信息部。"
"不用等。"
"昨天的通知,程序有问题。"
"怎么处理。"
"撤回。"
"我不接受。"
陆成动了下椅子。
"周宁,先把事情说清楚。"
"你说。"
"公司只是临时调整,不是针对你。"
"通知上写的是解除劳动关系。"
"文件可以更正。"
"我的名声不能更正。"
王姐轻声说:"没有人对外说你是被裁。"
"群里已经说了。"
"那是员工私下。"
"员工私下说的,难道不是公司里的人。"
何敏咳了一声。
"周宁,五十五亿的项目还没有正式签约,客户指定的项目联系人是你。你现在离开,合同有风险。"
"客户指定的是公司,不是我。"
"合同附件写的是你的姓名。"
"那就换人。"
"换不了。"
陆成看着我。
"你别拿客户压公司。"
我转过头。
"你昨晚还说我不重要。"
"我没说。"
"你说项目没有我也能做。"
"我说的是团队。"
"那你们团队做。"
陆成的脸色变了。
陈立抬手。
"陆成,你少说两句。"
"陈总,现在不是她想走就走的问题。项目文件一直在她手里,谁知道她有没有备份。"
办公室静了一下。
我看向他。
"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带走公司的资料。"
"我只是提醒大家注意风险。"
"你可以直接问。"
"那你有没有。"
"有。"
陆成坐直。
"你承认了。"
"我有备份。"
"你把公司资料带回家了。"
"是我经手的项目资料。"
"这属于公司资产。"
"我可以交给陈总。"
"现在就交。"
"你不是陈总。"
何敏低下头,似乎想笑,最后把嘴角压住了。
陆成盯着我。
"周宁,你这么做会承担后果。"
"你也会。"
"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算错报价那天,会议室里有录音。"
陆成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陈立看向我。
"你录音了。"
"不是我录的。"
"你别问。"
陆成站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告诉你,别急着替别人解释。"
王姐一直低头翻交接单,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看见那张纸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
我认得那道折痕。
两个月前,我把一份项目授权书交给她时,纸角也是这样折的。
王姐看见我盯着那里,把交接单合上。
陈立问:"王芳,通知是怎么来的。"
"系统发的。"
"谁让你发。"
"审批通过了。"
"谁让你审批。"
"流程上有您的签名。"
"我问的是人。"
王姐没说话。
陆成说:"陈总,现在追这个没有意义,先把项目稳住。"
"你闭嘴。"
陈立把桌上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把你负责的全部资料交给何敏。"
陆成站着没动。
"听不懂。"
"你要停我的职。"
"我让你交资料。"
"项目是我一直在跟。"
"项目是周宁一直在跟。"
陆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人挤到门口还不肯走的僵硬。
我忽然想起他刚来公司的时候,连客户的姓都记不住。第一次开会,他把水杯碰倒,文件全湿了,是我替他一张张吹干。
后来他在会议上说,女人做项目,容易在关键时候心软。
我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为。
陈立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我和王姐。
"你昨晚为什么发通知。"
王姐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我以为是您签的。"
"谁把签字给你的。"
"陆助理。"
"哪个陆助理。"
"陆成。"
陈立看了她几秒。
"他给你的是签字文件,不是系统审批。"
"他说您已经同意,让我按程序走。"
"你就信了。"
王姐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擦。
"我不信也得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发,明天被裁的就是我。"
陈立没有说话。
王姐笑了笑。
"陈总,您别看我。我不是为了周宁。我只是想多拿三个月工资。"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那份通知是陆成让我发的,账号审批是他找信息部做的。我知道不合规,可我没想到项目会中。"
"你知道项目会中吗。"
"不知道。"
"你知道周宁会被裁吗。"
"你为什么不提醒她。"
王姐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要是知道,肯定会把事情捅出来。我孩子下个月交学费。"
陈立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把她推出去。"
