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冒用我的身份贷款一百八十万,银行上门催债,我从容说明,名下三套住房全款无贷,直接报警处理

扳手卡进螺母的那一下,锈水滋了他一脸。
周延眯着眼往后退,手背蹭掉眼皮上的铁锈色水珠子。厨房底下这根管用了八年,垫圈老化,滴水从柜子底板渗到瓷砖缝,攒了一小片暗渍。他蹲了快四十分钟,膝盖发麻,刚把旧垫圈撬下来,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对门老赵来借扳手。
门一开,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小伙子,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领带打得挺正,鞋边沾了点泥——从小区门口走到这栋楼得经过一段没铺好的路。
"我这边是华瑞银行信贷管理部的。"小伙子把信封递过来,下巴微微收着,"您名下有一笔经营贷,目前逾期三个月了,我们过来送一下催款通知。"
他手上还沾着水管里的黑泥,指甲缝里全是。
"一百八十万。"小伙子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您看一下,合同编号、放款日期都有。"
周延把扳手搁在鞋柜上,接过那张纸。纸是打印的,红头,盖着个圆章。他翻到第二页,借款人签名栏写着"周延"两个字,笔迹挺工整,但跟他自己那个连笔的写法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字不是我签的。"
小伙子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职业性表情:"周先生,我们核实过身份证件,留档的复印件跟您本人一致。"
"复印件是我。"周延把纸抖了抖,"签名不是。你们面签的时候不核对笔迹?"
"面签有照片留档的……"
"那你调出来给我看。"
小伙子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周延把催款单翻到第三页,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成。
手机号也是表弟的。尾号七八三九,去年过年表弟让他帮忙充过话费。
"刘成是你什么人?"小伙子问。
"我表弟。"周延把单子折了一下,"这贷款谁办的,你找谁去。"
"周先生,合同上的借款人写的是您。"
"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了几秒。小伙子低头翻手机,大概在跟上级汇报。周延注意到他拇指划屏幕的动作有点快,指甲修得挺整齐,手腕上那块表是浪琴的——刚入职场的年轻人攒几个月工资买的那种。
"这样,"小伙子抬起头,"我把材料给您留一份,您看看有没有什么误会。我下周再来。"
"不用下周。"周延把单子递回去,"你现在就给你们管事的打电话,这笔贷款谁审批的,让审批人自己来跟我说话。"
"我修水管呢,你要是没别的事——"
"那您方便透露一下刘成的情况吗?我们联系他,电话一直关机。"
周延蹲下来捡起扳手,把门合到只剩一条缝:"他关机,你找我?他贷的款,你找我?"
"合同上借款人是您。"
"合同上签字不是我。"
"但是您的身份证……"
"我身份证复印件谁都能印。"周延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银行放款一百八十万,就凭一张复印件和一个假签名?"
小伙子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回去查清楚,"周延说,"查清楚了再来。"
门关上之前,小伙子从门缝里补了一句:"周先生,您这贷款材料里还附了一份房产证明,三套房都做了抵押意向登记。"
周延的手停在门把上。
全款,没贷过一分钱。
房产证一直锁在老家抽屉里,他自己都很少动。
"你说什么意向登记?"
"就是……如果贷款还不上,银行有权处置抵押物。"小伙子声音低下去,"材料里是这么写的。"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房产抵押意向登记……"
"您——上面是您的名字。"
周延把手里的扳手扔进门边的工具筐,金属碰铁皮,哐当一声。小伙子肩膀缩了一下。
他转身进屋翻出手机,给表弟打电话。关机。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微信发过去一个问号,消息前面转了半天,没发出去——他被拉黑了。
周延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三秒,退出来,翻到舅妈的号码,拨过去。
"喂,延延?"舅妈那头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舅妈,刘成呢?"
"成成?他……他不是在跑生意嘛,这几天没回家。"
"你联系得上他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延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您要是联系上他,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你们兄弟俩闹矛盾了?"
"没有。您帮我传个话就行。"
挂了电话,周延走回门口。银行小伙子还站着,手里的催款单捏得有点皱了。
"这样,"周延把单子拿回来,"这张我留下。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第一,贷款不是我办的,签名不是我签的,我一分钱没见着。第二,三套房全款无贷,房产证在我手上,谁要办抵押让他来找我当面办。第三,明天上午我去你们行里调原始档案,面签照片、审批记录、资金流向,全部复印给我。"
"周先生,我这边权限……"
"你权限不够,让你们经理来。"周延把门关了一半,"你姓什么?"
"小方,你回去传话就行。我说话算话,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们行里。"
周延站在玄关,把那张催款单又看了一遍。背面印着贷款审批编号,一串字母加数字。他拍了张照,存进相册,又翻到正面,盯着签名栏那个"周延"看。
字写得挺像那么回事,起笔收笔都有模仿的痕迹。但最后一笔他习惯往上挑,假签名是往下拉的。
他掏出手机给在律所上班的大学室友发了条微信:冒名贷款,一百八十万,怎么弄?
对方秒回:报警。先做笔迹鉴定。
周延:明天去银行调材料,调完就报。
周延:八成是我表弟。
对方发了个省略号过来,紧跟着:你舅妈知道吗?
周延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蹲下来接着修水管。扳手卡进螺母,拧了两圈半,锈水又冒出来一股。他拿抹布垫着,把旧垫圈整个撬下来,手里捏着那块发硬的橡胶圈看了看。
八年了,早该换了。
新的垫圈在工具箱最底下翻出来的,去年买的,一直没拆包装。他把新垫圈摁进槽里,手指头用力压了一圈,听见咔嗒一声卡进去。
"延延,你表弟是不是出事了?"
"您联系上他了?"
