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梅,你搬家?"
贺志强趿拉着拖鞋堵在我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啃完的黄瓜尾巴。我正把电饭煲往纸箱里塞,头都没抬。
"我给你介绍个活。"
我手里那根电源线缠了一半,停住了。抬头看他。这人住我隔壁三年,水费电费单子塞他门缝里能长出蘑菇来,房租每月都要我追着屁股后面问三遍。突然给我介绍活?
"一个月多少钱?"
他啃了口黄瓜尾巴,含含糊糊地又补一句:"这回真没坑你。"
我心里说,你哪回不这么说。去年说帮我捎楼下超市的打折鸡蛋,结果拎回来一兜子磕了缝的,说便宜五毛。上个月说认识个修空调的能便宜,人家来了拆开外机拧了俩螺丝,收了八十,说是上门费。
可我还是把电源线松开了。
不为别的——他眼睛没闪。平时他撒谎时右眼皮跳得厉害,说话也快。这回倒好,慢吞吞的,还知道把黄瓜尾巴扔进垃圾桶。

我叫宋春梅,今年三十四,在城西联华超市干了七年夜班理货。每晚九点上班,早上六点下班,把方便面箱子从地库搬到货架,把牛奶盒摆成排,把烂了边的青菜挑出来打折。工资不高,四千出头,胜在稳定,还有五险。我一个人过,这钱够花,但也存不下什么。
房子是跟贺志强合租的,两室一厅的老小区,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暖气聊胜于无。我住主卧,他住次卧,房租均摊,一人一千二。水电燃气按人头分,我算得清清楚楚,每月截图发他微信。他倒是也认,就是拖——月初的单子能拖到月底,月底的能拖到下月初。有一回十一月了,他把八月份的水电费转我,还备注"九月的一起给了啊",我翻聊天记录一看,九月根本还没出账。
三年,我记了厚厚一本账。横线本,超市卖两块五那种。每次他拖,我就在日期后面画个圈,拖一天画一个。有一页画了十七个圈,他那个月说是公司工资卡出问题。后来我算了算,三年他欠着没给的水电费拢共两千三百多,房租拖欠最长的一次拖了二十天。
我没跟他红过脸。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生气就不说话,嘴巴像缝了拉链。前年超市有个顾客为了两毛钱塑料袋骂了我五分钟,我愣是一句没回,把袋子白送他了事。回家路上越想越气,在楼梯间跺了两脚,把声控灯跺亮了,三楼大妈开门骂我。我道歉,说不好意思,灯太黑看不清台阶。
所以贺志强这事我也一直没撕破脸。他拖,我就等。他忘了,我就再发一遍微信。微信里我话也简单:"贺志强,水电费这个月的,一百八十七。"他回:"好嘞,这两天转。"然后过两天我再看,没转。我也不催了,等他自己想起来。有时候等到下个月他良心发现,转账时多转二十,备注"利息"。我收下,在账本上给他记一笔"已还,多转二十"。
这账本我放在床头柜第二层,跟我的银行卡、身份证搁一块儿。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就是觉得这东西重要。万一哪天他赖账呢,我好歹有个凭证。
贺志强这人,说不上坏,就是穷大方。工资五千多,非要买两千的球鞋,说打折。隔三差五跟同事聚餐喝酒,回来吐得卫生间满地,第二天我拿水管子冲。他也不是不收拾,就是收拾得不干净,水龙头底下那点沫子永远冲不掉,我得再拿抹布擦一遍。时间长了我也懒得说他,冲完顺手一擦的事。
他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坐办公室,打电话安排货车。这活我听着挺玄乎,他每天抱着手机"王师傅啊,那批货你到哪了""李哥你稍等,我给你催一下",说得跟真的一样。做了三年,也没见升职,也没见涨工资。去年年底他说公司要优化,我还说呢,优化也轮不到你,你那岗位总得有人打电话吧。
结果过完年三月,真轮到他了。公司上了个什么系统,自动派单,调度砍了一半人。他收拾东西回来那天,我正下夜班补觉。听见他门响,又听见客厅冰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罐冰可乐,没开,就搁在那儿看。
"优化。"他纠正我,"公司说我这个岗位调整。"
"还行什么啊,下个月房租都够呛。"
我心想,你先把欠我的水电费清了再说这话。但嘴上没说,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个鸡蛋,推他面前。他吃了两口,没吭声,把鸡蛋挑出来放我碗里。
"你吃,我不爱吃煮鸡蛋。"
骗鬼。上个月我煮了六个鸡蛋放冰箱准备做卤蛋,第二天就剩俩。我问他,他说"啊?鸡蛋?我就吃了俩"。剩下的四个翅膀长他身上了。
我也没戳穿。他这人就这样,占小便宜没够,但也有些时候,让我觉得这人还行。比如我冬天上夜班,外面下大雪,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开门,会隔着门喊一句"路上慢点,摔了没人管你"。比如我发烧那次,他给我买了退烧药搁门口,微信说"药店买二送一,顺带给你带了一盒"。顺带。他住我隔壁三年,给我带过三次药,每次都是"顺带"。
所以我也忍了他三年。
他被优化之后,我正好接到个电话。我表姐在邻市开了个水果店,说那边有个连锁超市招人,工资比我现在高一千多,问我去不去。我去看了一眼,确实高,但消费也高,算下来落不下多少。正犹豫着,有天晚上刷手机看见个招工信息,邻市工业区一家食品厂招仓库管理员,工资五千五,包住。我算了一下,比我现在的四千出头高了两千,还省了房租,一个月能攒下三千。
回去跟贺志强提了一嘴,说我要搬走,房子到期不续了。他当时正在沙发上抠脚,听了这话脚也不抠了,坐直了看我。
"邻市,食品厂,管仓库。"
"理货跟管仓库差多少?不都是把东西码整齐记个数?"
