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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被普遍误读的等式
做好五篇大文章,是商业银行践行金融工作政治性人民性,服务实体经济的重要表现。而科技金融又是金融五篇大文章之首。因此,银行人谈论科技金融,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就像讨论银行,首先想到的就是贷款。同理,讨论科技金融,最容易滑入一个思维定式,就是把它等同于 " 多放科技贷款 "。
考核指标层层加码,落到基层往往变成一句话:科技贷款余额要增长多少、科技企业户数要新增多少。
于是我们看到,科技贷款余额的确在快速攀升——截至 2025 年三季度末,中国银行科技贷款余额超 4.6 万亿元,较 " 十四五 " 期初增加超 3.5 万亿元,增幅超 400%;工商银行 2026 年一季度科技贷款在同业中率先突破 5000 亿元,服务科技创新领域客户超过 2.8 万户。
这些数字当然重要,但它们只是科技金融的一个侧面,不能等同于全部。
真正的关键在于:科技金融的本质,不是单纯的资金投入行为,而是在配套政策支持下,推动金融嵌入技术创新、产业创新发展的全过程,是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的系统工程,也是一个生态体系。
把科技金融窄化为 " 放贷款 ",就像把一座城市的交通问题简化为 " 多修路 " ——路当然要修,但如果不同时解决公交、地铁、信号系统、交通规则之间的协同,修再多路也未必通畅。
所以本文想讨论的核心命题是:从银行视角看,做好科技金融,不是 " 多投科技贷款 ",而是以生态视角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银行的价值,在于发挥联通作用,把科技企业、科技人才、创投基金、风投机构、保险、担保、政府基金、园区平台等各方力量聚合起来,形成服务合力,最终促进科技企业发展。
二、为什么 " 多放贷款 " 这条路走不通
要理解为什么必须转向生态视角,先要理解科技企业本身。
传统信贷逻辑的基石是抵押物、财务报表和稳定的现金流。但科技企业恰恰是 " 高成长、轻资产、长周期、高风险 " 的——你让一家芯片设计公司拿土地厂房抵押,它可能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是租的;看它的利润表,连续三年亏损;按传统信贷标准,这样的企业直接就 pass 了。这不是银行不努力,而是评价体系与企业特征之间的结构性错配。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风险收益的不对称。科技创新的高投入、高风险、长周期特征,决定了它高度依赖风险管理工具。银行信贷和资本市场虽能提供融资支持,但无法解决创新失败的损失补偿问题。银行承担了早期项目的高风险,却只能获得固定的利息收益——风险与收益严重不匹配。这正是 " 多放贷款 " 模式难以持续的根本原因:做得越多,风险敞口越大,而收益天花板却锁死在利差里。
此外,投早投小的现实约束也不容回避。从调研情况看,实际执行中不良率仍是最重要的考核权重,且与薪酬、奖金直接挂钩;投贷联动项下认股权类信贷产品因属性尚未明晰,落地实操存在诸多堵点,包括法规边界有待细化、银行现有考核体系和投贷联动业务周期适配度不足、认股权市场化退出渠道尚不健全等。银行不是不想做,而是单靠贷款这一个工具,做不深、也做不长。
三、生态视角:科技金融的完整图景
那么,科技金融的完整图景应该是什么样?一个完善、成熟的科技金融生态体系,至少包含四个有机组成部分。
其一是技术创新体系,是整个生态的源头支撑。 前沿技术方向决定创新活动 " 研究什么 ",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金融资本 " 是否愿意进入 ";高素质科研人才则是最核心、最活跃的因素,科研团队的专业能力、学术背景、创新经验,往往成为判断项目可行性和未来发展空间的重要依据,尤其在早期科创项目中,人才因素比固定资产和短期收益更具决定性。
其二是产业生态体系,是价值实现的主要载体。 科技创新成果只有进入产业领域持续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才能为金融资源带来成长性不错的收益回报。完整的产业链基础、特色产业集群与区域协同网络、专业的产业服务体系,共同决定了成果转化的成本和效率。
其三是金融业态体系,是科技金融发挥作用的关键所在。 它由证券、银行、保险、担保等多种业态构成,科技企业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面临的风险结构、现金流状况和融资需求并不相同,健全的金融业态体系能够提供多元接力协同、高效适配的金融服务,包括股权融资、银行信贷、债券融资、科技保险、融资担保等。这与 " 科技金融就是贷款 " 的狭义理解形成了鲜明对照:金融服务科技企业,不能只依靠单一金融工具,早期阶段更需要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引导基金和科技保险,成长阶段需要银行信贷、担保增信、债券融资、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等工具接续支持,成熟阶段则需要股票市场、并购基金和产业资本提高资源整合效率。