"没有。他媳妇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成成两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舅妈声音发紧,"你跟舅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周延捏着新垫圈,蹲在橱柜前面。
"舅妈,回头再说。我这儿修水管呢。"
"你——你这孩子——"
"您别急。我明天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拿起扳手拧那个新垫圈。螺纹咬合的时候有点涩,多拧了半圈,手劲大了,扳手滑了一下,指甲盖磕在管壁上,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甩了甩手,盯着水管看。
可催款单上那个签名还在脑子里转。谁签的?表弟自己签的?还是找别人代签的?房产抵押意向登记上那个名字又是谁写的?
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站起来洗手。水龙头拧开,水冲到手指上,锈黄色冲了十几秒才清亮。他搓了两把,关上水,抬头对着厨房那扇小窗看出去。
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抽出来,衣架碰得叮当响。
周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催款单,又翻到背面看那个审批编号。他打算明天去银行问清楚——这一百八十万到底从哪个口子出去的,经手人是谁,面签照片里那个戴口罩的到底长什么样。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表弟媳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哥,成成让我跟你说,那笔钱他拿去周转了,过两个月就能还上。你先别急。"
周延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
然后他回了一句:"钱在哪儿?"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弹出来三个字:"李哥那。"
周延盯着"李哥"两个字看了几秒,敲过去:"哪个李哥?"
消息发出去,前面转起了圈,转完变成红色感叹号——他被表弟媳妇也拉黑了。
周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下去,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上。膝盖还麻着,脚底板有点凉。
他重新把表弟媳妇那条消息调出来,截图,存相册。
表弟的朋友圈他翻过,大多在晒饭局。最近有一条定位在城东一个茶楼,照片里杯盘狼藉,角落里露了半截花衬衫袖子,手腕上一串珠子,黑褐色的,挺大一颗。
周延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放大,盯着那串珠子看。
他总觉着在哪儿见过。
窗外对面楼那家衣服收完了,晾衣杆咣当一声缩回去,阳台空了。
周延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新换好垫圈的水管又拧了半圈。水龙头开到底,水哗哗冲出来,管接口一滴不漏。他关掉水,把抹布洗干净搭在龙头弯上,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顺便查查那个"李哥"。
表弟是第二天晚上来的。
周延刚把银行的原始档案拍完照。面签照片里戴帽子口罩的人,耳廓往外扩,耳垂薄,不像表弟。资金流向打了三页纸,一百八十万分三笔走,最后汇进一个叫"宏达商贸"的公司账户,法人代表姓李。
他把材料摊在餐桌上,正在对签名笔迹。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外卖。
门一开,表弟刘成站在外面。瘦了一圈,眼窝往里陷,下巴上冒了青茬。
"哥,我……"表弟膝盖一弯,直接跪在门口地垫上,两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我错了。"
周延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开到最大。
"进来。"周延又说了一遍,"让邻居看见你跪这儿算怎么回事。"
表弟站起来了,腿有点打晃。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抖,拖鞋穿了两回才穿进去。
周延坐回餐桌旁边,把材料往旁边推了推。
表弟没坐,站在餐桌角上,两手搓着裤子边。
"哥,那个贷款……"
"就是……办贷款的中介。他说他能搞定,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就行,签名他找人摹的。"
"摹的?"周延把面签照片调出来,手机屏幕翻过去对着表弟,"这个人是谁?"
表弟看了一眼,眼神闪开。
"不知道,中介安排的。"
"你找的中介,你不知道安排的是谁?"
"我真不知道。他就说面签的时候找个人去一趟,戴个帽子口罩,拍个照就行。"
"面签拍照,银行的人不核对身份证原件?"
"中介说……说银行里头有人,走内部推荐,核验能跳过。"
周延把手机收回来,看了一眼那张面签照片。耳朵不像表弟,但保不齐是中介随便找的人。瘦猴?表弟那帮牌友里头有个外号瘦猴的,耳朵也往外扩。
"在……在李哥那儿。"
"李耀祖。宏达商贸的老板。"
周延把资金流向那页纸拿起来,指着最后一笔汇入的账户名:"宏达商贸,法人李耀祖。你从他那儿拿多少?"
"一百八十万你拿三十万?"
"他说剩下的算他的操盘费,还有……还有帮我走关系的费用。"
周延把纸放下,往椅子背上一靠。
"你贷一百八十万,拿三十万,剩下的一百五十万白送人家,你怎么想的?"
"他说能还上。拿你的房子做抵押意向,银行放款快,等款到了他帮我做个过桥,把账平了……"
"过桥?你拿什么过桥?"
表弟没说话,低着头。
"你那个生意,"周延敲了敲桌面,"去年跟我说亏了多少?"
"二十多万吧。加上外面欠的……"
"你外面还欠多少?"
周延把催款单拿起来,指着签名栏:"你知不知道冒名贷款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性质?"
"哥,我真以为能还上——"
"你以为。"周延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你以为能还上,所以你偷我身份证复印件,找人仿我签名,伪造房产抵押材料,从银行骗出一百八十万,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李哥送过去一百五十万。"
"不是送,他说是操盘——"
"操什么盘?"周延往前倾了倾身子,"他有没有跟你签过任何一份书面协议?"
"他说……口头说好了就行。"
"口头说好了。一百五十万,口头。"
表弟低下头,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周延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个杯子接了杯水,放到表弟面前。
表弟接过杯子,没喝,两只手捧着。
"你现在给李耀祖打电话。"周延说,"开免提。"
表弟把杯子放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亮了。拨号,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那头声音挺沉,背景里有人说话,像在饭店。
"李哥,我,成成。"
"哦,成成啊。怎么了?"
"那个……我哥那笔贷款的事,银行找上门了。"
"对,催款单送家里了。我哥说签名不是他签的,要报警。"
"报警?"李耀祖笑了一声,"报呗。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周延的名字,房产抵押意向登记也有,他报什么警?"
周延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话筒说:"你是李耀祖?"