他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又躺回去抠脚。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敲我门。
"宋春梅,你开门,我跟你说个正事。"
我正收拾衣柜,把冬天衣服往下拽,毛衣毛裤塞了一床。开门看见他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天没出门,胡子也没刮。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靠着门框看他。他这三年主动敲我门一共就三回:一回借螺丝刀,一回借吹风机,一回问我有没有创可贴。三回都没还。螺丝刀在他屋里躺了半年,我后来在厨房抽屉里找着的。吹风机到现在没影,他说"我再找找"。
所以他说介绍活,我第一反应是,这回又是什么幺蛾子。
"我表哥,在邻市开食品厂。缺个管仓库的。你不是正好要去那边吗?"
我看了他三秒。他右眼皮没跳。
"你表哥?你还有表哥?"
"表的那种,我妈表姐的儿子。叫贺志刚。人实在,不忽悠。你要不去看看?"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手指头在门框边上抠了两下,漆皮掉了一小块。心里算了一笔账:食品厂管仓库,跟我自己找的那个比,哪个靠谱?我自己找的那个是连锁超市,正规,有五险。表哥这个,听着跟"熟人介绍"一个路数,容易被坑。
"五千五,包住。"
跟我自己找的一样。那他费这劲干嘛?
"你自己找的那个不也五千五吗?我介绍这个,也是五千五。但表哥那边宿舍是单间,有空调,比你自己找的强。你自己找那个是集体宿舍吧?四个人一间,夏天抢空调遥控器能抢出人命。"
他说得倒也没错。我那个是四人间,上下铺。
"你怎么知道我那个是四人间?"
"你那天打电话我听见了。你说‘四人间也行,反正就晚上睡个觉’。"
我愣了一下。那天他在客厅打游戏,我以为他戴着耳机什么都没听见。
"你倒是耳朵尖。"
"顺风耳。"他龇牙笑了一下,又收回去,"说正经的,你去看看。看看又不花钱。表哥那人,你要是觉得不行,扭头就走。我不怪你。"
"你怪得着我吗?"
"怪不着。"他挠挠头,"但我这不是……还欠着你钱呢嘛。水电费,两千多。你走了,我一次性还你,别分期了,分期我老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地板,脚尖在地砖缝上蹭来蹭去。我突然想起来,他拖我水电费这三年,我从来没催得特别紧过。有一回他拖了俩月,我发了条微信说"贺志强你再不给我就记账本上给你画黑名单了",他秒转。那次之后他消停了俩月,然后又接着拖。
这人就是吃准了我不会真翻脸。
"你表哥厂里,具体干什么?"
"管仓库。进出货登记,盘点库存,安排装卸工码货。听着复杂,其实不难。你超市理货干七年了,那点东西你还不明白?"
我没接他这高帽。不过他说得在理,理货和管仓库确实相通。超市理货是货架,仓库理货是货位,本质都是把东西放对地方、记清楚数。
"那咱明天去?我开车带你。正好我也回去看看我妈。"
"借的。我同事的。"
"你同事不是都优化了吗?"
"另一个同事,没被优化的。"
行吧。我让他明天早上八点楼下等,别迟到。他说好,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
"哎,那个,明天路上我给你买早饭。煎饼果子加俩蛋,不要香菜对吧?"
我看了他一眼。三年了,他第一次记住我不吃香菜。平时他点外卖送两杯奶茶过来,永远是"第二杯半价,给你一杯",然后那杯是红豆的。我说了八百遍我不吃红豆,他每次都"哦哦忘了"。
"对,不要香菜。"
他关门。我听见他在屋里哼歌,调跑得没边,像自行车链条掉了。
第二天他倒是没迟到。八点整,一辆灰色小破车停在楼下,他坐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喊我:"宋春梅,这儿!"