"你现在可以走了。"
王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抬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那就出去。"
她走后,陈立拿起我的旧印章。
"你抽屉里为什么放这个。"
"刚入职时办项目用的。"
"你一直没扔。"
"没来得及。"
"你真打算离开。"
"你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吗。"
"我没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证明。"
陈立把印章放回桌上,红色印泥蹭在他指腹。
他低头看了看,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
"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以后呢。"
"让你回来。"
"以什么身份。"
"项目负责人。"
"陆成呢。"
"停职调查。"
"王姐呢。"
"她会被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
"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们别再问我想怎样。"
他抬眼看我。
我把那张交接单从他面前抽回来。
"这份我不签。"
"可以。"
"也不撤回。"
"什么意思。"
"它已经发生了。"
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立突然说:"周宁。"
"还有事。"
"你昨晚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问了。"
"什么时候。"
"在群里。"
"你没问。"
"我发了那句,谁裁的我。"
陈立盯着我。
"你知道我看见了吗。"
"现在知道了。"
**一个人真正被推出局的时候,连替她说句公道话的人,都要先算一算自己的工资。**
04再转
第三天上午,陈立来我家。
那时候赵明正在阳台晾衣服,女儿坐在地毯上剪纸,剪出来的东西全是歪的。
门铃响了两次。
赵明问:"谁。"
"陈立。"
赵明回头看我。
"你老板。"
"我听见了。"
"让他进来。"
"你决定。"
我去开门。
陈立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拿礼物,也没带文件,只拿着一个旧纸袋。
赵明从阳台走过来。
"赵先生。"
他们握了下手,陈立的手指上还有没洗掉的红印泥。
赵明看见了。
"受伤了。"
"印泥。"
"哦。"
陈立进门,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我说:"进来坐。"
"我坐一会儿。"
赵明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陈立面前,一杯放到我面前。
陈立没喝。
"我查过了,通知是陆成让王芳发的。"
"知道了。"
"他用的是我以前授权给他的签字扫描件。"
"信息部的人证实,他昨晚十点四十七分登录过我的账号。"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姐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她要多拿三个月工资。"
"你会替她说话。"
"你在会议上替她挡了一句。"
"她只是怕丢工作。"
"她把你裁了。"
陈立靠在椅背上,手指扣住纸袋边缘。
"这个给你。"
他把纸袋放到茶几上。
里面是一只录音笔。
"你说不是你录的。"
"确实不是。"
"项目秘书小许录的。她说那天陆成在会议室里承认改过报价,还说你早晚会被清理。"
赵明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天在外地。"
"我回电话你也没接。"
"我在开会。"
"开会能开三天。"
我看着他。
"你来不是要听我们吵架。"
赵明站起来。
"我去买菜。"
"家里有菜。"
"没有葱。"
"冰箱门上写着有。"
"那我去买点别的。"
他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午饭吃面。"
"随你。"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女儿剪纸的声音。
陈立打开纸袋,拿出一份文件。
"客户那边要求重新确认项目负责人。"
"你们可以写陆成。"
"他已经被停职。"
"那就写何敏。"
"客户只认你。"
"客户认的是我做的方案。"
"也是你。"
"这不是一回事。"
"你愿意回来吗。"
"你想用五十五亿把我买回去。"
"不是。"
"那是什么。"
陈立没立刻回答。
女儿把一张剪坏的纸递给我。
"妈妈,这个像不像小兔子。"
"像一张被剪坏的纸。"
她撅了撅嘴。
陈立看着那张纸。
"她说得对。"
女儿又拿了一张给他。
"叔叔,你剪。"