"周延。刘成他表哥。"
"哦——周老板。"李耀祖声音又松下来,"周老板,这事儿呢,您听我说,成成年轻不懂事,我呢也是帮他一把,钱又不是不还……"
"一百八十万,刘成拿了三十万,剩下一百五十万在你账上。钱在哪儿?"
"周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操盘费、通道费、过桥手续费,这些都要成本的……"
"你跟我签过合同吗?"
"合同上不是有您签名嘛。"
"哪个签名?你让刘成找的人仿的那个?"
"周老板,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合同在那放着,银行认,法院认……"
"法院认不认,你说了不算。"周延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开了免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笔贷款不是我本人办理,我没见过一分钱,签名不是我签的。我明天把材料交公安,你那一百五十万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
"还有,你让刘成告诉你,我名下三套房全款无贷。你要玩,我陪你玩到底。"
"行。"李耀祖声音冷下来,"周老板,您要这么弄,那咱就走程序。不过我提醒您一句——面签照片、合同签名、抵押意向登记,银行那边材料齐全,您说不是您签的,您得证明。打官司打的是证据,不是嘴。"
"你说得对。"周延说,"打的是证据。"
表弟捧着杯子,抬头看他,嘴唇发白。
"哥,李哥那人……他好像不怕。"
"他怕不怕,跟你有关系吗?"周延坐回椅子上,"你现在给我写一份东西。"
"把你怎么拿我身份证复印件、怎么找人仿签名、怎么跟李耀祖对接、钱怎么分的,全部写清楚。时间、地点、经手人,一个别落。"
"哥,我写了这个……"
"你写了这个,算你主动交代。不写,等公安来问,性质不一样。"
表弟攥着杯子,半天没动。
"我写。"表弟把杯子放下,"我写。"
周延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推过去。表弟趴餐桌上开始写,写两行停下来想一想,再写两行。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周延坐在对面,把银行材料又翻了一遍。房产抵押意向登记那一页,签名栏写着"周延",笔迹跟贷款合同上一模一样——同一个人仿的。这一页的经办人签字栏有个潦草的"李"字。
他拍了张照,发给律所室友。
对方回:经办人姓李?跟那个李耀祖什么关系?
周延:查了,宏达商贸法人李耀祖,他弟李耀宗在银行上班。哪个支行还没查到。
对方:你把银行材料拿全,明天我帮你递经侦。
周延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表弟。写了半页纸了,字迹歪歪扭扭。
"李耀祖那串沉香珠子,"周延说,"你见他戴过?"
表弟抬头:"什么珠子?"
"花衬衫,手腕上,黑褐色大珠子。"
"哦,那个。"表弟低头接着写,"他天天戴。说是花三万买的,镇宅。"
"去年春节你带他来我家吃饭,他戴了吗?"
"他盯着我客厅墙上那个房产证复印件看了很久。"
表弟没说话,笔尖杵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刘成,你是不是去年就跟他商量好了?"
"没有!"表弟抬头,"去年就是吃饭,他说想认识认识你。我说我哥不爱应酬,就吃个饭。"
"他问你要我身份证复印件了?"
"没在饭桌上问。后来……后来过了两个月,他说有个路子能弄钱,让我想办法搞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
"过年回老家,趁你去厨房做菜,从你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身份证复印件有一摞,我抽了一张,房产证我拍了照,回来打印的。"
"写。"周延敲了敲桌面,"接着写。"
表弟低下头继续写。周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合上。天黑了,楼下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去。
他摸出手机,给舅妈发了条消息:刘成在我这儿。明天我带他去公安,您有个心理准备。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个遛狗的走到拐角,狗停下来闻电线杆,人站在旁边看手机。
厨房里表弟还在写,笔尖沙沙响。
周延拉开推拉门走回去,经过表弟背后瞟了一眼——写了快两页了,字迹虽然歪,但事情都写明白了。
"写完签名,按手印。"
"你右手大拇指。"
表弟从桌上找了印泥——周延早翻出来放笔旁边了。
"哥,按了手印这就算……"
表弟犹豫了一下,大拇指摁下去,红印子落在签名旁边。
周延把两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文件袋。
"明天早上八点,你跟我去公安。"
"你是当事人,你不去谁去。"
表弟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心。
"哥,李耀祖要是找麻烦……"
"他找麻烦你就不用去了?"周延把文件袋放沙发上,"你先在我这儿睡一晚。明天弄完,你回家跟舅妈说清楚,别让她什么都不知道跟着急。"
表弟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那个水管……修好了?"
表弟进了客房,门关上。
周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拿手机把表弟写的供述一页页拍下来。
拍完他给律所室友发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经侦那边你帮我约一下。
对方回:约好了。材料带齐。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拿了瓶水。路过客房门口听见里面表弟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
手机又亮了。舅妈。
"延延,成成在你那儿?"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舅妈说清楚。"
周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舅妈,刘成冒用我身份贷了一百八十万,银行找上门了。我明天带他去公安报案。"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一百八十万?"
"他……他哪来这么大胆子?"
"您明天问他吧。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延延——你等等——都是一家人——"
"舅妈,一百八十万,您让我怎么等?"周延把瓶盖拧回去,"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客厅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小灯。文件袋搁在茶几上,红印泥的拇指印从纸背面透出来,一个圆圆的红点。
周延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
李耀祖。宏达商贸。经办人姓李,银行内部有人。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要问银行的话列了五条。列完想了想,又加了一条:面签照片里的耳廓特征比对。
放下手机躺沙发上,闭着眼。厨房那截水管不漏了,但老房子管道里有气泡,时不时咕噜一声。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延敲客房的门,表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鞋带系了两遍,一遍松一遍紧。
路上表弟话少,坐副驾驶上一直搓安全带边缘。周延也不开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文件袋从扶手箱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确认该带的都带了。
经侦大队的接待室不大,墙上贴着报案流程。律所室友提前打过招呼,接待的民警姓赵,三十来岁,把材料翻了两页,抬头问表弟:"你自己写的?"