我拎着包下楼。车上还算干净,后座堆了两件外套和一箱矿泉水。他把副驾驶上的文件袋扒拉走,说"坐坐坐"。我坐进去,他把煎饼果子递过来,热的,纸袋子底下还垫了张纸巾,怕油滴车上。
"你同事车不错。"
"凑合,老款。他说这车发动机修过两回。"
"修过两回说明该修的都修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这逻辑我听着耳熟。他借我吹风机不还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那个其实还能用,就是风小点,你那风大,我用习惯了。"
路上开了四十分钟。他开车倒是稳,不抢道不按喇叭。我问他表哥厂里什么情况,他掰着指头给我数:做速冻水饺和汤圆的,规模不大,三四十号人,仓库里常年压着面粉白糖这些原料,成品走冷链。原来管仓库的是个老头,退休了,表哥自己盯了俩月盯不过来,急着找人。
"你表哥自己怎么不找?"
"找了,没找着合适的。要么嫌远,要么嫌工资低。他那人抠,不愿出高价,但给到五千五在那边也不算低了。主要是包住,单间,带卫生间。就这一条,比好多厂强。"
"你表哥知道咱俩合租的事?"
"知道。我跟他说了,说我室友,女的,干活靠谱,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对对对,你不较真,你那是认真。"他笑了两声,打了把方向盘,"我说真的,我跟表哥说你特别会记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那正好,仓库最缺的就是这种。"
我心想,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不过也挑不出毛病。
到了地方,厂子比我想的小。一个大铁门,进去一排平房,左边生产车间右边仓库,中间空地上停着两辆冷链车。表哥贺志刚在办公室等我们,看着四十出头,比贺志强壮一圈,剃个平头,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桌上摆着三个手机,其中一个壳都黄了。
"春梅是吧?志强老提你。"
我看了贺志强一眼。他老提我?提我什么?提我追着他要水电费?
"提你干活细。"贺志强补了一句。
贺志刚笑了笑,没多废话,带我去看仓库。仓库不小,大概四五百平,货架从地上摞到天花板,面粉袋子码得整整齐齐,但出库区那边堆得有点乱,几箱汤圆跟冻鸡翅混在一堆,标签也贴得歪歪扭扭。
"原来那大爷不认字,标签贴得跟闹着玩似的。"贺志刚指着那堆货,"我接手俩月,光找东西就耽误了不少事。前天发错一单货,客户要三鲜馅的,发成韭菜鸡蛋,人家直接退货。"
我蹲下来看了看货架上的标签,确实乱。有的写"面"有的写"面粉",还有的写了个"M"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大爷姓马,他贴的M就是他姓。意思是他经手的。"
"那这个呢?"我又指了一个画着三角的。
"三角形……大概是觉得重要吧。我也没搞懂。"
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大概摸了摸底。货位号没规律,入库出库靠脑子记,没有台账,全靠马大爷在位时口口相传。他退休之后贺志刚自己顶了俩月,已经快顶不住了。
"有,装了套免费版的进销存软件,但没人用。大爷不会打字,我也不会弄那玩意。你要会的话,电脑在办公室,你随便用。"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虽然没干过,但进销存系统上手不难。跟超市的货架管理逻辑差不多,就是把实物账跟系统账对上。
看完仓库去看宿舍。就在厂子后面一排平房,一间大概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有独立卫生间,能洗澡。窗户朝南,采光还行。隔壁住的是车间主任,再隔壁是食堂大妈。
贺志刚说工资五千五,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交五险,单休,法定节假日按国家来,过年有七天假。过年放假是带薪的。
我站在宿舍门口,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比我现在超市强。超市也单休,但过年只放三天,还得轮班。五险超市也交,但按最低基数,这边听着也是最低基数,但好歹包住。
"工资能写清楚吗?微信里发我一遍。"
贺志刚看了贺志强一眼,贺志强点了点头。贺志刚掏出手机,当场给我发了条微信:宋春梅,岗位仓库管理员,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五千,转正五千五,包住宿(单间),转正交五险,单休,春节带薪七天。以上条件双方确认后生效。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合同什么时候签?
贺志刚笑了:"你比志强靠谱多了。他找工作从来不问合同,给钱就去。"
"哎哎哎,我人还在这儿呢。"贺志强在旁边嚷嚷。
我没理他,跟贺志刚约好下周一正式上班,周六搬过来。贺志刚说行,宿舍钥匙他提前给我配好。临走时他拍了拍贺志强的肩:"你这室友行,比你行。"
"那当然。"贺志强挺得意。
回去路上我问他:"你表哥那厂子,怎么没找你自己?"
