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苏辛生于 1991 年,但从第一篇小说发表算起,已写作 16 年了。作为认识很早的朋友,与许多读者一样,我能够清晰地看到王苏辛写作变化的轨迹——从最初有些超现实的、先锋的写作风格,到如今更沉潜、更 " 熔炼 "。她的小说是非常当代的,但并非简单地复刻现实,而是像从未来回来的人,来向我们描述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因此,即使在写最贴近此刻的现实,王苏辛的小说也有一种灰蒙蒙的 " 科幻感 "。
她最新出版的是长篇小说《重新醒来的一天》,写了 4 年。最初听到她写的是短视频从业者,多少有些惊讶,但读过之后又觉得很符合王苏辛长久以来关注的关于 " 人的境况 " 的主题。生命体验、自我诘问、时代变化……这些内容在她的作品中你很少能找到确凿的答案,但探索的过程已弥足珍贵和重要。

《重新醒来的一天》
王苏辛 |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6 年 2 月
媒介不再是单纯的工具,它在塑造我的 " 存在 " 本身
经济观察报:你从哪一刻开始想要成为一名作家,并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创作?你的启蒙作家都有谁?
王苏辛:开始写小说大概是在初中的时候。我给一部动画片写了续集,不知不觉写满了好几个笔记本。高中时开始写完整的中短篇,也写长篇,那时候写下的文字加起来也有几十万字了。但真正算得上创作的小说大概是 2010 年初刊登在《青年文学》杂志上的短篇《唢呐》,小说是高三暑假写的,这次发表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它收录在小说集《马灵芝的前世今生》里。
我的写作启蒙是帕慕克。我 15 岁时,他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书店里他的书摆在特别显眼的位置,我那会儿没读过几本正经文学作品,就一路把他的书读下去,最喜欢的是《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帕慕克对伊斯坦布尔 " 呼愁 " 的表达特别吸引我,也唤起了一种写作的渴望——把故乡和成长连接起来写进小说里。因为我觉得现代人的故乡不是地理概念,而更接近精神概念,故乡是由一个人在不同地方的漂泊生活混合而成的整体。不久前在武汉做新书分享会,李修文老师说《重新醒来的一天》里有乡愁,我非常感动,因为这层东西在我现在的小说里其实已经很隐晦了,但他很敏锐地看到了。
余华也是我的启蒙者之一,但除了他的中短篇,我当时最喜欢的是他的文学随笔《我能否相信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用这个书名做签名。有一段时间我也沉迷于书写县城魔幻故事,喜爱《佩德罗 · 巴拉莫》这样的作品。而如果要还原到现在的写作,福楼拜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则对我来说更重要——那种用语言建构起的世界的精密感。
经济观察报:你最新的作品是刚出版的长篇《重新醒来的一天》,能跟我们说说写这部小说的缘起吗?这也是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与中短篇相比,你觉得写作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在哪里?
王苏辛:写这部长篇的冲动,其实来自一种感受的落差。我一边被当下的信息轰炸,一边忍不住去想,现在包围我们的信息和 20 年前接触到的信息到底有什么不同。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想把这个跨度纳入小说——从 BBS 时代写到 AI 广泛应用之前,把大概 20 年的信息技术变迁通过一个女孩的成长与探索,呈现出来。主人公岳予同从豫南小城出发,辗转在不同城市,最终落脚上海,成为一名短视频博主。她是一些当代青年的缩影——在流量涨落中体验狂喜与失落,在独自跋涉时享受孤独的重量。
这部小说里的角色从网络空间中建立的连接出发,逐步蔓延到全国各地,乃至包括他们在世界一些其他地区的生活体验。我的青春期正是因为有互联网,才结识了很多朋友,收获了来自远方的信息和情感陪伴。那些在线上可以深聊的话题、那种特别的情感联系,在青春期给了我很大的慰藉。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这些关系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叠成了我对自己人生的认知。我不回避这本长篇是精神成长小说,但它不是某个人的成长故事,而是由一个人到一群人,他们在社交网络连成的世界中,一边借助彼此的眼睛,一边敏锐地感知、看清生活世界变化的过程。
与中短篇相比,长篇最难的地方是结构。中短篇可以浓缩、切片,用一个场景、一刻的情绪完成全篇,但长篇需要把一种状态扩展成持续的过程。写这部小说时我试着把自己当成一个 " 视觉艺术家 ",借鉴了美术、视觉传达甚至影视的叙事逻辑,同时采用类似古希腊戏剧 " 歌队 " 的框架来赋予小说新的结构,试图反抗短视频那种 " 无前奏、直接高潮 " 的模式。但这个架构设计和实际执行之间,是一个漫长的平衡与修改过程。
经济观察报:书名《重新醒来的一天》同时也是主人公岳予同的短视频账号名。书中提到,她不断地 " 注销、重新生成、注销、再重新生成 "。为什么是 " 重新 " 醒来,而不是譬如 " 真正 " 醒来?你如何理解 " 重新 " 的含义?