"签字按手印了?"
赵警官把材料递给旁边做记录的同事,转头看周延:"银行那边你昨天去调档了?"
"调了。"周延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面签照片、审批记录、资金流向全在。经办人签字姓李,我查了,宏达商贸法人李耀祖,他弟李耀宗在银行支行上班,具体哪个支行还得你们查。"
赵警官把手机接过去滑了几张:"面签照片这人戴口罩,面部识别比对做不了,但耳廓特征跟刘成不一致。你认识照片里这人吗?"
"不认识。刘成说中介安排的,外号瘦猴,真名不知道。"
"瘦猴这边我们找人。你回去等通知。"
从接待室出来,表弟腿有点软,扶着走廊墙走了一段。
"哥,报案回执给我一份行吗?我回去跟家里说。"
周延把回执折好递给他:"你直接回家,跟舅妈说清楚。别瞒。"
表弟走了。周延站在经侦大队门口抽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车上放了半包应酬用的。抽了两口觉得呛,掐了扔垃圾桶。
手机响,银行小方打来的。
"周先生,我们经理说想跟您见一面。"
"今天下午两点,您方便来行里吗?"
"我去。不过话说前头——我不是去协商的,我是去要书面答复的。"
"明白明白,经理说当面给您解释。"
下午两点,周延进了华瑞银行支行二楼会议室。小方站在门口迎他,旁边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深蓝西装,面前的桌牌写着"副行长 孙敏"。
"周先生,请坐。"
周延坐下,把文件袋放桌上。
"周先生,这件事呢,我们行里非常重视。"孙敏说话不紧不慢,"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核查了一部分,确实存在核验流程上的疏漏……"
"疏漏?"周延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抽出来,"孙行长,你管这个叫疏漏?"
他把面签照片拍在桌上:"面签人戴口罩帽子,耳廓特征跟合同签名人刘成不一致,你们面签人员看不出来?"
孙敏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贷款合同签名跟身份证复印件上的预留签名笔迹不符,你们核验了吗?"
"这个……当时走的是内部推荐渠道,核验环节确实简化了……"
"经办人签字姓李。"周延把审批记录拍在桌上,"李耀宗是你们行里的吧?"
孙敏脸色变了一下。
"李耀宗是信贷部客户经理。"她声音低了半度,"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内部调查……"
"内部调查是你们的事。我今天来要三样东西:第一,书面确认这笔贷款非我本人办理,责任在银行方;第二,三天之内上报人行征信中心撤销逾期记录;第三,书面道歉函,盖公章。"
"周先生,书面确认需要走流程……"
"走。"周延把文件袋拉链拉上,"流程走到哪一步了,给我个时间。"
孙敏跟旁边小方低声说了几句,转回来:"下周一之前给您书面答复。"
"今天是周四。下周一我等你们。另外——"周延把材料收好,"面签照片里那个人,公安那边会找。你们行里配合调查,别把原始档案弄丢了。"
"那不会,那不会。"
周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李耀宗现在还在上班吗?"
"那就是还在上。"周延把公文包拎起来,"行,我知道了。"
出了银行大门,周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律所室友。
"经侦那边给我回话了,瘦猴找到了。真名侯磊,昨天晚上在城东一个棋牌室逮着的,现在正在问话。"
"供出李耀祖了?"
"供了。说是李耀祖教的,戴帽子口罩冒充面签,每回给两千。他干了三回,一共六千。"
"对,你这笔是第三回。前两笔贷款在别的支行,也是冒名,金额没你这笔大。经侦正在串并案。"
周延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风从街口灌过来。
三回。前两笔没被发现,顺顺当当把钱弄出来了。到他这儿翻车了,是因为他刚好在家修水管——银行上门送催款单的时候他就在屋里。
要是那天他不在家,催款单塞门缝里,他可能过一两个礼拜才看见。到那时候逾期记录上征信,他再去银行扯皮,材料早就被做圆了。
"还有个事。经侦查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李耀祖收到那一百五十万之后,转了八十万到一个叫周明远的账户上。"
"你认识周明远吗?"
"我前妻的弟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随他爸姓。"
"这个周明远是做什么的?"
"开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专门收不良资产。"
"收不良资产……"室友重复了一遍,"你名下三套房,全款无贷。如果这笔贷款还不上,银行走程序处置抵押物,房子进法拍,谁最方便接?"
周延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个便利店门口有人搬啤酒箱子,一箱一箱往店里摞。
"对。他做不良资产处置的,法拍房接盘之后装修倒手,一套挣几十万。你那三套要是被贱卖,他吃下来,转手就是两三百万的利。"
"李耀祖跟他什么关系?"
"查了工商信息,李耀祖的宏达商贸去年有一笔五十万的借款,出借人是周明远的公司。借款合同里写的用途是‘合作经营’。"
"就是李耀祖拿周明远的钱当本金,到处找人冒名贷款。贷出来的钱分账,周明远拿大头。"
周延把手机换了个手,肩膀靠着银行门口的石柱子。
"我前妻知道吗?"
"那得问你前妻。"
周延挂了电话,翻到前妻周敏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商量孩子暑假跟谁过。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你弟最近在做什么?
发出去,没指望很快回。结果对面秒回:你问他干什么?
周延:他跟我表弟有笔账要算。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半天,弹出来一句:周延,你别什么事都往明远身上扯。他跟刘成根本不认识。
周延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你跟周明远说一声,"周延站在石柱子旁边,风把西装下摆吹得翻起来,"李耀祖今天在经侦那边已经供了,一百五十万有八十万转他账上。他要是不想被经侦传唤,明天之前把那一百五十万全数退回来。"
"周延你什么意思?明远做不良资产收账的,有人还他钱不正常吗?"