"我?我干调度行,管仓库不行。我坐不住,你让我天天在仓库里转悠盘点,三天我就得疯。"
"那你倒是对自己认识挺清楚。"
"那当然。我就适合跟人打交道,不适合跟货打交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路,语气跟开玩笑似的。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他这不刚被"优化"了吗,跟人打交道的活也不好干了。
不过我没问。他这人,你问他就躲,不问反而自己往外倒。果然,过了俩路口他自己开口了。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我这次被优化,其实没那么简单。"
"回头再说。"他把车拐进小区,"先帮你搬家。"
搬家那天是周六。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两个纸箱装杂物,电饭煲和锅碗瓢盆拿绳子捆一块。贺志强帮我搬,累得满头汗,把我那箱书搬下楼的时候说:"宋春梅,你这些书不能卖废品吗?三毛一斤,我帮你拉去。"
"不卖。你别打它们主意。"
搬完东西我擦桌子,他在旁边转悠,欲言又止。我拿抹布擦到冰箱顶上,摸到后面一个塑料袋,掏出来一看,里头塞着三根充电线、一个没拆封的牙刷、两节五号电池,还有我找了半年的吹风机。
"这吹风机。你说你找找。"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不红:"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找着了吧。"
"你搁冰箱后面找着的?"
"那怎么着,我找东西比较全面。"
我懒得跟他掰扯,把吹风机塞行李箱里,充电线扔他床上,牙刷也扔他床上。那牙刷没拆封,我仔细看了看,是我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三支装,用了一支,剩两支。我说怎么少了一支。
"牙刷也是你顺的?"
"我那个刷毛炸了,借用一支。想着回头买了还你。"
"你买了三年了。"
"这不还没买着合适的嘛。"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头在行李箱拉链上抠了两下。搁平时我可能就忍了,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要搬走了,憋三年的话突然不想憋了。
"贺志强,电费水费房租,你给我算清楚。三年了,账本在我这儿,你自己看。"
我把账本从床头柜拿出来,往桌上一拍。那个本子皮都翻毛了,每一页密密麻麻写着日期、项目、金额,红笔圈欠账,黑笔写已还。他拖一天我画一个圈,有的页上圈摞圈。
贺志强拿过去翻了两页,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慢慢没了。他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那页上我用红笔写着"欠28天",后面画了一排小圈,跟葡萄串似的。再往后翻,有一页写着"三月四号至四月一号,未交",底下我自己备注了一行"他说下月一起给"。
"你自己看看。我没多要你的。"
他翻到最后,我把总数抄在末页:水电燃气合计两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房租欠过四回,最多的一次拖了二十天,按银行活期利息算……算了我也没算利息。
"房租的我就不算你利息了。水电费两千三百四十七,你转我微信就行。"
他蹲在行李箱旁边翻账本,翻来翻去,嘴里念叨着:"这页我记得给了啊……哦三月,三月好像确实没给……这个八月的给了吧?"
"八月给了,九月没给。你九月转了八月的,然后十月转九月的时候说‘一起给’,结果只给了九月,八月的你又转了一遍。我十月跟你说过一次,你说下次扣回来,后来也没扣。"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眼睛总跟没睡醒似的,这会儿倒是睁挺大。
"宋春梅,你这账本,跟法院卷宗似的。"
"我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现在就还。"
他掏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儿,我手机响了——微信转账两千三百四十七块六。
"收了。"我点了接收,"剩房租,下个月的那份你到时候给我就行,算到月底。"
他把账本递还给我,我接过来塞行李箱里。他站那儿没走,搓了搓手。
"那个,你明天走了是吧?"
"你车不是还了吗?"
"不用,我坐大巴,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送送吧。反正我也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右眼皮没跳,脚尖也没蹭地,就是站那儿,手揣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厂里的活比我想的顺手。仓库那摊东西,说白了就是三件事:货位分类、台账登记、进出核对。我花了三天把货架重新编号,A区粮油B区肉制品C区调味料,货位号贴在横梁上,谁看一眼都知道东西在哪。又花了两天把系统里的库存跟实物盘了一遍,盘出三箱过期汤圆和一袋发了霉的面粉,报给贺志刚,他脸都绿了。
"马大爷在的时候就这样?"
"他那个‘M’标就是随便贴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我心里有数’。您说这怎么弄?"