"我不会。"
"你先折。"
陈立接过去,折了两下,纸边不齐。
女儿说:"要对齐。"
陈立重新折。
我看着他手上的红印泥。
"你为什么不喝水。"
"忘了。"
"你来之前喝过酒。"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解释。
我坐到沙发边,把那份文件翻开。
最后一页是项目负责人确认书。
我的名字下面,已经盖好了公司的章。
"这是什么时候盖的。"
"昨天。"
"谁盖的。"
"你不是昨天才知道我被裁。"
"知道以后盖的。"
"你想先盖章,再来问我愿不愿意。"
"我怕来不及。"
"你一直都这样。"
"先做决定,再通知别人。"
陈立靠着沙发,没吭声。
我把文件合上。
"我不回去。"
"你可以不回公司,但项目需要你。"
"那就按顾问结算。"
"我不接受原来的汇报关系。"
"我不接受陆成继续参与。"
"已经停职。"
"我不接受王姐替我办理任何手续。"
"可以换人。"
"她要是被开除,我不接项目。"
"你在拿项目保她。"
"她犯错有她的原因。"
"你不觉得她应该承担后果。"
"应该。"
"那你还替她说话。"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用处理她来证明你们已经处理了问题。"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
女儿在地上捡纸屑,一张张捡进垃圾桶。捡到最后,手里只剩一小块白纸。
她问:"妈妈,这个要不要。"
"扔了。"
她又问:"这个也扔。"
"都扔。"
陈立把文件拿回去。
"你知道吗,今天上午董事会问我,为什么公司会在中标前裁掉项目负责人。"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老板说不知道,不好听。"
"所以我来问你。"
"问我什么。"
"你有没有提前知道自己会被裁。"
陈立继续。
"如果你提前知道,你为什么把第三版方案、客户授权、风险备份全部留在公司。"
"你查过我的柜子。"
"我看过。"
"里面没有那些东西。"
"所以你来问这个。"
"你把它们放在哪里。"
"我没有放。"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公司档案室的铁柜,第二排最里面,有一个灰色文件盒,盒盖上写着:废弃资料。
我认得那几个字。
是我的笔迹。
我站起来。
"你打开了。"
"因为盒子上还有一句话。"
"什么。"
陈立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如果我不在,先看三号文件夹。
我没写过这句话。
陈立说:"这是你写的吗。"
"字是你的。"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
我拿过照片。
那行字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圆点。
圆点旁边被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二月十七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
那天我去参加客户饭局,回来时发现桌上的文件被动过。陆成说是保洁阿姨擦桌子,资料乱了一点。
我当时没有追问。
陈立问:"你想起什么了。"
"你看着日期。"
"日期不代表什么。"
"我说不代表什么。"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明提着一袋葱和一盒豆腐进来。
"陈总还没走。"
"没。"
赵明把东西放到厨房。
"中午吃面。"
陈立站起身。
"我先走。"
我说:"等一下。"
他回头。
"我去公司。"
"你不是不回去。"
"我去拿三号文件夹。"
"我陪你。"
"你不用。"
"我必须在。"
陈立把外套穿上。
"好。"
赵明从厨房探出头。
"面还煮不煮。"
我说:"煮。"
"那你们回来吃。"
"可能晚。"
"面坨了不好吃。"
我拿起包。
"那就别等。"
赵明看着我,没说话。
女儿把一小块没剪成兔子的纸放在我鞋边。
"妈妈,带着。"
我弯腰捡起来,塞进包里。
**我以为自己是在争一口气,后来才发现,有些人把你的退路藏好,只是没有勇气站出来告诉你。**
05合
档案室的门没有锁。
小许坐在门口,见到我们,赶紧站起来。
"陈总,三号柜我没动。"
"谁让你在这里。"
"何总让我看着。"
她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文件夹在哪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许的手指捏着衣角。
"陆成说,谁敢动就一起走。"
"所以你等我自己回来。"
"我给你发过消息。"
"前天晚上。"
我拿出手机翻记录。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只有半截灰色文件盒。
后面一句话:别签。
我当时以为是垃圾短信,没有回复。
