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乔一诺，今年 27 岁，山东省济南市人。

我的丈夫，今天晚上走了。他叫陆云帆，28 岁，在济南一所中学教数学，当初二两个班的课，兼着一个班的班主任。他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刚下，他骑电动车回家，就在离学校两站路的经十路辅路上，为了避让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孩子，他把车把拧向了绿化带。孩子毫发无损，他摔出去，后脑着地。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救回来。那个被避让的孩子，被他妈妈牵着，在急诊室外头跪着哭，我婆婆把他拉起来，说：娃，你莫这样，你陆老师拧那一下车把，要是重来一回，他还是会拧的。

我现在坐在书房里，他的台灯还亮着，红笔搁在教案上，摊开的那页，是明天的课，勾股定理的例题，页边上有他一行小字：明天问一下李想，上节课懂了没。我是他的妻子，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五个多月了。今夜很长，我睡不着，我把他这 28 年，写下来。我怕我不写，明天以后，我会被这个疼糊住，忘了太多东西。

云帆是济宁农村出来的，爹是乡镇中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一辈子，退休那年查出肺癌，走的时候，云帆读大二。他跟我讲过，他爹临走前，把他叫到床前，就交代了一句话：教书这个行当，清苦，你要进来，就得认；认了，就别糊弄一节课。云帆说，他当时在病床前点头，其实心里是慌的，他那时候想考研、想挣钱，他爹这一句话，沉得他没敢应声。他真正应下这声，是在他爹的追悼会上——来了几十个学生，有白了头发的，有抱着娃的，一个一个上前鞠躬。有个五十多岁的男的，蹲在他爹遗像前，哭得说不出整话，最后挤出一句：陆老师当年垫了我三年的学费。云帆说，他就是那一刻定的：他爹用一辈子的清苦，换了几十个人一辈子记得他。这个买卖，划算。他大三那年，把考研的复习资料卖了，转头报了师范。

我们是在学校认识的，我读研，他实习，在济南的大学城里，一碗把子肉两个人分。结婚才一年零两个月。他这个人，我给你们讲讲他是什么样：他备课本用得比别人费，因为页边上全是字，不是教学笔记，是学生的账——谁的爸妈在外地打工、谁的父母在闹离婚、谁中午吃饭只打一个菜、谁的座位不能往后调（近视又不肯戴镜）、谁跟他讲过悄悄话（他记了，隔俩礼拜要跟进）。他们班 45 个孩子，他的本子上，45 份小传。有一回我翻到，说你们这哪是备课本，这是 45 本人物志。他说：一诺，数学这个东西，你光讲题，娃是听不会的；你得先让他信你这个人，他才肯把脑子借给你四十分钟。

他带的班，今年初二。上学期期末，他跟班里的娃有个约定，班上四十五个人，四十个数学过了 90，他就兑现一个事：中考完，带全班去爬泰山，看日出，费用他包一半，大家凑一半。娃们嗷嗷叫，末了考了四十二个 90 分以上。他回家跟我商量预算，抠抠索索算了半天，说：一诺，明年暑假，咱的婚假……不对，咱度蜜月的钱，匀我一半呗？我说陆云帆你自己算算，蜜月你已经推两回了，一回带学生竞赛，一回送学生家访。他嘿嘿笑，说这不是第三回推蜜月，这是带着四十几个娃一起去看日出，你也去，你去了，这就成蜜月了。

他的遗憾，我数得出来的，就三样。一样，泰山。日出还没看。一样，他的娃，他答应带到初三毕业的，还差一年零两个月。一样，是他自己写在小本上的，我今晚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那个本子，是他从他爹那儿继承的坏毛病，啥都记。最后一页，就一行，是他上礼拜写的：一诺的产检，下月 8 号，四维，请假，天塌了也去。落款后头，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个孕妇，肚子上写着一个问号。我问他好几次，想要儿子还是闺女，他都说：会解方程就行。我哭的时候，他就说：闺女像你，儿子像我，都不亏。

今晚，消息传出去，第一个到的，是他的学生。不是家长，不是同事，是学生。九点多，急诊室外头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半大孩子，穿着校服，是听了班群里的信儿，从家里跑来的，有的鞋都穿反了。他们的家长后脚追来，拦都拦不住。班主任走了，这帮初二的娃，在走廊里，自发地站成两排，谁也不哭出声，就站着。后来有个女孩，是他们班的班长，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师母，这是我们班凑的，我们知道陆老师家……我们一人拿了一点压岁钱。我不接，她就把袋子塞我手里，说：师母，陆老师上个礼拜还垫了李想三个月的伙食费，我们知道他老是垫，我们不凑，他到了那边，还惦记。我捧着那个袋子，里头全是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我这个产科护士，接生的时候手都没抖过的人，抖得站不住。

十点半，他们班的娃，在走廊里干了一件事。是班长领的。她说，陆老师上学期讲过一句话，他说，数学里最难的不是难题，是知道答案之后，把过程一步一步写出来，人生也一样，过程不能省。班长说，咱们把想跟陆老师讲的话，今晚写出来，一步都别省。四五十个孩子，就着走廊的墙根、窗台、护士站的台子，趴着写。写完，一张一张，折好，装进一个他们班的作业袋。那个作业袋，现在在我怀里。我最上头那张，是李想的，那个被垫了伙食费的孩子，字很大：陆老师，下个月 8 号你闺女或者儿子做四维，你要是不放心，你就托个梦给我们，我们 45 个人替你去，我们认得师母。你别惦记我们，数学我们中考往 120 分考，一分不给你的班丢。

写到这儿，我替他说一句：好。你们的 120 分，他收。

后头的事，我得替他把章程定了，今晚当着他的台灯，我一条一条应下来。第一，娃生下来，无论男女，小名我已经定了，叫 " 过程 "。陆云帆的娃，过程不能省。第二，泰山的日出，明年中考完，班还是要爬的，他包一半的钱，从他工资卡里出，我一分不动给他留着；我也去，把娃背上，他不是说，我去了就算蜜月吗。第三，他爹传给他的那本 " 教学账 "，我替他存着，等他的娃长大，教他解方程的时候，翻给他看：你爹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 45 个娃的脑子，借了四年，一节一节课，还回去了，还的时候，每个脑子上都多添了一点亮。

现在，凌晨三点，书房的灯我还开着。他的红笔，我给他套上了笔帽——这个人，教案摊着，明天还有课呢。没有了。我把教案合上了，合之前，我在他那行 " 明天问一下李想 " 底下，替他写了一行：陆老师，问过了，李想说，懂了，让老师放心。

云帆，一诺给你写的这最后一课的教案，你查收。讲得不好，你别挑我，我是学医的，我尽力了。

天亮的时候，我给你把窗打开，让你看最后一回济南的太阳。你总是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这一回，你好好看一回。

看完了，就走吧。泰山那头，你先去，占个看日出的好位置。明年，我们带着娃，带着你的 45 个娃，跟你汇合。

对暗号就一句：会解方程就行。