贺志刚摆摆手:"你弄你弄,别问我,我头疼。"
我弄了俩礼拜,仓库总算能见人了。贺志刚在食堂碰见我,多给我打了一勺红烧肉,说"小宋行,比马大爷强"。食堂大妈在旁边撇嘴:"马大爷干了十年呢,人家没功劳也有苦劳。"
我没接话。马大爷苦劳不苦劳我不知道,他那‘M’标我是真看不懂。
厂里人际关系简单,车间归车间,仓库归仓库,食堂归食堂。唯一让我心里打鼓的是马大爷——他虽然退休了,但隔三差五还来厂里转悠。来了也不进仓库,就在办公室门口跟贺志刚抽烟聊天。有一回我出去倒水,听见他跟贺志刚说:"新来的那个,行不行啊?仓库这些东西可不能随便让人碰,丢了少了算谁的?"
贺志刚说:"人家盘得比你清楚。"
马大爷嘿嘿笑,烟叼嘴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就是让你不舒服。像超市里那种专门捏方便面的老太太,你不让她捏,她就站旁边看你,你走哪她看哪。
我冲他点了下头,回仓库了。
这边消停了,贺志强那边没消停。他隔三差五发微信来,一开始是问工作顺不顺。我说还行。后来问仓库系统怎么弄——他表哥让他帮忙录点数据,他不会。
"你不是坐办公室的吗?系统不会?"
"我那个系统跟这个不一样。表哥这个太难了,什么货位号、批次号、保质期,我一看就头大。"
我微信上跟他说了一遍怎么录,他又问:"货位号在哪看?"
"我贴横梁上了。A区01排03层,你对着横梁找。"
"哦。那批次号呢?"
"包装箱侧面,喷码的。"
"哦。那录完了怎么保存?"
我叹了口气,给他发了段语音,语速放慢,一步一步说。他回了个"收到",过五分钟又问"那个保存键在哪,没看见"。
我把他表哥的微信推给他:"你直接问贺志刚。"
他隔了一会儿回:"问了,他说‘你自己琢磨’。"
后来还是我远程指挥他弄完的。弄完他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里有狗叫和电视声,应该是在他妈家。他说:"宋春梅,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什么都记得住。"
"记账脑子就是好。我妈刚才还说呢,说志强那个室友真行,账算得清楚。我妈让我谢谢你。"
"谢我欠你钱你还忍我三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他发完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紧接着补了一句:"那个,我妈腌了咸菜,回头给你捎一罐。你爱吃萝卜的吧?"
我没回。把手机放桌上,去仓库把下午到的货点了一遍。
日子就这么过着。厂里宿舍清净,我晚上下班自己煮点面条,放点青菜卧个蛋。隔壁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的大姐,时不时端碗饺子过来串门,聊两句她闺女考编的事。食堂大妈看我总自己做饭,有回塞给我一兜子青椒,说"自己家种的,吃不完"。我收下,第二天炒了青椒鸡蛋,分了一半给车间主任。
我路痴这毛病在厂里也犯了一回。有天晚上出去买洗衣粉,顺着大路走,走着走着拐错弯,在工业区里头转了二十分钟没找着超市。最后还是给贺志刚发微信问路,他发了张地图截图,画了个圈,说"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后来厂里人就都知道新来的仓库管理员不认路。车间主任专门领着我认了遍周边:出门左拐小卖部,右拐菜市场,直走五百米有个夜市。
"你下回别自己瞎转悠。"她说,"厂里大铁门认得不?"
"那就行,找不着就顺着铁门的方向走。"
这办法管用。我后来出门就盯着厂子大烟囱,看见烟囱就找着方向了。
干到第三个月头上,事来了。
那天贺志刚接了个大单,三百箱速冻水饺发省城。我按单子备货,点完数叫装卸工装车。装到一半,贺志刚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春梅,省城那边说少了两箱三鲜的,发成韭菜鸡蛋了。"
我手里拿着出库单:"不可能。我点的货,三鲜一百五十箱,韭菜一百五十箱,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人家说不对。"
我去仓库看了装剩下的货,韭菜鸡蛋剩了四十箱,三鲜剩了六十箱。按单子算,三鲜应该剩五十箱,韭菜剩五十箱。结果三鲜多剩了十箱,韭菜少剩了十箱。
我翻出库单对了一遍,单子没错。又翻系统记录,系统里入库数字也没错。问题出在哪?
我把那天的入库单找出来看,三鲜入库两百箱,韭菜入库两百箱。出库各一百五。理论上剩各五十。但现在三鲜剩六十,韭菜剩四十。
"马大爷昨天来过。"装卸工老刘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说他有个东西落仓库了,进去转了一圈。"
我愣了一下。马大爷退休的时候把钥匙交了,他怎么进去的?