"有人还他钱正常。还钱的人拿着我表弟冒我名从银行骗出来的贷款还他钱,这叫分赃。"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周敏,那三套房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清楚了,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跟你、跟周明远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弟想通过法拍接盘,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我问问明远。"
"问。问完了让他自己想清楚,是主动退赃还是等经侦上门。"
挂了电话,周延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小方从银行里面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周先生,孙行长让我给您送下来,这是您今天要的书面确认函草稿,您先看看措辞。"
周延接过来扫了一眼,措辞还算规矩,承认"核验环节存在疏漏"和"非借款人本人办理"。
"下周一盖公章给我。"
周延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往停车场走。路过便利店门口那堆啤酒箱子,搬货的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搬。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打火。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催款单,翻到背面看审批编号,又翻到正面看签名栏那个"周延"。
李耀祖、周明远、瘦猴、李耀宗。四个人,分了三层。李耀祖前台操盘,周明远后台出钱,瘦猴冒充面签,李耀宗在银行内部打配合。
表弟算什么?鱼饵。
周延把催款单折好塞进遮阳板夹层里,打火,倒车出库。
后视镜里银行门口的小方还站着,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的绳子。
舅妈是周六上午来的。
周延正在阳台上擦窗户,听见门铃响,开门看见舅妈站在外面,眼睛肿着,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舅妈,进来坐。"
舅妈进门换了拖鞋,把苹果搁餐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搁膝盖上,手指头绞着。
"成成回家了。昨天晚上跟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那个姓李的骗了他,说能还上,他信了。"
"舅妈,刘成是成年人。"
"我知道。"舅妈声音低下去,"延延,舅妈今天来不是替他求情。我就是想问问——这事儿现在到哪一步了?"
周延倒了杯水放舅妈面前。
"公安立案了,李耀祖已经被传唤。刘成是主动交代的,算从轻情节。后面怎么处理看法院。"
"那他……要判吗?"
"冒名贷款一百八十万,金额到了。但他是从犯,退赃积极,认罪态度好,律师说大概率缓刑。"
舅妈攥着杯子,没说话。
"舅妈,您别觉得我狠心。一百八十万,我要是不报警,银行就找我还。我还不上,我那三套房就得被拍卖。刘成被李耀祖当枪使,我不报警,下一个被套的就是我。"
"我懂。"舅妈抬起头,"延延,舅妈懂。我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一阵子,比难受一辈子强。"
舅妈坐了一会儿,把苹果从兜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搁桌上。最后一个掏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超市小票。
"苹果你留着吃。舅妈回去了。"
周延送她到门口。舅妈换鞋的时候低着头说了一句:"你表弟那个媳妇,昨天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你不顾亲戚情分。"
舅妈站起来,鞋跟踩实了。
周延看着舅妈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舅妈朝他摆了摆手。
门关上。周延回客厅,把苹果收进冰箱。手机响了,律所室友。
"瘦猴全撂了。李耀祖那三笔冒名贷款,每笔都是他冒充面签,每次两千。另外李耀宗在银行内部至少给四笔违规贷款开了绿灯,经侦已经把他从支行带走了。"
"经侦昨天传唤了。他一开始嘴硬,说八十万是李耀祖还他的借款。经侦把他公司账本调了,发现李耀祖转给他的八十万备注写的是‘项目分成’。他改口说项目分成是合作关系。经侦问他合作什么项目,他答不上来。"
"然后他律师来了,说愿意退钱。八十万全退,另外再交二十万罚款,争取不起诉。"
"经侦说退钱是退钱,案子该怎么查怎么查。他那个资产管理公司经侦正在查有没有其他来路不明的资金。"
周延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还有个事,"室友说,"你前妻今天上午给经侦打电话了。"
"她打什么电话?"
"说她弟弟是被李耀祖骗的,她弟弟不知道贷款是冒名的。"
"行了,我这边就这些。你这周等通知,可能需要你去补一份受害人陈述。"
挂了电话,周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苹果,削皮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家族群有人@他。
表弟媳妇发了一段长文字,大意是"周延心太狠,把自己表弟送进去,还连累舅妈,这种亲戚不要也罢"。底下有几个亲戚发了省略号,没人接话。
周延把苹果切了一半搁盘子里,擦了擦手,在群里打了三行字:
"第一,刘成冒我名贷一百八十万,银行上门催债的时候没人替我说一句话。第二,我报警之后舅妈让我撤案,我说撤不了。第三,谁觉得我做得不对,把名字报出来,我下周去经侦补材料的时候顺带把你们名字也报上,让公安查查有没有参与。"
发完他等了半分钟,没人回。表弟媳妇那条小作文下面多了两个撤回提示——她自己把话收回去了。
周延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苹果塞嘴里咬了一口。
下午他去了趟银行拿盖章的书面函。孙敏亲自送出来,态度比周四恭敬了三分。
"周先生,征信中心那边我们已经提交了撤销申请,三个工作日内生效。另外李耀宗今天上午已经被带走调查了,我们行里全力配合。"
周延把函件折好放进包里。
"孙行长,我多问一句——李耀宗批出去的另外几笔贷款,借款人那边你们通知了吗?"