王苏辛:" 重新 " 和 " 真正 " 差别很大。" 真正醒来 " 似乎暗示有一种完美的、完成了的苏醒状态,好像有一个终点在那里等着你抵达。但我不相信这种终点。诗人余幼幼在一次分享中说得很好——主人公不断注销又注册账号,看似在更新自己,但现实中的创伤并没有消失,她只是在互联网里无限循环地 " 重新醒来 "。
这种循环本身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写照。每一次醒来都不是最终的解决,而是一次新的开始,伴随的可能还是同样的困惑和焦灼,但又与前面一次有所不同。像曾经大热的台剧《想见你》中,男主角在反复的时间循环中,发现每一次的他与上一轮时间循环中的他的行为,已经有微妙的变化。岳予同和她周围的人也一样。" 重新 " 里有挣脱的愿望,也包含着挣脱不易的诚实。
经济观察报:这部作品被称为试图 " 为短视频时代立传 ",你在其中安排了从 BBS、社交网站、同人论坛、校园网到视频号、短视频的完整互联网媒介变迁史。作为同样在互联网浪潮中成长起来的 90 后作家,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些媒介形态不只是工具,而是正在重塑一代人的感知方式与情感结构?这种 " 立传 " 的野心,是否也包含某种对算法时代的抵抗意识?
王苏辛:我很早就有一种模糊的直觉——我和世界之间的关系,有一层 " 屏幕 " 在那里挡着。这个意识真正清晰起来,大概是在短视频全面席卷日常生活之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我获取信息的方式、我感受时间的方式、我理解他人的方式,都被重新编码了。媒介不再是单纯的工具,它在塑造我的 " 存在 " 本身。
这种 " 立传 " 的野心当然包含对算法时代的某种 " 抵抗意识 ",但这种抵抗不是喊口号说 " 我不要用手机 " ——那也太自欺欺人了。我更想做的是:用文学的结构去抵抗短视频的节奏。短视频追求的是无前奏、直接高潮,要把你的注意力瞬间捕获,但文学是相反的东西,它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去沉淀。我的小说采用 " 歌队 " 式的叙事框架,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用长篇小说的体量去对抗算法的注意力掠夺——不是去对抗设备本身,而是对抗它在精神上施加的规训方式。
经济观察报:你提到青春期的网络友谊曾像 " 砖头 " 一样叠成了你对自我的认知。在小说的结尾或过程中,岳予同真的找到了与这种 " 虚拟链接 " 和解的方式吗?在 AI 和算法推荐时代,这种链接的质感,和当年 BBS/ 论坛时代的链接本质区别在哪里?
王苏辛:岳予同并没有找到一个 " 完美解决方案 "。她在前行中执行想法的落地,又在挣扎中推翻过去的自己。这个小说没有提供标准答案,甚至不需要一个温暖的结局。更重要的问题是,她能否在循环中多一点自我觉察,能否在 " 渴望被看见 " 和 " 害怕被看清 " 之间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很多内心的挣扎是无解的,但人依然可以往前走。
至于 BBS/ 论坛时代和算法推荐时代的链接质感,区别在于是 " 你在寻找同类 " 还是 " 同类在寻找你 "。早期互联网的社区形态更像一个开放的公共广场,你得主动发言、主动寻找同好,你建立起的关系是因为聊过某个话题,在某个帖子里产生了共鸣,它带有一定的选择和主动投入。现在的平台,算法把内容推到你眼前,也把 " 可能认识的人 " 推到你眼前,链接变得更加自动化和轻便,但恰恰是因为太轻便了,反而少了那种因付出和理解而生成的厚重感。这是我写这部长篇时一直在感受的信息差异。
我看到的世界更大了,感受到的局限也更多了
经济观察报:主人公通过屏幕观察世界,别人也通过她的主页观察她。书里提到 " 我没有自己,我却表达着自己 "。你认为在过度分享的当下," 自我 " 是否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为了被观看而演绎的 " 人设 "?互联网时代对 " 自我 " 的阐释是否与此前的时代有所不同?