"他有备用钥匙。"贺志刚拍了下脑门,"我忘了收回来了。他干了十年,一直留着一把。"
我没说话,回仓库把那批货的包装箱挨个看了一遍。三鲜和韭菜的箱子大小差不多,标签贴的位置也差不多,但三鲜箱侧面喷码是蓝的,韭菜是黑的。我拿手电照了照货架最里头那排,发现有几箱三鲜的标签底下还贴着一层——撕开一看,底下是韭菜的标签。
有人把韭菜箱子的标签撕了,重新贴了三鲜的。
我把那几箱货搬到办公室,贺志刚看了没说话,点了根烟。烟抽了一半,他说:"马大爷这是干什么?他都退休了。"
"他不想退。"我说。
"他每次来厂里,都在仓库门口转悠。上回还问我系统密码改了没有。我说改了,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贺志刚把烟掐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就是闲的。"
这事贺志刚没声张,把锁换了,钥匙收回来,又让车间主任盯着点。马大爷再来,就说仓库现在有制度,非工作人员不能进。马大爷脸上挂不住,跟贺志刚吵了一架,说"我干了十年你赶我走",贺志刚没接话,递了根烟把他劝走了。
我以为这事完了。结果过了一周,系统出问题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对账,发现系统里有一笔出库记录不对——有五十箱汤圆出库了,但我手里没有对应的出库单。系统操作人显示是我的账号。可我那天在宿舍睡觉,根本没进过系统。
我找贺志刚,贺志刚找IT来看,IT说账号密码没丢,但操作记录显示那台电脑是办公室的公用电脑——我平时用的那台。
"办公室钥匙谁还有?"
"马大爷有。"贺志刚脸沉下来了,"他走的时候钥匙我忘了换。"
"锁换了,钥匙没换?"
"钥匙跟锁不是一套!我光换了锁,钥匙还是旧的,他手里那把能开!"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台公用电脑,后脊梁一阵发凉。这老头,退休了不消停,还惦记着这摊事呢。
"报警管什么用?五十箱汤圆,三千来块钱,不够立案的。再说也没证据就是他。系统记录只显示你的账号操作的,电脑是公用的,谁都能用。"
贺志刚又点了根烟,抽了半截:"你先别急,我琢磨琢磨。"
我还没琢磨出办法,第二件事来了。
那天盘库,少了二十箱面粉。这回系统里没记录,面粉凭空没了。贺志刚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春梅,这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入库两百箱,出库一百八,系统里剩二十。但仓库里一箱都没了。"
"我点的。每一批都点。入库出库我都有签字。"
贺志刚不说话了,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里面有东西。
"我没怀疑你。但账对不上,我得问。"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头在裤缝上抠了两下。这场景我熟——超市那回顾客说我少找她钱,店长也是这么看我的。后来查监控证明我没少找,是顾客自己把钱塞另一个兜了。但那种被自己人盯着看的滋味,不好受。
"贺总,你让我查。三天,查不出来我走人。"
贺志刚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抽烟。
我回仓库把这两笔账重新捋了一遍。汤圆那五十箱,系统出库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那个点我已经下班回宿舍了。面粉这二十箱更蹊跷,系统里没出库记录,货就是没了。要么是被人搬走了没登记,要么就是入库的时候数量虚报。
我把入库单翻出来一张张看。面粉最近一次入库是十天前,送货的是个新面孔,原来一直送货的老赵那天请假,换了个年轻人。入库单上签的是贺志刚的名字,但笔迹不太像——贺志刚签字喜欢把"刚"字最后一笔拉长,这张单子上的"刚"字规规矩矩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贺志刚:"这是你签的?"
他回了条语音,语气明显不对了:"这个单子我签过,但签的时候上面数量是空的,我签完才填的。"
"马大爷说他会填,我就给他了。"
我把单子放下,靠着货架站了一会儿。仓库里安静得只听见冷柜嗡嗡响。我想起马大爷每次来厂里转悠的样子,想起他问系统密码改没改时那个眼神。他不是舍不得这摊活,他是舍不得这摊活里的油水。面粉、汤圆、饺子,这些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搬去路边小饭馆、搬去集市摊子,一箱赚个十块二十块,一个月搬个几十箱,比他退休金都高。原来他管着仓库,这点小动作随便做。我来了之后把账理清了,他做不了手脚,就得把我弄走。
我把手里那叠单子拍整齐,坐回电脑前。贺志强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去,说表哥让他问的。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打了个电话过去。
"贺志强,你表哥那个厂,马大爷以前是不是经常往外倒腾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跟我说实话,马大爷跟贺志刚什么关系?"
"没啥关系,就是老员工。干了十年,表哥不好意思赶他走。但他退休之后还老来,表哥也烦。"
"那他倒腾货的事你表哥知道吗?"
"知道一点,不太清楚。表哥那人你也看见了,心软,不愿意把事闹大。马大爷一诉苦他就拉不下脸。"
"所以现在马大爷想把我弄走,继续倒他的货。"
"你等会儿,"贺志强语气变了,"他弄你?他干什么了?"