"有一个姓方的借款人,在城北开饭馆的,你们优先联系一下。他那个面签也是瘦猴去的。"
孙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跟刘成聊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李耀祖跟他说过‘城北那个开饭馆的比你还傻,贷了一百二十万以为不用还’。"
孙敏脸色沉了沉:"我回去马上查。"
周延出了银行大门,在门口站定。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街面照得发白。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安静得像没人用过。
表弟媳妇撤回的那两条消息他没看见内容,但猜也猜得到。
他给表弟发了条微信:瘦猴供了李耀祖三笔冒名贷款,你算主动交代,公安那边定性从犯。律师我帮你约了下周三,你去把委托手续签了。
表弟秒回:哥,谢谢。
周延:别谢我。判了缓刑好好过日子,再沾这种歪门邪道我第一个报警抓你。
周延把手机揣兜里,往停车场走。经过便利店门口,那堆啤酒箱子还在,搬货的小伙子换了一个,瘦高个儿,穿着件灰T恤,正一箱一箱从三轮车上往下卸。
小伙子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周延点了点头,接着走。
上了车,打火之前他给律所室友发了条语音:"城北开饭馆的老方你帮我打听一下,全名叫什么,李耀祖那第三笔冒名贷款受害人。要是他还没报警,我跟他通个气。"
室友回了个"收到"。
周延把车倒出车位,上了主路。等红灯的时候他翻到表弟媳妇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有事说事。
发出去之后前面转了个圈,没变红。表弟媳妇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过了半分钟,回了一句:哥,群里那些话是我气头上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延没回。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搁副驾驶座上,踩油门过了路口。
后视镜里银行大楼越缩越小,到下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彻底看不见了。
周一上午,周延接到经侦赵警官电话,让他去补一份受害人陈述。
到了接待室,赵警官把一摞材料摊开:"李耀祖全交代了。三笔冒名贷款,总金额四百二十万,你这笔最大。瘦猴冒充面签三次,李耀宗在银行内部配合放款,周明远出本金吃分成。四个人分工明确,李耀祖抽成百分之二十,剩下给周明远。"
"周明远知道贷款是冒名的吗?"
"李耀祖供述说周明远清楚。第一笔贷款做的时候周明远就问了‘身份核验怎么过’,李耀祖告诉他银行有人。周明远说‘别搞太大,一笔别超过两百万’。"
周延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另外,"赵警官翻了一页,"周明远那个资产管理公司我们查了,去年到今年一共收了四套法拍房,其中两套的原房主跟李耀祖有资金往来。我们怀疑他用同样手法搞了好几单,正在串并。"
"需要我做什么?"
"你这份陈述签完,剩下的等通知。对了,城北那个开饭馆的老方,我们昨天联系上了,他也报了案。瘦猴供述里有他,跑不掉。"
周延签完字从经侦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姓方,城北开饭馆的,方大强。经侦那边给了我你的电话,说你也让李耀祖坑了。"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下午两点,我小区门口有个茶馆。"
两点钟周延到茶馆的时候,方大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面前的茶壶已经续了一回水。
"周老板。"方大强站起来伸手,手指头粗短,掌心有老茧。
方大强坐下,给周延倒了杯茶。
"我那个饭馆开了六年,去年想扩个店面,手头钱不够。李耀祖来吃饭,说能办经营贷。我当时征信有点瑕疵,正规渠道批不下来,他说他有人。"
"贷了一百二十万,到他手里四十万,我拿八十万。他说那四十万是‘通道费’和‘保证金’,等我还清了他退给我。"
"退什么啊。我第一期还款的时候他就找不着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他公司找,门关着,物业说欠了半年房租。"
"你什么时候发现贷款是冒名的?"
"就上个月。银行给我打电话说逾期了,我跑去一查,合同上签的名字是我,但笔迹不对,面签照片里那人戴口罩,根本不是我。我当时腿就软了——一百二十万,我饭馆一年挣二十万顶天了,不吃不喝还六年。"
"报了。经侦说瘦猴供了我这一笔,李耀祖也认了。"方大强搓了搓手,"周老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说这钱最后怎么弄?银行会不会找我还?"
"你那笔贷款签字不是你签的,面签人不是你,钱也没到你手里,银行找不着你。"
"那银行亏的钱……"
"银行自己内部有人违规操作,责任在他们。李耀祖和周明远那边经侦在追赃,追回来多少按比例退。追不回来的,银行认赔。"
方大强松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嘎吱一声。
"还有件事,"方大强往前探了探身子,"李耀祖当初找我的时候,带了一个人一起来吃饭。那人四十来岁,开一辆黑色奔驰,说话挺横。李耀祖管他叫‘周总’。"
"李耀祖跟周明远合伙搞的这套东西,专门找有房产、征信有瑕疵的人下手。冒名贷款套银行的钱,钱到手分账,等银行追债的时候,他们再出面低价收法拍房。"
"这……这不是坑人吗?"
"坑的就是你这种人。"周延把茶杯搁下,"你现在饭馆怎么样?"
"还开着,凑合。就是那八十万贷款我每个月还在还,压力大。"
"别还了。经侦立案之后这笔贷款就冻结了,你跟银行说清楚情况,等案子结了再说。"
方大强点点头,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给周延看:"这是李耀祖去年跟我吃饭时的照片,我留了个心眼拍的。"
照片里李耀祖坐主位,旁边那个穿黑夹克的应该就是周明远,手腕上一块金表,面前摆着茅台瓶子。
周延把照片要过来,发给自己,又转发给了赵警官。
"方老板,你下次去经侦补材料,把这张照片也带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大强接了个电话先走了。周延坐在茶馆里把茶喝完,手机响了,周敏。
"周延,明远被拘留了。"
"经侦说他涉嫌贷款诈骗。你能不能……跟公安说一下,他是被李耀祖骗的?"
"周敏,你弟去年到今年收了四套法拍房,其中两套的原房主跟李耀祖有资金往来。你跟我说他被骗?"
"我知道。所以你现在应该给他找个律师,不是给我打电话。"
"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旧情?"周延把茶杯放下,"你弟跟李耀祖合伙坑我三套房的时候,念旧情了吗?"