王苏辛:" 我没有自己,我却表达着自己 " 这句话,其实是岳予同内心矛盾的一个浓缩。当我们的每一次表达都被纳入某种表演框架、被点赞数和评论数衡量的时候," 自我 " 好像变得既存在又不存在了。我们以为自己在表达真实的感受,但不知不觉间,那些表达已经根据 " 大家想看什么 " 被调整过无数次。就像这本书在成都来树下书店的分享活动中,余幼幼提到的:你的身体被包装、被贩卖,到最后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哪一个是互联网人格,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互联网时代的 " 自我 " 阐释与从前最大的不同在于,自我不再是内在生成的,而是被外部的观看所塑造的。过去的自我是个人的内在叙事,现在的自我则包含着被观看的 " 人设 "。这种变化可能会带来新的裂痕——它可能让你看到了之前被压抑的另一面,但也容易让你失去身体的 " 真实触感 ",在做人和做人之间模糊了边界。当然,这不是全然的坏事,但绝对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课题。
经济观察报:在你看来,沉迷于短视频的短暂狂喜与沉浸在文学阅读中的深度思考,对于当代青年来说,是对立关系,还是可以共存的两种接触世界的方式?
王苏辛:我不觉得它们天然就是完全对立的。我自己也刷短视频,也会在其中得到一些直觉的满足,这没什么好否认的。问题不在于短视频本身,而在于它构成了我们的 " 默认环境 " ——当你被算法推送的时间线淹没时,你很难主动选择去 " 阅读一本长篇小说 "。
从这个角度看,两者的关系更像是 " 争夺注意力 " 的对立。人类的精神生活不能只有短暂的狂喜,还需要深度的沉思;但反过来,文学经典在诞生之初,在广义上也是在给它的读者提供一个新的认知世界的方式。所以,更加温和地说,它们能够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但后者(文学)往往需要我们主动的意志力去克服前者(算法)制造的惯性。
经济观察报:你出生于河南,现在生活在上海。岳予同也经历了从小城到上海的迁徙。在你的写作地图中," 小城 " 与 " 都市 " 分别承担着什么样的叙事功能?是故乡为你的写作提供了厚度,还是距离为你提供了审视的客观性?
王苏辛:小城在我写作中提供的是一种 " 初始状态 " ——一个人在它的有限性中慢慢苏醒,世界的可能性和限制都在这有限空间里初露端倪。都市提供的则是 " 复杂的重力场 " ——漂泊、流动、在拥挤人群中感受到的孤独、在无数选择中感受到的无所适从。
回到故乡和距离的关系,我认为两者缺一不可。故乡为我提供了某种质地和厚度,没有那段生活,我的写作可能无从生根。但距离确实为我提供了审视的客观性。当你不再是身处其中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回望的时候,那些日常的细节、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张力,反而看得更清楚了。这就像我在 2020 年写下《象人渡》时的感受,某种距离和 " 回看 ",会让你重新认识到很多旧名词已经成为需要重新定义的新事物。写作的意义之一,就是在这种距离之中重新定义那些看似已经明白了的东西。
经济观察报:在前作《象人渡》中,你关注的是人在精神困境中的 " 渡 " 与 " 变形 "。到了《重新醒来的一天》,主人公不再有那种剧烈的、形而上的 " 变形 ",而是被现实和流量裹挟着走。这是否意味着这一代人的焦虑已经从 " 我是谁 " 的存在主义式追问,变成了 " 我在哪里能被看见 " 的注意力危机?
王苏辛:这是一个很敏锐的观察。写《象人渡》的时候,我关注的是一个人在精神上的艰难攀升——那些 " 再往上一步就很难 " 的时刻,那些内心想要挣脱但又被日常琐碎拉回原地的时刻。而《重新醒来的一天》中的岳予同,不是不想攀升,而是她被现实和流量的合力推着走,来不及停下来做太多形而上的思考。这并不是说存在主义的问题不在了,而是它被注意力危机所覆盖和压制。今天的困境可能更倾向于:你应该先解决 " 被看见 " 的问题,才有余力去追问 " 我是谁 "。但这样下去," 我是谁 " 就可能被流量化的 " 人设 " 所替代,这是个真实的悖论。
经济观察报:相比家乡、上海等标签,你的写作中地域色彩并不重,而是在书写一种更粗粝、悬浮的都市状态,有时如同一个平行世界。这似乎是一种抛弃了表象而进入更本质的现实的探索。你如何理解文学中的 " 现实主义 "?你觉得自己的写作是现实主义的吗?