其四是政策支持体系,是制度保障。 科技创新活动面临较为严重的市场失灵难题,包括信息不对称、正外部性等,制约了科技、产业与金融资源的深度融合,政策支持体系的核心要义在于推动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有机结合。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曾刚教授在论述科技保险时提出了一个 " 三支柱 " 框架——完整的技术金融体系至少需要三个相互配合的支柱:资金供给体系(银行信贷、创业投资、资本市场等多层次融资渠道)、风险分担体系(政府风险补偿基金、担保机制、科技保险等工具)、信息评价体系(科技企业风险评估、创新积分制、知识产权评估等基础设施)。当前中国科技金融体系的一个重要短板,正是各类工具之间的协同机制仍不健全," 股、债、贷、保、担 " 之间缺乏有机联动。
四、银行的真正角色:从 " 放贷者 " 到 " 联通者 "
既然资本、工具、专业能力都分散在不同主体手里,那么谁来把这些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这正是银行最应该扮演的角色。
第一,银行应当是投融资的 " 撮合者 "。 上海银行提出 " 全生态,更赋能 " 理念,与科技企业早期发展所需的各类资源方建立深度合作关系,构建创新生态系统,为其提供不止于信贷的多元化赋能。在资本对接上,构建包括国有耐心资本、产业资本、PE/VC、险资等在内的投资机构库,并与相关投资机构开展战略合作,集中管理投融资需求信息,最大程度提高撮合效率——这里的关键词是 " 撮合 ",银行并不一定要自己成为股权投资的主体,而是成为资金供需信息的组织者。
第二,银行应当是产业资源的 " 链接者 "。 同样的实践还包括通过搭建行业交流平台、技术交流平台,开展各类科技对接活动,更好链接上下游企业,高效促成具有创新性和前瞻性的合作项目落地。围绕高校院所、投资机构、链主企业三类主体建设专家库,开展联合调研、课题共研,打造 " 科技—产业—金融 " 的生态闭环。
第三,银行应当是政策红利的 " 翻译者 "。 政策支持体系与市场主体之间往往存在信息不对称,银行可以整合委办局、园区载体、担保基金等各类信息,搭建涵盖科技资质补贴、产业补贴、项目补贴、人才补贴、融资贴息等类别的政策库,为企业提供咨询服务。这项服务本身不赚钱,却是增强客户黏性、深化银企关系的重要抓手。
第四,银行应当是生态平台的 " 搭建者 " 或 " 参与者 "。 渤海证券发起成立天津市资本市场服务联盟的做法很有启发:该联盟整合 55 家涵盖银行、证券、基金、创投、中介等领域的多元主体,构建起 " 一站式 " 金融资源对接平台;其核心在于通过平台化资源整合与全周期精准服务,将分散的金融专业力量拧成一股绳,为企业提供从 " 融资 " 到 " 融智 " 的一体化解决方案。银行在其中既可以作为发起者,也可以作为核心成员,发挥自己客户资源广、网点覆盖密、资金实力强的优势。
第五,也是最能体现 " 联通 " 价值的,是 " 见投即贷、见贷即投 " 的双向导流。 江西的实践显示:一方面," 见投即贷 " ——联盟合作银行根据创投机构的专业尽调和投资决策,提供信用贷款支持,联盟内某创投机构完成 A 轮投资后,工商银行江西省分行梳理出基金投资的 80 户省内科技型企业纳入白名单,对有融资需求的 16 户企业开启绿色通道,截至 2025 年末已发放贷款 3.43 亿元;另一方面," 见贷即投 " ——对于银行长期服务、深度了解的优质科技客户,银行向联盟内投资机构开放项目资源,引导股权资本跟进,某新能源产业链核心龙头企业即通过 " 直投 + 基金 " 组合模式获得两轮共计 10 亿元支持。这一 " 银行向创投推送项目、创投向银行推荐企业 " 的双向机制,正是银行联通作用的最佳注脚。
五、全场景、全流程:生态服务落到实处的样子
生态视角不是抽象概念,它必须落到具体的产品和服务场景中。
在服务对象上,不能只盯企业,还要覆盖科技人才。建设银行围绕技术生命周期,在 "0 之前 " 阶段就加强科技人才培育,做优 " 人品 ",积极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公私联动做好个人金融服务,为科技人才提供个人科创贷、创业者港湾等专属服务,连续 11 年支持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监管政策也明确支持稳妥探索顾问咨询、财务规划等金融服务,依法合规拓宽高净值科技人才财富管理渠道。科技金融的服务半径,天然包含 " 人 " 这一维度。