周延把手机搁桌上,叫服务员续了壶水。窗外街上过了辆洒水车,音乐声远远飘过去。
周三下午,周延陪表弟去律所签委托手续。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抬起头:"刘成,你这个情况,检察院大概率以贷款诈骗从犯起诉,但因为你主动交代、认罪认罚、退赃积极,我争取给你做缓刑辩护。"
表弟点了点头:"陈律师,我听您的。"
"还有退赃的事。你拿了三十万,李耀祖抽走的那部分经侦在追,追回来之前你得先把三十万退了。"
"我手头只有十万,车卖了凑的。剩下二十万……"
周延在旁边开口:"二十万我借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两年还清。"
表弟转头看他,嘴张了一下。
"别说了。借条现在写。"
陈律师从抽屉里拿了张空白借条模板推过去。表弟趴桌上写了,签名按手印,周延收好。
从律所出来,表弟跟在他后面走了半条街没说话。到停车场表弟突然站住了。
"李耀祖背后的人,除了周明远,好像还有一个。"
"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李耀祖有回喝多了跟我说,‘这事你哥就算查到底也没用,上面还有人’。我问他是谁,他不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个月,贷款逾期之后,我去找他,他喝得半醉。他说‘你哥报警也没用,经侦那边有人打招呼了’。"
周延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齿压进掌心。
"你之前怎么没说?"
"我怕……怕说出来你更生气。"
"刘成。"周延走到他面前,"这种事你不说,等经侦查出来,你算包庇。"
周延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去经侦。"
赵警官听完表弟的补充陈述,把笔搁下,跟旁边同事对视了一眼。
"李耀祖说过‘经侦有人打招呼’?"
"原话是‘经侦那边有人打招呼了,你哥报也白报’。"表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膝盖上,不敢抬头。
赵警官把这句话记下来,合上本子。
"这个情况我们会上报。你们先回去,有新进展通知你们。"
出了经侦大门,周延站在台阶上给律所室友打电话。
"李耀祖供述里有没有提到经侦内部有人?"
"我帮你问问。怎么了?"
"刘成说李耀祖喝多了提过一句‘经侦有人打招呼’。"
"这事你别在电话里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表弟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惹事了?"
"没有。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周延把手机揣兜里,"你先回家。舅妈那边别瞒,把情况说清楚。"
表弟走了之后,周延坐在车里没动。他把李耀祖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经侦有人打招呼"。谁打的?打到什么程度?是提前知道报案信息往下压,还是压立案?
他给赵警官发了条短信:李耀祖那句话如果属实,你们内部查还是纪委查?
赵警官回:已经报上去了,上面会安排。
周延把手机放下,打火,把车开出停车场。
周五上午,周延正在家里对着一份银行寄来的征信报告核对——逾期记录已经撤了,当前负债栏显示为零。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快递。
门一开,舅妈站在前面,后面跟着表弟媳妇、表弟丈母娘,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五个人堵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延延,舅妈今天来……"舅妈话没说完,表弟媳妇从后面挤上来。
"周延,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刘成要是判了刑,你负不负责?"
周延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你报的案!你不报案他能进去?"
"他冒我名贷一百八十万的时候,跟你商量过吗?"
表弟媳妇噎了一下,后面那个丈母娘接上话:"那钱又不是不还,你三套房值好几百萬,先垫上怎么了?"
"阿姨,您再说一遍?"
"我说你三套房——"
"您说的是‘先垫上’。"周延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界面举到齐眉高,"您再说一遍,我录清楚点。"
表弟媳妇拽了一下她妈的袖子,转头冲周延:"你别拿录音吓唬人——"
"我没吓唬人。"周延把手机往前递了递,"你再说一句,我录完直接发家族群。让亲戚们都听听,冒名贷款一百八十万,你们让我拿房子替他还。"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有人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对门老赵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老赵,"周延侧过头,"你听听,我表弟媳妇让我拿房子替她老公还债。你觉得合理吗?"
老赵把门开大了点,清了清嗓子:"这个……冒名贷款肯定不对嘛。人家周延报警是走法律程序,你们堵门口算怎么回事?"
"听见了?"周延把手机收起来,"老赵住我对门七八年了,人家都知道这个理。"
舅妈在后面拉表弟媳妇的胳膊:"走吧,别闹了。"
表弟媳妇甩开舅妈的手,指着周延:"你等着。"
"我等着。"周延把门拉开,"我等着公安通知我做受害人陈述,等着法院开庭传票,等着你们把三十万退赃款凑齐。你也等着——等刘成判下来,看看是谁害了谁。"
表弟媳妇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舅妈扯着她往电梯口走,另外两个女人跟着撤了。电梯门关上之后,楼道里彻底安静了。
老赵把门拉开:"小周,没事吧?"
"没事。谢了老赵。"
"嗨,谢什么。你做得对。"
周延关上门,把手机录音存好,备份了一份到电脑。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见楼下五个人出了单元门,表弟媳妇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急,舅妈落在最后面,低着头。
周延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周延,李耀祖说的‘经侦有人打招呼’查清楚了。是我们内部一个辅警,收了李耀祖两条烟和一箱酒,答应帮他打听报案进度。目前已经停职,纪委在走程序。"
"就两条烟一箱酒?"
"目前查到的就这些。他权限低,只能查进度,改不了案子。"
"那李耀祖说‘报了也白报’什么意思?"
"虚张声势。他以为打点了辅警就能把案子压住,实际上案子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周延握着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那条录音又听了一遍——表弟媳妇那句"你三套房值好几百万,先垫上怎么了"清清楚楚。他截取了这一段,存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点开家族群,里面还是安静的。上回他发完那段话之后没人再吱声。
他把录音文件也存了一份到网盘,然后把手机扔沙发上,蹲下来检查那根水管——换了新垫圈之后一直没再漏,接口那圈螺纹干干净净的,没水渍。
他伸手摸了摸管壁,凉的,没潮气。
李耀祖的律师是周三下午找上周延的。
电话打到手机上,一个自称姓吴的律师,说想约个时间当面谈谈。
"我当事人李耀祖想跟您达成和解。民事部分赔偿,刑事部分希望您出具谅解书。"
周延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了一眼窗外。
"吴律师,你当事人从银行骗出来的一百八十万,到我这儿一分钱没见着。他拿什么赔我?"