王苏辛:如果现实主义指的是 " 写实复制一切细节 " 或 " 传统现实主义小说 ",那我大概不是。但我觉得 " 现实主义 " 在今天需要重新定义——它不应该只是对表象的复刻,而是应该触及一种更本质的状态,去抵达有生长性的现实。如果写作仅仅是表达 " 局限的现实 ",那我觉得这种写作是可惜甚至失败的。
我自己的写作,用李敬泽的话来说," 不是反映,而是熔炼 "。是对现实的重新组织。但是一切现代性来自现实生活本身提供的强大素材库和强烈的反映。不管怎么写,我都会承认自己的写作是充满现代性的。如果非要说的话," 现代主义 " 难道不就是新的 " 现实主义 "?
经济观察报:从你比较早期的《白夜照相馆》到如今,似乎也发生了从某种先锋、超现实写作到现实主义的 " 转变 ",这是有意识的变化还是自然而然的过程?
王苏辛: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我从一个年轻的小说作者变成了三十几岁的成熟女性。我生活在现实场景中的诸多限制之中,感受着自我压制,也鞭策着自己去调整,去接近那个更加完善的自我。写《白夜照相馆》里的篇目的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小说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智识冒险,我想把我在想象中看到的世界画下来,至于别人怎么看待它,我不在乎。到了《象人渡》,生活经验已经进入了写作的内核——那本小说集不是被 " 计划出来 " 的,而是从我的生命和日常生活中生长出来的,我和可能的读者生活在一起了,我看到的世界更大了,感受到的局限也更多了。
现在写《重新醒来的一天》,更像是戴着 " 现实的镣铐 " 继续跳舞:我要处理的是真实的媒介变迁、真实的焦虑困境,但我仍然希望用文学语言的绵密体验去重组这些经验,而不是简单地复刻生活。所以并非 " 从先锋走到现实主义 ",而是我把虚构的逻辑安排在了现实世界里。
经济观察报:你提到写作过程中感受到 " 共同体的消失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似乎越来越原子化。小说中岳予同试图通过网络寻找同类,而你是否认为互联网时代仍有重建共同体的可能?
王苏辛:这个问题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反复想过。表面上,互联网把人和人连接得更紧密了,但很多时候这种连接反而加剧了原子化——每个人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不需要真的和别人发生摩擦、不需要真正的对话。岳予同寻找同类的方式,某种程度上也折射了这种困境:她通过网络连接,但总是隔着屏幕的,有紧密也有疏离,甚至也是有限的。
但我不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望的。共同体在形式上和质感上确实是改变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和物理空间深度绑定,但在虚拟空间中同样存在着一种情感上脆弱的共同体。如果我们愿意打破算法的被动推送,主动选择去探索真正意义上的 " 共同关心的问题 ",共同体或许仍有重建的可能。只是我们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主动建立和维护它。
我宁愿慢一点,写对得起自己的东西
经济观察报:你的小说中塑造了许多极具力量感或探索精神的女性形象,但你从未标榜 " 女性主义写作 "。你如何看待当下对女性主义的讨论与你的创作之间的关系?
王苏辛:我没有刻意标榜 " 女性主义写作 ",因为我首先关注的是 " 人 " 的精神处境。在我看来,女性主义是一种认识和解放的现实力量,但文学创作如果只剩下 " 主义 " 就变得干燥。我更愿意把我笔下的形象当作血肉之躯来书写。当然,我写的是女性的成长轨迹——从岳予同和阿 K 的情感模式,到她和卢之间有跨度有深度的友情,到岳凯乐和湘之间微妙的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女性的主体意识、她们的挣扎和力量感,会自动浮现出来。我不会因为要彰显女性主义就去刻意塑造某种角色,也不会回避我想要探索的女性经验。所有的思考和讨论都会通过人和人关系的肌理自然呈现,对我来说,关系催生形象的变迁,而这种变迁托起角色本身。
经济观察报:现在你是一名专业作家,这样的身份对你的写作节奏、题材选择或生活状态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它是否提供了一种安全感,抑或带来了某种新的束缚?