在服务链条上,从研发、转化到产业化,每个阶段都需要不同的工具组合。 在 " 从 0 到 1" 阶段,建设银行在同业中首创科技研发专属贷款,综合提供设备融资租赁、研发损失保险、天使投资等特色服务,助力科创主体渡过 " 魔鬼之河 ";在 " 从 1 到 10" 阶段,首创科研成果转化、技术交易专属贷款,配套提供知识产权质押贷款、成果转化费用损失保险、风险投资等特色服务,助力跨越 " 死亡之谷 "。上海银行则围绕 " 全周期、全赛道、全生态 " 三大理念,针对初创期创新推出研发贷、认股权、远期共赢等特色产品,针对成长期提供厂房贷、供应链、员工持股融资,针对成熟期提供并购、科技创新债、上市公司回购增持等一揽子产品。
在服务工具上," 股贷债保租 " 的多元组合取代了单一信贷。交通银行在长三角试验区的实践中,面对计划在科创板上市的集成电路企业,多管齐下提供联动服务:股权方面联动旗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入股,债权方面提供大额研发贷款,租赁方面联合金融租赁公司帮企业引进昂贵的光刻机,保险方面给企业高管配置高管责任险。浦发银行则构建集团大科创服务机制,形成覆盖科技企业全生命周期的 " 股、债、贷、保、租、孵、撮、联 " 一体化综合服务体系。注意最后那个 " 联 " 字——它本身就是生态联通功能的体现。
在退出环节,银行同样可以发挥作用。 为了拓宽创投机构的退出渠道,部分银行开始尝试为参与 S 基金份额交易的合规主体提供并购贷款,帮助股权投资市场实现创投资金的良性循环。江西联合股权交易中心设立了全省首家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基金(S 基金),重点关注创投基金、私募股权基金或接续基金份额以及未上市企业股权,着力打通 " 投—退 " 闭环,为创业投资机构提供重要退出渠道。退出通道通了,PE/VC 才敢投得更早、投得更长——这是一条典型的生态正反馈链条。
六、生态视角对银行意味着什么
转向生态视角,对银行而言绝非 " 多做事、少赚钱 " 的吃亏买卖,而是一次价值定位的升级。
首先,生态视角反过来会带来更优质的资产。 工商银行系统内 AIC 投过的企业,往往经过一轮专业筛选,技术路线、团队、市场前景都有人帮你把过关了,从 AIC 的投资名单里找客户,命中率比自己盲目寻找高得多;有 AIC 的股权资金在前面垫着,企业资本金更充足、资产负债表更健康,信贷的安全垫更厚,而且 AIC 的投后管理团队会持续跟进企业,银行能拿到比普通客户更多的信息。
其次,生态服务带来的是综合性业务机会,而非单一贷款。 投贷联动不是一笔贷款的事,而是一整套综合金融服务——结算、代发、供应链融资、跨境业务、投行顾问,这些都是业务增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各大银行的科技金融战略都在强调 " 综合化 ":建行提出把自己从一个单纯的 " 信贷中介 " 升级为一个能够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 " 赋能平台 "。
再次,生态能力才是真正的壁垒。 硅谷银行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于对创投产业链的深度服务能力——通过与数百家 VC 机构建立股东或合伙人关系,实现利益与信息的深度捆绑,快速获取优质科技企业资源,解决科技企业与金融机构之间的信息不对称问题;客户黏性强,形成了难以复制的生态壁垒。这个判断值得国内银行反复咀嚼:利率可以打价格战,产品可以被模仿,但一张盘根错节的生态网络,是别人短期学不会的。
七、生态是手段,服务科技企业及科技人才才是目的
回到最初的问题。科技金融不等于科技贷款,这不只是一个概念辨析,而是一次经营逻辑的重构。
科技金融支持和服务科技创新并非单纯的资金投入行为,而是推动金融嵌入技术创新、产业创新发展的全过程。从地方的实践探索经验来看,在注重建设良好的科技金融生态体系的地区,科技金融往往更容易取得成效。这句话点出了要害:生态建设不是科技金融的 " 附加项 ",而是决定科技金融能否真正见效的 " 基础项 "。
对银行而言,这意味着三点转变:评价企业的标准,要从 " 看抵押 " 转向 " 看技术、看团队、看未来 ",引入投行思维,做到贷前以投资眼光看企业、贷中以投行方案做设计、贷后以股东角色促发展;服务企业的方式,要从 " 提供一笔贷款 " 转向 " 提供一套方案 ",把股权投资、信贷产品、基金服务、人才服务等多元工具整合为一体化服务矩阵,实现从 " 单一资金供给 " 向 " 综合生态赋能 " 的转型;自身在生态中的定位,要从 " 资金提供方 " 转向 " 资源组织方 ",用联通的姿态把创投、保险、担保、政府基金、园区、高校院所等各方力量聚合起来。
需要清醒认识的是,当前我国科技金融生态体系建设仍然存在诸多不足,如市场化的耐心资本较为缺乏、技术成果的评估和交易市场仍然不够成熟、科技保险的供给和需求存在不匹配问题等,需要围绕相关堵点进一步完善制度安排。但方向是明确的:科技金融的成效,最终不取决于银行放了多少贷款,而取决于有多少科技企业真正在这个生态里成长起来。银行的作用,正是那个让生态得以运转、让各方形成合力的 " 连接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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