"少了二十箱面粉,系统里挂我账上。"
"你等着,我明天过来。"
"我过来帮你查。马大爷那套东西我多少知道点。"
他又停了一下。电话里能听见他擤鼻涕的声音。
"回头再说。明天中午到。"
第二天中午贺志强真来了。他这回没借车,坐大巴来的,在厂门口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我。
"你还没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备注名是"马哥"。
"马大爷?"我问。
"嗯。去年年底他找过我。我那会儿还在物流公司,他说他手里有批便宜速冻货,问我要不要。说是我表哥厂里出的,内部价。"
"我没买。但我帮他问了一下我同事,同事说这种来路不明的货不敢要。我就跟他说没销路。后来他又找了我两回,我都没理。"
"你当时怎么不跟你表哥说?"
"我跟表哥提了一嘴,表哥说‘老马那人就那样,不至于干出格的事’。我也就没再管。后来我被优化了,这事就忘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
他挠了挠头:"你昨天打电话说少了面粉,我就想起来了。马大爷那会儿找我的时候,说他手里不光有速冻货,还有面粉。我当时没在意,现在一想——他一个退休老头,哪来的面粉?要么是他自己买的,要么就是从厂里搬的。"
"证据我有。"他把手机往下翻,翻出一段录音。录音里马大爷的声音挺清楚:"志强啊,那批面粉你真不要?便宜给你,一袋五十斤才八十块,外头卖一百二。你放心,厂里账上查不着。"
"那会儿正好在跟同事聊微信,语音录屏开着,顺带录下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顺带"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但我听着,这回不是顺带。
"我那不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没再问。把录音听了一遍,又看了看他手机里跟马大爷的聊天记录。记录里马大爷前后找过他三次,一次比一次急,最后一次说"你不帮忙就算了,别说出去"。时间是贺志强被优化之前半个月。
"你被优化,跟这事有关系?"
贺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我后来琢磨过。我那岗位裁人,名单是部门经理定的。我们部门经理跟马大爷是牌友,周周一起打麻将。"
"你怀疑是马大爷跟你们经理说了什么?"
"我没证据。但时间对得上。我拒绝他之后没几天,部门就开始吹风要优化。"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面粉袋子,心里那本账慢慢对上了。
"你介绍我来,不光是为了还人情。"
"你知道马大爷在厂里搞鬼,你知道你表哥拉不下脸处理他。你需要一个能理清账的人进来,把证据摆到明面上。你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表哥说‘马大爷有问题’,因为你没证据。所以你让我来。"
他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抬头的时候眼睛没躲。
"一半一半吧。我确实想帮你找个活,也确实想让我表哥那边有人能管住马大爷。但我没坑你,工资、住宿、合同,都跟我说的没差。"
"我知道你没坑我。"我把水瓶搁窗台上,"你要坑我,我早发现了。"
"我气的是你事先没说清楚。你要早跟我说马大爷这人手脚不干净,我第一天来就把他那把备用钥匙要过来了。"
贺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你录音都有了,还问我怎么办?"
当天下午,我跟贺志刚说马大爷那事查清楚了。贺志刚在办公室里闷头抽了三根烟,最后说:"你叫他来。"
马大爷来的时候一脸无辜,进门先喊冤:"志刚啊,我听说仓库丢东西了?这可跟我没关系,我都退休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贺志刚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放了那段录音。马大爷脸色从白到红再到白,中间只用了三秒。
"这个……这个是志强那孩子瞎录的,我那是开玩笑——"
"马大爷。"我把入库单和系统截图摆桌上,"面粉入库单你填的,汤圆出库你操作的,时间对得上,操作人你也对得上。你要说这是开玩笑,那咱们去派出所把玩笑说清楚。"
马大爷嘴张了两回,没蹦出字来。他把脸转向贺志刚:"志刚,我跟你干十年——"
"是,你跟我干十年。"贺志刚把烟掐了,"我待你亏不亏?退休金给你算足了,逢年过节礼没少过。你倒好,退休了还来搬我东西。马哥,你要缺钱你跟我说,我能不给?你非得偷?"
马大爷不说话了。他低头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迎着他目光没躲。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走了。
贺志刚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扔抽屉里。
"春梅,对不住。上回我那个眼神……"
"过去了。"我把单子收起来,"您把锁换彻底就行。"
"换,明天就换。"
马大爷走了之后,厂里消停了。贺志刚在仓库装了监控,大门换了指纹锁,我指纹也录进去了。车间主任说"早该这样",食堂大妈多给我打了块把子肉,说"丫头受委屈了"。
这边事了了,我找了个周末把贺志强约出来吃了顿饭。厂门口小饭馆,点了三个菜,我掏的钱。他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你请?"
