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食蟹猴的市场报价,已经逼近 26 万元。部分养殖企业的回答更直白:没有猴了。
这个价格是什么概念?2025 年 5 月,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采购 50 只食蟹猴,中标单价还是 9.2 万元。到了 2026 年 8 月,同一机构另一批 40 只的中标单价已经跳到 18.8 万元。如果按市场报价算,一年半的时间,一只猴子的身价翻了一倍还不止。有人算过,26 万,接近一辆中型轿车的价格。区别在于,车可以等,猴子等不了。
涨价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 " 涨价 " 的问题
表面上看,这是一轮供需失衡。2026 年市场对实验猴的整体需求可能超过 6 万只,而国内年度供应缺口预计在 1 万只左右,未来三年年均缺口可能扩大到 1.5 万到 2 万只。需求端在回暖:2025 年国内临床试验总量首次突破 5000 项,创历史新高,ADC、小核酸、CGT 这些复杂生物药对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的依赖度远高于传统小分子。供给端在收缩:食蟹猴从交配到长成可用于实验的商品猴,完整周期长达 6 到 7 年,母猴 4 岁才性成熟,一年一胎,基本单胎,产能弹性天生极差。

但真正让 "26 万 " 这个数字变得刺眼的,是供给端那本生物学账本和养殖户经济账本之间的错位。
国内繁殖母猴的老龄化已经到了一个很难回头的地步。2020 年底,8 岁以上的繁殖母猴占比是 56.8%;到 2023 年,这个数字攀升到约 80%,繁殖母猴总量从 6.9 万只收缩到 6.6 万只。超过四分之三的母猴已经过了最佳繁殖年龄,而总数还在往下走。与此同时,上一轮高价期(2020 到 2022 年,猴价一度突破 20 万)催生了一个反直觉的后果:许多中小养殖户在高价时选择把适龄种猴当商品猴卖掉," 落袋为安 "。一位华南猴场负责人的原话是:" 养大再生的时间太长了,不如现在全卖掉落袋为安。"
这是一个经典的集体行动困境。每一个养殖户在高价时卖出种猴,从个体角度看是理性的;但所有人同时这么做,结果就是未来的繁殖种群被提前消耗掉了。供给的恢复周期不会因为价格高就缩短,它被锁死在猴子的生物学时间里,至少以六年为单位。你今天看到的 " 无猴可售 ",是 2020 年前后那批被卖掉的种猴,在 2026 年发出的回响。

进口这条缓冲带,也没有想象中好用。2020 年的禁野公告切断了主要进口通道,2022 年解禁后审批依然严格,柬埔寨、老挝、越南等地的合规猴源有限,国内指定隔离场的处理能力也存在天花板。打开准入不等于买到猴子,这个链条上任何一个节点的摩擦,都会被时间放大成价格。
利润表上,有人笑,有人扛
猴价暴涨在 CRO 行业内部制造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有自有猴场的企业,账面好看得不像话。昭衍新药 2026 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预计 6 亿到 9 亿元,同比增长约 885% 到 1377%,官方解释是 " 生物资产市场价格上涨和生物资产自然生长的增值 " 带来的公允价值正向变动。换句话说,猴子自己 " 长 " 出了利润。昭衍的自有食蟹猴存栏超过 5 万只,90% 为自养繁育,这种重资产布局在猴价上行周期里变成了最硬的护城河。

依赖外部采购的企业,面对的是另一本账。美迪西 2026 年三季报显示,购买商品、接受劳务支付的现金同比增长 65.16%,其中一大笔支出正是用于囤积和储备猴源。一款创新药的完整临床前毒理试验通常需要数十只合格实验猴,仅动物采购成本就可以达到数百万元。有测算更具体:一项包含药代和安评的完整临床前研究约需 58 只实验猴,IND 申报成本可能高达 2000 万元,猴成本占比过半,而且还在往上走。
这就是 " 有猴 " 和 " 没猴 " 之间的真实距离。有猴的企业卖的是稀缺产能,没猴的企业扛的是失控成本。猴子从 " 实验材料 " 变成了一种金融资产,而金融资产的定价逻辑,从来不看谁更需要它。
替代方案在来,但它赶不上这一班车
" 去动物化 " 不是一句口号。FDA 在 2025 年就提出了逐步取消单克隆抗体等药物动物测试要求的路线图,类器官、器官芯片、AI 模型在肝毒性预测等特定场景下已经展现出比传统动物试验更高的敏感性和特异性。中国药监局药审中心也在 2026 年推进 " 先锋计划 ",试图用新方法(NAMs)减少乃至替代传统动物试验。

但问题在于,替代方案最成熟的领域,恰恰不是实验猴最不可替代的领域。
非人灵长类动物在 ADC、基因治疗、CGT、小核酸等复杂生物药的安全性评价中,承担的是啮齿类和犬类无法完成的角色。很多生物大分子药物在非人灵长类之外的动物体内甚至不会引起交叉反应,临床前实验根本做不了。类器官和器官芯片可以对特定毒性做出预测,但药效评价和免疫原性评估仍然被动物试验 " 卡脖子 "。一名受访临床研究者的说法很坦率:" 动物试验或许不是最优解,却是当下最公平的做法。"
这意味着,替代方案是一条正确的路,但它是一条以十年为单位的路。而实验猴的短缺,是一个以季度为单位在收紧的绳子。 在替代方案真正接住复杂生物药的安全性评价之前,药企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接受 26 万的价格,或者接受项目延期。
最后买单的,不是药企
26 万一只的猴子,看起来是 CRO 和药企在买单。但成本不会停在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上。
一款创新药的临床前阶段被猴源卡住,意味着 IND 申报推迟,意味着临床启动推迟,意味着上市时间推迟。推迟的每一环,最终都会以某种形式传导到药品的定价和可及性上。更隐蔽的代价在于项目选择本身:当一只猴子的成本占到临床前开支的一半以上,那些 " 不那么确定 " 的早期项目会被更早地放弃。被放弃的不是猴子,是某种可能成为下一款重磅药物的分子。
中国创新药这两年最让人兴奋的叙事,是 " 工程师红利 " 和 " 研发效率 "。AI 制药在放大湿实验订单,临床试验数量在创历史新高,CXO 的订单在全面回暖。所有这些向上的曲线,都撞上了一根向下走的供给线:一只需要六到七年才能长成的猴子,不认识融资额,也不认识管线数量。它只认识时间。
" 有价无猴 " 这四个字,比 "26 万一只 " 更准确地描述了当下的处境。价格是市场发出的信号,但市场信号在这个行业里失效了,因为供给的弹性被锁死在猴子的怀孕期和性成熟周期里,而需求还在以季度为单位往上走。钱可以印,猴舍可以建,但一只母猴一年只生一胎,这件事没有任何金融工具可以加速。
实验猴不是标准化的工业品,它是活的、有繁殖节律的、受种群年龄结构约束的生物资源。把创新药的 " 算力 " 押在这样一条供应链上,本身就是一场和生物学时间的对赌。26 万只是这场对赌在 2026 年开出的价码。真正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只猴子,是那六到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