小许说:"我不敢用自己的号码。"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
她看了看陈立。
"我只是觉得那份报价不该被改。"
三号柜最里面确实有一个灰色文件盒。
盒子上写着废弃资料。
陈立伸手要拿,我先一步把盒子抱出来。
里面有三份文件夹。
第一份是投标原始方案,第二份是客户往来记录,第三份封面上写着:交接备份。
我翻开第三份。
第一页不是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内部邮件。
发件人是陆成。
收件人是何敏。
内容很短。
"中标前清理周宁,项目失败可以归责,项目成功由团队接手。"
下面没有陈立的名字。
第二页,是一张审批截图。
陈立的签字被截取自一份旧的工资调整表,贴在解除通知上。
第三页,是我自己写的项目风险清单。
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
最后一行写着:若项目负责人被替换,客户会要求重新确认授权,至少延误十五个工作日。
陈立看完,问我:"你什么时候做的。"
"二月十七日。"
"你那天就知道陆成动过资料。"
"我只知道资料被动过。"
"你为什么把这些放进废弃资料。"
"因为正常档案柜每天有人进出。"
"你还写了如果我不在。"
小许突然说:"是王姐写的。"
王姐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更白。
她手里抱着一摞表格,最上面是一张辞职申请。
"你怎么来了。"陈立问。
"来交辞职信。"
"你不用辞职。"
"我做错了。"
"你会被公司调查。"
"那就调查。"
王姐走到我面前。
"那句话是我写的。"
我没接话。
"二月十七日,陆成让我把你的资料归到废弃档案里。他说你会被调走,资料先清出来。我没照做,偷偷放进三号柜。后来我在盒子上写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我一次。"
"你拿授权书来盖章那天。"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问她,陆成是不是找过她。
她正在吃一块冷掉的蛋糕,嘴角沾着奶油。
她说没有。
我当时看见她把那张蛋糕包装纸折了两次,塞进抽屉里。
"你那天说没有。"
"我不敢说。"
"现在敢了。"
"现在也不敢。"
王姐抬手把辞职申请放到文件盒上。
"只是再不说,周宁会被扣上泄露资料的名声。"
陈立拿起那张申请。
"我必须走。"
"你走了,陆成会说你是为了逃避调查。"
"他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不是为了三个月工资。"
王姐看着他。
"我女儿下个月做手术。"
屋里没人说话。
她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大事,医生说住几天就行。您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拿孩子来求情。"
陈立把辞职申请折起来。
"人事手续暂停。"
"你先配合调查。"
"那我的工资。"
"照发。"
王姐愣了下。
"照发到调查结束。"
她低下头,手指在文件盒边缘抠下一点纸屑。
我把第三份文件夹拿出来。
夹层里还有一张手写便签。
字迹是我的。
"客户真正要的不是低价,是有人敢对结果负责。"
陈立看见后,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投标前一晚,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明天别一个人扛。"
我当时没回。
他第二天也没再问。
那句话躺在手机里,到今天都没有删除。
何敏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告。
"陈总,陆成那边查到一笔费用。"
"什么费用。"
"报价调整前,他给一家咨询公司付过两百八十万。"
"谁批准的。"
"他自己批的。"
何敏把报告递过去。
"还有一笔,是他老婆开的家政门店收的。"
何敏继续说:"那家咨询公司和客户指定的供应商有关系。"
陈立翻了两页。
"证据够吗。"
"还在补。"
王姐忽然说:"够了。"
我们都看向她。
她从文件盒底部抽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被水泡皱的发票,还有一张手写收条。
"陆成让我把这张发票按项目服务费入账。"
陈立接过来。
"你为什么留着。"
"我怕他不认。"
"你留证据,是想保自己。"
她说得很直接。
"我没有那么好。我只是怕哪天真出了事,他把我推出去。"
陈立点点头。
"至少你没有再把别人推出去。"
王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下午四点,陆成被叫进会议室。
我和陈立坐在里面,王姐在另一边,何敏负责记录。
陆成进来时,西装换过了,领带打得很整齐。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来拿我的文件。"