"谢你这回过来帮忙。"
"还谢你当初没把马大爷的事瞒到底。"
"你其实可以不说。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但得多花不少工夫。你大老远跑过来,把录音和聊天记录都给我了,等于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抖搂出来了。你不怕我跟你翻脸?"
他把筷子收回去,夹了块鱼香肉丝,嚼了半天。
"翻脸就翻脸呗。反正你搬走了,我也没打算你能记我什么好。"
"图——"他想了半天,"图我良心过得去。蹭你三年水电费,我晚上有时候想起来也睡不着。我妈骂我好几回了,说我占人家姑娘便宜没够。我说妈你别骂了,我这不是给她找了个活嘛。我妈说那能一样吗,水电费是水电费,介绍活是介绍活,你得先把钱还了。"
"那当然,我妈什么时候错过。"
我差点把米饭喷出来。
后来我一直在厂里干着。贺志刚给涨了一回工资,说"仓库管得好,省了我不少心"。我把仓库系统弄顺了,又带了个徒弟——车间主任的侄女,大专毕业没找着工作,先过来试试。小姑娘比我机灵,学东西快,就是老忘关仓库灯,我每天下班前得转一圈检查。
贺志强回了老家那边,找了个新工作,还是调度,不过这回是给一家生鲜配送公司干,比原来忙,但工资多了八百。他隔三差五发微信来问仓库系统的事——他表哥又给他派活了,让他帮着弄数据。我微信上教他,教不会就发语音,一条接一条,他每条回个"收到"加个表情包。
有一次他问完正事,多打了一行字:那个,你水电费我转你微信了,多转了五十,算利息。
我看了看转账记录,回他:不用利息。
他:得给。不然我妈又骂我。
我:那你转都转了,我收了。
他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包。
过年的时候我回老家,在火车上翻手机相册,看见搬走那天拍的照片——那本翻毛了边的账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抄着总数,红笔圈了两圈。我截了个图,发给贺志强。
他回:这账本你还留着呢?
我:留着。万一你以后又欠我钱呢。
他:不能了。我现在记账了。真的。我妈让我每天记,花了多少挣了多少,月底给她看。
他:记着呢。就是老忘。一忘就接着记,反正能对上就行。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雪。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窗沿上化成水。我想起来刚搬来厂里那天,也是这么点小雪,我拎着行李箱找宿舍,路痴毛病犯了,围着食堂转了三圈。车间主任在楼上喊:"小宋,那屋!你右手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找着了,钥匙捅半天没捅开门——贺志刚给我的那把钥匙是新配的,有点涩。后来食堂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使点劲!新钥匙都这样!"
我使了点劲,门开了。
那会儿心里想的是,这地方行,能待。
后来待着待着,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仓库的货架又加了两排,系统升级了一次,徒弟能独立盘库了。贺志刚在办公室墙上贴了张纸,写着"今日事今日毕",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我每次进去汇报工作都看见那行字,心想这人倒是说到做到——欠我的工资从来不拖,每月五号准时到账,微信提示音一响,我就知道是该交房租的日子了。
对,我现在自己租了个小单间,从宿舍搬出来了。厂里宿舍挺好,但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下班回去煮碗面,看看手机,安安静静的。房租八百,比原来跟贺志强合租便宜四百,条件差点,但胜在全是自己的。
贺志强有回视频电话打过来,看见我厨房里就一口锅一个碗,说"你这过得也太省了"。我说"省下来的钱不用分你一半,挺好"。他嘿嘿笑,没接话。
后来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新租的房子,客厅里摆了个记账本,跟我原来那本一模一样,横线本,两块五。翻到第一页,写着"3月1日,收入工资5200,支出房租1500,水电80,伙食600"。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总数,跟我当年那本一模一样的画法。
他发语音说:"你看我记的对不对?"
我说:"对。但伙食六百你记少了,你肯定偷吃零食了没记。"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把手机搁桌上,去厨房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面条丢进去,拿筷子搅了搅。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厂区路灯亮起来,照着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
面煮好了,我端回桌前吃。手机屏幕又亮了,贺志强发来一条:那个,下个月我妈让我回去相亲。你说我穿啥合适?
我吸了口面,回他:穿你那双两千的球鞋去呗。
他:太旧了,不好意思穿。
我:那就买双新的。
他半天没回。我面吃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攒钱还你利息啊。你那个账本,最后一页写着"利息未算"。我这人欠账不能欠过年。
我看了这条消息,放下筷子。窗外的路灯照着歪脖子树,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厂里安安静静的,车间主任家的狗叫了两声,被食堂大妈吼回去了。
我回他:那你慢慢攒。我不急。
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面吃完,碗洗了,灯关了,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招工信息,顺手转给车间主任,问她侄女要不要去看看。发完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眼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盘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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