王苏辛:成为专业作家确实带来了一些变化。最直接的是写作时间上的保障,这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安全感——不用再挤出业余的时间去写作。但要说有没有束缚,也是有的。专业作家这个身份有时会带来一种无形的期待,好像你必须不断产出 " 大作 "、必须回应时代。但其实时代是什么,真的能通过某部作品表达清楚吗?有的寻根文学代表作家至今也只能写好 1990 年代之前的经验,你说他们没有经历现代化吗?当然不是。有的 80 后仍在反复清晰化他们的千禧年,可是这又怎样呢?一个作家能表达清楚某个局部已经很优秀了。
但我始终提醒自己:写作的最大敌人就是重复和套路。我宁愿慢一点,写对得起自己的东西。我深知 90 后作者面对的经验是更加混沌的一整块,但这一整块也不是铁板,仍有无限可能的缝隙可供攀登,只是这种可能也意味着借鉴不了前辈作家的文学经验,因为我不曾生活在那个断代的生活里,我面对的世界就是这么庞杂的,这是我必须面对的写作难度。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专业作家的身份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 " 写作的意义 " ——它不仅仅是讲故事,而是渴望用理解我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其他人、理解整个世界。
经济观察报:当下许多读者对国内原创文学颇有微词,无论从作品质量、影响力的角度,还是近期的 " 鉴抄 " 风波,原创文学的口碑和市场都受到了挑战。作为青年创作者,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王苏辛:我觉得本质上还是有的青年创作者自身在处理经验的时候,他们可以依托的参照系、经验库过于单调。抛开可能存在的写作正义问题,转化他者经验确实是艰辛的,它不是修改一些表达就可以完成的,必须是发自内心的理解,真诚地熔炼,乃至于有时候你觉得那些事情就像自己经过那般。所以写作是消耗气血的,因为你可能在代替一些人活一遍他们生活可能延伸出去的片段,这里面是有作者本人的心力的,故事可以虚构,情感是很难虚构的。
经济观察报:有人说纸质化读物,比如书籍、报刊,终将被电子化阅读彻底取代。作为还在发表、出书的作家,你会有危机感吗?相比电子阅读,你对纸质读物是否有更深的情感?你觉得纸质读物确实会退出历史舞台吗?
王苏辛:危机感倒没有特别强烈。从阅读习惯的改变来看,纸质读物的市场受到冲击是事实,但它是否会完全退出历史舞台,我觉得未必。纸质读物提供了一种电子阅读难以替代的物理体验——纸张的触感、翻页的节奏、一本书拿在手里的厚度感。这些都在阅读过程中留下独特的情感印记。
我经历了从纸质到电子的媒介变化,也更真实地感受到两者可以并存。纸质书可能会变成一种更加 " 经典化 " 或 " 收藏化 " 的存在,我不认为它会彻底消失。毕竟,每一次打开一本书,那种进入另一个人精神世界的感觉,是屏幕无法完全替代的。
经济观察报:你对 AI 的发展怎么看?你觉得未来 AI 有可能写出不亚于人类的小说吗?
王苏辛:AI 的发展确实很快,也许有一天它可以写出技术上挑不出毛病的故事——结构完整、语言流畅、没有语法错误。但小说不只是技术。人类写作的核心在于那些 " 不完美 " 的东西——个人的软肋、性格的短板、生命经验的独特性。这些恰恰是真人创作的珍贵之处。AI 目前只能组合已有的人类文本,它没有自己的生命经验。一篇真正好的小说,往往不只是讲故事,还是在探索一种无法被替代的体验和情感质感。所以,即便 AI 能写出 " 不亚于人类 " 的小说,我也认为 " 不亚于 " 的标准本身就值得推敲——文学不是奥运会,不只是比较技术得分。
经济观察报:最后,给经观的读者推荐一本你近期觉得不错的书吧!
王苏辛:既然问题中提到青年创作的问题,我就推荐一本近期个人觉得值得阅读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吴纯小说集《驯虎》。我觉得吴纯是天然具备独特观察视角的作家,她本身是一个有独特性的人,不会因为外界的反应改变自己。她关注地理和空间变化带来的抽象体验,并把这种抽象经验描绘得十分具体。因此她的小说写作更接近用小说进行发明仪式。
我一直觉得吴纯是天生的作家,她的疏离反而给予她的写作以许多发挥的空间,她似乎是可以把自己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化为才华的那个人。但是这种写作在当下能有多少读者,也未可知。
(作者 李唐)
免责声明:本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供参考、交流,不构成任何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