"陈总,她已经不是公司员工。"
"通知作废。"
"谁说作废。"
"我说。"
"那我之前做的审批呢。"
陈立把截图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做的。"
陆成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签字是我的。"
"我不清楚。"
"你很清楚。"
"陈总,项目中标了,大家都想把功劳拿走。现在出问题就推给我,是不是不公平。"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委屈。
"你说得对。"
陆成抬眼。
"你承认。"
"我承认你不该一个人背。"
"还有何敏,还有王姐,还有我。"
"你把价格改低的时候,我知道方案有问题,还是签了复核。你把资料挪走的时候,王姐看见了,没有上报。何敏知道咨询费不合理,想着项目能中,暂时没追。"
何敏低下头。
王姐的手指轻轻发抖。
我继续说:"我们每个人都在装作没有看见。你只是把装作没有看见做得最熟。"
陆成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报复。"
"我只是来取文件。"
"项目负责人还是你。"
陈立说。
"项目不用交给她。"
"客户已经确认她。"
"那又怎样。"
"她不愿意。"
"她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她不信任公司。"
"你可以不信任以前的公司。"
"以前的公司也是公司。"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份新的项目协议。"
"条件你提。"
"项目权限独立,财务直接对接何敏,任何人员调整提前书面通知,所有审批不得使用扫描签字。"
"王姐留在调查组。"
"陆成离开项目。"
"已经决定。"
"不是停职,是离开。"
陈立沉默了几秒。
陆成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陈总,你为了她把我踢出去。"
陈立说:"是你先把她踢出去。"
"你以为他是在保护你。"
"我没这么想。"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句话,你就相信。"
"我没相信。"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还没答应回来。"
陆成低头笑了。
"你看,你们都一样。嘴上说不在乎,手里谁的牌都不肯放。"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周宁,那两百八十万里,有二十万是给你留的。"
"陆太太当时问过我,要不要把你也算进去。我说不用,你不肯拿。"
"我什么时候不肯拿。"
"你要是肯拿,今天不会这么干净。"
他走后,王姐轻声说:"他在骗你。"
"那二十万根本不存在。"
何敏说:"确实不存在。"
陈立把那份报告合上。
"他只是想让你怀疑自己。"
我看着桌上的录音笔。
"他成功过。"
陈立问:"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他没再追问。
晚上七点,我们从公司出来。
赵明发来消息。
"面没煮,等你们回来。"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字。
陈立站在电梯口。
"你还回去吃饭。"
"我女儿在等。"
"你可以先签协议。"
"明天。"
"你不怕我反悔。"
"你已经反悔过一次。"
"你看,还是这样。"
电梯门开了。
他没有进去。
"那天你说,谁裁的你。"
"是我。"
"虽然不是我签的,但公司是我的。"
他声音不大。
"这件事算在我头上。"
电梯门开始合拢。
我伸手挡了一下。
"那你把红印泥洗干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洗不掉。"
"多洗几次。"
门合上前,我听见他说:"好。"
**最难承认的不是别人伤害了你,是你终于发现,那个一直让你证明价值的地方,根本没有资格决定你的价值。**
06尾声
项目协议最后还是签了。
我没有回原来的部门。
公司给我单独设了项目室,门牌是临时贴上去的,边角翘着,我让保洁阿姨拿透明胶重新粘了一遍。
王姐留在公司,负责内部审查。
她女儿住院那几天,她每天中午都去家政门店买一份粥,回来时总把发票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包里。
我问她:"你还怕有人查。"
她说:"习惯了。"
"慢慢改。"
"我改不了。"
"那就别改了。"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说话像陈总。"
"那我不说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整理表格。
何敏偶尔会到项目室来,给我送财务明细。
她有个坏习惯,每次说完正事,都要把桌上的纸张按边缘重新对齐。