"周先生,我当事人愿意筹措资金……"
"筹措?拿什么筹措?他名下公司被查封了,账户冻结了,他老婆昨天还在银行取钱被拦了。"
"周先生,您消息很灵通。"
"我受害人,我有权知道案子进展。你回去告诉李耀祖——赔偿可以谈,和解也可以谈,但他得先把周明远供干净。经侦那边周明远还在扛着,李耀祖要是能把事情全交代了,我这边可以考虑出谅解书。"
"另外,"周延打断他,"你上次给他拿的那份授权委托书,上面我的手印是怎么弄上去的?"
"什么授权委托书?"
"李耀祖被拘之后你拿出来的那份,上面有我签名和手印。签名笔迹跟贷款合同上一样,是仿的。手印——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去年春节我表弟带李耀祖来我家吃饭,他带了一盒车厘子让我洗。我手上沾了车厘子汁,拿纸巾擦了手,纸巾扔在厨房台面上。你们后来把那张纸巾收走,把手印印到委托书上——对不对?"
吴律师声音有点干:"周先生,这个……"
"手印是车厘子汁加印泥做的,纹路模糊不完整,指纹比对做不了。你要不要我把鉴定报告发给你一份?"
"周先生,这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就回去问清楚。那份委托书是谁做的,谁授意的,你作为律师心里有数。伪造证据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懂。"
过了十分钟,律所室友打过来。
"李耀祖律师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和解,赔偿五十万,让你出谅解书。"
"五十万?他那一百五十万赃款追回来多少了?"
"经侦追了六十多万,剩下的他老婆在想办法。"
"告诉他,赔偿我不要。让他把周明远的事全撂了,经侦怎么记就怎么算。谅解书——等我看见周明远批捕通知书再谈。"
"不狠他记不住。"
室友笑了一声:"还有件事,你让我查的那个律师,吴德厚,他跟周明远的资产管理公司有业务往来。去年他帮周明远做过一份法拍房过户的法律意见书。"
"不算违规,但周明远被拘之后吴德厚接李耀祖的案子,这中间有没有串供,经侦应该会查。"
"你把材料整理一份给赵警官。"
挂了电话,周延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去年春节拍的那张照片——桌上摆着一盘车厘子,表弟和李耀祖坐在沙发上,李耀祖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黑得发亮。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李耀祖手腕上的珠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表弟。
问了一句:他这串珠子你后来见过吗?
表弟回:见过。他上回吃饭摘下来搁桌上,我拿手里看了,挺沉,坠手。
周延:珠子中间有个洞,穿绳子的那个,里面有没有刻字?
表弟:哥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内孔里刻了"明远赠"三个字。
明远赠。李耀祖手上戴的沉香珠子,是周明远送的。三万块买的,镇宅——镇谁的宅?
他把这张聊天记录截图发给赵警官。
附了一行字:李耀祖和周明远的关系比你们查到的深。珠子是周明远送的,内孔刻字。
赵警官回:收到。我们明天提审李耀祖的时候问这个。
周明远批捕那天,周延接到赵警官电话通知。
"检察院批了。贷款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另外涉嫌伪造金融票证。李耀祖同批。吴德厚律师被立案调查,涉嫌帮助伪造证据。李耀宗已经移送起诉。"
"刘成另案处理,检察院那边我帮你问了,认罪认罚加退赃,建议缓刑。法院下个月开庭。"
周延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摆着那张催款单,从遮阳板里拿出来的,纸边有点卷。
他翻到背面,看着审批编号,又翻到正面看签名栏。
从银行上门到今天,两个多月。
前妻周敏又打过一个电话,说周明远想见他一面。周延说不用见了,法院见。
周敏在电话里哭了,说当初离婚分财产的事她弟一直觉得她吃亏。周延说那你觉得呢?周敏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开庭那天周延去了。表弟坐在被告席上,剃了平头,穿一件深灰夹克,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法官问什么答什么,没推卸。
最后陈述的时候表弟说了一句:"我表哥没害我,是我自己做错了。我认。"
周延坐在旁听席上,听到这句把脸别开了几秒。
判决下来:刘成犯贷款诈骗罪,从犯,认罪认罚,退赃积极,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李耀祖和周明远的案子另庭审理,周延作为受害人出了庭。李耀祖判了七年,周明远判了五年半,并处罚金。吴德厚律师吊销执业资格,判一缓二。
案子结了之后,银行副行长孙敏亲自登门送了一份书面道歉函和一束花,外加五万块精神损失赔偿金。周延把花插花瓶里搁餐桌上,钱收了,存进一张新卡。
舅妈请周延去家里吃了顿饭。表弟也在,瘦了不少,闷头扒饭不怎么说话。舅妈做了红烧肉和清蒸鱼,一个劲儿往周延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舅妈说:"延延,那二十万借款……"
"舅妈,借条在,按约定还就行,我不催。"
舅妈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表弟抬头看了周延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吃完饭周延帮着收拾碗筷,表弟端着碗进厨房,站在水池边小声说了句:"哥,对不起。"
周延把盘子搁沥水架上。
"缓刑期间别惹事。找个正经班上。"
"嗯。我找了个汽修店,下周一去。"
从舅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周延开车回家,路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点冷意。
到家之后他蹲在厨房检查那根水管——接口干燥,垫圈严实。他伸手拧了一下螺母,纹丝不动。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名下征信记录已恢复,当前无逾期记录。
周延把手机搁灶台上,站起来洗手。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过手指,清亮亮的。
他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外面楼下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没人搬啤酒箱子,安安静静的。
后来他在老家抽屉里翻出那张被涂改液盖掉身份证复印件的原件,过塑封好,贴在抽屉内侧。
每次回去开抽屉拿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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