有一次她对我说:"周宁,陆成的事还没完全结束。"
"他老婆把家政门店关了。"
"欠了房租。"
我没问更多。
何敏把一叠资料推给我。
"这笔费用是你之前垫的。"
"哪笔。"
"客户饭局那次。"
"公司不是报了吗。"
"报了一部分。"
我翻到最后,看到两张小票。
一家面馆,三十五块。
一间家政门店,四百八十块。
"这不是饭局。"
"你查这个干什么。"
"顺手。"
她说完,把纸张又对齐。
我知道她没有顺手。
赵明后来问我,项目的事怎么样。
"签了。"
"多少钱。"
"你能拿多少。"
"工资照旧,奖金另算。"
"那还行。"
"你不问我回不回去。"
"你不是已经回去了。"
"我没有回原部门。"
"公司还是那家公司。"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那你折腾什么。"
我把女儿落在桌上的剪纸收进文件夹。
"门牌变了。"
后来他把电饭锅修好了。
锅盖还是有点松,每次煮饭都要用手压住一会儿。
他压着锅盖的时候,我在旁边削土豆。
他忽然说:"那天你问我养不养你,我没回答。"
"现在回答。"
"养不起。"
"但你可以先歇一阵。"
"那就不歇。"
他把手从锅盖上拿开,电饭锅发出一声轻响。
"下个月房贷我来交。"
我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养不起。"
"只交一个月。"
"那我交下个月。"
"行。"
我们没有再说话。
陈立偶尔会来项目室。
他现在不拿扫描签字,所有文件都亲自签,签完把笔放回原处。
有一次他把笔放反了,我看见了,没有提醒。
他走到门口,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回头把笔转正。
"你刚才是不是想提醒我。"
"你以前会提醒。"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看。"
他笑了一下。
笑完把门关上。
项目忙起来以后,我常常晚上十点才回家。
女儿已经睡了,赵明把饭菜用保鲜膜盖好,放在冰箱里。
我热饭时,总会先把女儿的剪纸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放在餐桌边。
那张最早剪坏的纸被我带了很久,边角已经软了。
有天晚上,我发现它不见了。
我问赵明。
"你有没有动我文件夹。"
"女儿呢。"
"她拿去学校了。"
"拿那个干什么。"
"她说要交手工作业。"
"那是剪坏的。"
"她说老师让带一件家里留下来的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电饭锅的保温灯。
"她带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把筷子递给我。
"吃饭。"
我坐下,打开保鲜盒。
里面有一小碟凉拌黄瓜,黄瓜切得大小不一,盐放多了。
我吃了一口。
"咸。"
"那别吃。"
"我没说不吃。"
他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边没那么咸。"
我夹了一块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门牌又掉了一角。
我从抽屉里拿出透明胶,站在门口重新粘。
小许抱着文件经过,看了我一眼。
"周姐,要不要我来。"
"你去忙。"
"胶带不够。"
"还有。"
"在哪儿。"
"第三个抽屉。"
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支笔、一盒印泥,还有一张旧通知。
她把通知拿出来。
"这是什么。"
"要扔吗。"
我接过来。
纸上的签字已经褪色,陈立的名字被我用黑笔划掉了。
我把它折成四折,放进废纸篓。
小许问:"周姐,你现在还怕被裁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我把门牌最后一个角压平。
"今天有会。"
她抱着文件走了两步,又回头。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面。"
"哪家。"
"公司后面那家,葱放得很多。"
她笑了笑,转身跑开。
我回到桌边,手机上有一条女儿发来的语音。
她说,妈妈,老师说我剪的兔子不像兔子,但是可以看出是自己剪的。
我听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电脑。
陈立发来一份新文件,标题是项目确认。
我点开,第一行写着:请周宁审核。
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按下保存。
门外有人敲门。
我说进来。
门没有关严,风一吹,门牌轻轻晃了一下。
我起身,拿了块透明胶,把它又粘牢了些。
**中午吃面的时候,小许把碗里的葱挑到我碗里,说她不爱吃,我没有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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